《复活》和《土生子》貌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在某些方面有相似之处
把人性的“魔鬼”关在魔瓶里
安武林 /文
《土生子》 理查·赖特 著 施咸荣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理查·赖特
一本极好的书，我却不愿意推荐给读者看。听起来很矛盾，其实我内心的纠结比语言上的矛盾更复杂、更沉重、更强烈。
毫无疑问，美国黑人作家理查·赖特的长篇小说《土生子》，是一本二十世纪外国文学的名著，是美国黑人文学历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对于它在美国文学史上所产生的巨大影响和所起到的重要作用，我是心悦诚服的，而且，我对赖特这位了不起的作家充满了敬意。但我却不推荐给读者看，尤其是大众读者。
回想起我在阅读过程中的体验，我说毛骨悚然的确有点儿夸张，但因为恐惧和紧张让我莫名兴奋这倒是真的。这不是恐怖小说，但却让人恐怖；这不是心理小说，但心理却刻画得美妙绝伦。我很艰难地界定它：犯罪心理刻画得细腻、逼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土生子》的内容并不复杂，一共只有三部分：第一部分，恐惧；第二部分，逃跑；第三部分，命运。故事反映的是一个黑人青年别格给一个白人企业家道尔顿先生打工：开车。别格只干了一天，就失手捂死了道尔顿先生的女儿道尔顿小姐，因为怕被发现，就将其肢解、焚尸。他又伙同黑人女朋友蓓西，计划敲诈道尔顿先生一笔钱。但因为道尔顿小姐的尸骨被发现，计划未能得逞，别格怕暴露自己，用砖头又砸死了蓓西。在被警察包围中，他又用枪柄猛击警察的头部……最终，他被逮捕。
理查·赖特是个黑人作家，在没有成名之前他生活在最底层，对黑人不幸和贫困的生活感同身受。尤其对种族歧视的痛苦刻骨铭心。赖特站在黑人这一边，向等级森严的美国控诉：黑人地位低下，贫贱，而这一切现实都是白人造成的。这部作品像一把匕首，一颗炸弹，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审视，赖特都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这是文学的力量。
我所震惊的是，赖特描写犯罪的过程太过于真实，太过于舒展，太过于细腻，尤其是心理活动，让我感觉到不寒而栗。别格残忍、冷酷，本来是无意杀人，或者说失手杀人，却冷静得要命，计划栽赃给道尔顿小姐的男朋友简，给人的感觉像是预谋的杀人和犯罪一样。事实上，道尔顿先生、道尔顿小姐、简，包括后来帮他辩护的律师麦克斯，都是同情黑人、帮助黑人的。别格的精神、人格，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分裂变态的。因为他每时每刻都想“杀人”，尽管这种“杀人”的意念存在于潜意识之中。蓓西是黑人、他的朋友、同一阶层的，他把她带入犯罪的预谋之中，毫无同情和怜悯之心。对于她的死，也毫无忏悔之情。
赖特把别格符号化了，让他代表所有的黑人来挑战白人和这个不公平的社会。所以，别格作为人，他基本的人性都被泯灭了。杀人让他兴奋，让他有自由感，有独立感，或者说他以杀人的方式来获得自己的尊严。无论道尔顿小姐，还是蓓西，她们都是鲜活的生命，别格毫无怜惜之情，表现出了极端的自私和残忍。他仅仅有的是不安，在动手的刹那间。也许是过于真实，人们对作家的心理感到好奇。赖特回答说，他在描写别格的心理活动的时候，他自己也是那么想的。换句话说，别格犯罪的心理活动，便是作家赖特的心理活动。邪恶本是装在魔瓶里的魔鬼，但是赖特却把它释放了出来。所以，《土生子》让人不寒而栗。我以为，社会的不公、个人的不幸，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普遍人性中的善良、同情、怜悯、对于生命的基本尊重，属于永恒人性的范畴，如果泯灭了，那么，他就可以被视为非人类了。更何况，作品中的道尔顿先生、道尔顿小姐，对待别格是友善的、慈悲的，一直想改变别格的生存状况。尤其是道尔顿先生，还计划帮助别格继续上学。别格不感动，不感恩，反而极端仇恨，甚至走向毁灭他人之路。
我想到了托尔斯泰的《复活》。《复活》和《土生子》貌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在某些方面还是有相似之处的。比如说《复活》的贵族军官和半保姆半养女，他们分属两个阶层、两个阶级，与黑人和白人的差异并无二致。《复活》是贵族军官诱奸了保姆，保姆后来生了孩子，从此沦落为妓女，后来走向犯罪道路。可以说玛丝洛娃的不幸，是聂赫留朵夫造成的。但后来，聂赫留朵夫一直在忏悔和补救，至少在道德意义上，聂赫留朵夫是值得原谅的。而别格，始终没有为他杀死的人忏悔、内疚。
人人心里都有一个魔鬼，只不过我们把它装在魔瓶里。如果释放出来，邪恶的力量是巨大的，可怕的。尤其是作家，在刻画人性丑陋、表达人性邪恶之时，如果把内心的魔鬼不经审判和反思地释放出来、形成文字的话，那么，文字就成了魔鬼表演的舞台。血腥的、残忍的、恐怖的暴力美学，就会泛滥成灾。
《土生子》写于二十世纪40年代，反映的是当时美国黑人的处境。虽然经典具有永恒的魅力，但尘土飞扬的过往就是过往，有一股呛人的味道。
安武林，著名儿童文学作家、诗人、评论家。出版过小说《泥巴男生》，散文集《黑豆里的母亲》散文诗集《星星的秋千》童话集《老蜘蛛的一百张床》诗集《月光下的蝈蝈》《数星星的孩子》等三百余种作品集。荣获过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张天翼童话金奖、陈伯吹儿童文学奖、上海幼儿文学奖、文化部蒲公英儿童文学奖、谢璞儿童文学奖等。作品被翻译到美国、斯里兰卡、英国、摩洛哥等地。
（ 来源：北京日报 | 2023年09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