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民家中一餐饭 刻骨铭心五十年
王兆衡
成昆铁路移交后，铁道兵新管处随数十万大军挥师入川。由于大量员工交在成昆线上，只保留了一千多人的骨干，建制缺员严重。经军委和国务院批准，一批战士转业充实了队伍，又先后在重庆、渠县、达县、安康等地招收了几批下乡知青。
1971年3月，我作为铁兵子女内招入职，有幸参加了襄渝铁路的建设。
前排左起：栾强、王兆衡、郑后全；后排左起：雷万江、廖佛金、王海冲
襄渝铁路东起襄樊西至重庆，线路全长915.6公里。其中隧道400多个，桥梁700余座。线路中段的大巴山区，自古以来被称之为"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环境恶劣、山高谷深、穷山恶水、沟壑纵横、山民百姓、极度贫困。这条铁路的修建，直接联通华中西南，改善天府之国和陕南地区的闭塞状况，保障三线国防建设，促进鄂陕川三省经济发展，为贫穷落后架起通向幸福的桥梁。
我是从学校直接来到单位的，对于社会，可谓年少无知，不谙世事。在我心里，一切都是美好的。那时报纸广播天天都是形势大好，人民过着幸福的生活。可一次经历让我学会了对现实的认知。
1972年，襄渝铁路铺轨到达松树坡~麻柳区段，这里正是巴山腹地的川陕交界处。因铺架队一台机车入厂大修，我所在的1642机车抽调前方，顶替该车铺轨架桥。一天休息，师兄天成对我说：“走!去看看当年的房东"。师兄是铁道兵转业到新管处的，我是司炉，他是副司机。部队在此修路时，他因派驻公社蹲点，在山里的农家住过一阵，与房东结下友谊。
我高兴地随同前往。山路逶迤，曲折坎坷，不时有野鸡飞落。李白蜀道难叹曰："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从雌绕林间"…可一路走来，未见一颗古木参树。师兄说，早被砍伐光了，大练钢铁时砍，修路伐木作为隧道支撑又砍，山民养家糊口为了生存砍树卖钱，沿铁路附近，几无大树了。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行程，终于到达。简直不敢相信，这房子也能住人：泥土夯墙，低矮破旧，大青石板作瓦，几扇窗户四面透风。房东凝视片刻，方才想起来客何人，热情招呼堂屋就座。他看上去像五十来岁，瘦身憐骨，营养不良，脸显菜色，身穿打满补丁的衣裤，寒喧一阵，便烧锅做饭。从始至终不见家中其他人。一番忙碌，端上一碗青菜，一碗炒鸡蛋，另有一碗腌制的酸菜，包谷米饭。我在山上走了数小时，肚腹早已空空，饥不择食，一点客气也不讲，吃了一碗又一碗，把一盘鸡蛋吃个尽光。师兄多次用眼示意，我也不解，只见师兄简单地吃了一小碗，就放下筷来，说是吃好了，无论房东如何相劝，就是不再添饭…
告别房东时，师兄拿出粮票10斤（那时粮食凭票供应），现金10元（当年师兄每月工资40来元）。并将来时带的一面袋东西，强行塞进房东手中。房东双眼含泪，謝声连连，许久还站立门前，招手示意…
返程途中，师兄责怪我真不懂事。“你知道吗，那盘炒鸡蛋，至少有五个，平日里是舍不得吃的，要拿去换油盐。今天我们吃的包谷米饭，掺和菜叶杂物等，他家几口人要吃好几天的啊。“你见他家里人了吗”?我说对呀，怎么就只他一人?不!还有婆娘和四个女子，都躲在里屋，因为没有衣服穿，羞于出来啊。在这大山里，山民家中多数只有一套能够护体遮羞的衣服，供外出做活路见人的……
我不相信师兄所言，反驳道：那是什么年代。师兄无奈地摇摇头“你是书读多了，没见过世面哦”。我沉思良久问师兄：你面袋里送的什么?路上我几次要帮拿，师兄都不让。师兄告诉我：是昨天铺轨时部队送到工地的馒头，(我们掛有宿营车，吃饭自己做)就拿了一些为了今天…
我责怪师兄，来的路上为啥不跟我讲讲山里情况，师兄反问：你会听吗!我……无言以对、惟有羞愧！
在巴山峡谷川陕交界铺轨的那段日子里，每天轨排铺完后，空车体都要回送万源车站。不知何时山民发现可以搭乘空车，即省脚力又省时间。
每年粮缺春荒时期，山民都要背着山货土特产：核桃、柿子、木耳，草药、鸡蛋、家禽等去万源县城变卖，换取粮食生活用品，再沿山路背回，翻山越岭、艰难苦辛、崎岖山路、险象环生，多则十天半月，少则也要几天。一路吃喝，所背粮食，到家也要消耗不少。火车来了，山民寄希望往返能坐上火车，既方便又轻松，不遭罪还省路上用度。
襄渝线松树坡展线大桥
那时的巴山、松树坡、麻柳、权河等车站，客车还未开行，为安全计，不允许载客乘车，但只要列车在站停下，山民便会不顾一切地爬上平板，无论如何劝阻，都无济于事。许多好心的火车司机，知晓山民疾苦，同情山民境遇，总是借故短暂停留，让山民能搭上车。山民到万源后，常手捧核桃甚至跪地致谢，其情其景，令人心酸动容。
1973年10月，襄渝铁路全线铺通接轨。为支援地方经济建设，解决人民群众乘车需要，新管处分段迅速开办了临时客货运营，并在很短的时间内开通全线，实行新线运输管理。直到1978年，线路质量达到标准后，交付国家正式运营。
1971年8月1日襄渝铁路铺轨到达县举行庆功典礼的盛况。
弹指一挥间。五十多年过去。襄渝铁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由过去的单线变成了复线，上下行各行其道，由蒸汽牵引到内燃过渡再全线电气化，隧道里再也没有煤烟呛熏，牵引功率大幅提升，列车密度越织越密，行车速度也越来越快，改革开放和党的富民扶贫政策，让曾经闭塞在巴山峡谷里的贫穷山民，再也不用为生计困惑，为衣食发愁，为出行担忧了……铁路不仅拉来了丰富的物资，也拉来了幸福的生活。铁路中段的万源、紫阳、安康、旬阳，白河等极度落后的县市，如今也气象万千，欣欣向荣，令人刮目。正奋进在撸起袖子加油干，全面建没小康，实现中国梦的伟大复兴道路上……
2023年9月19日重新修改于襄阳
槛外人 2023-9-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