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月静好
周建华
五十年前
入夜时分,密林深处的一个小山坳,大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悄无声息地幻化成银装素裹的世外仙境。几处散落在山坳之中的茅草土屋,从纸糊的窗子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把窗前的雪地涂上一层昏黄,叫人感觉着一丝丝的暖意。
我那时才十几岁,跟着村里的叔伯来这儿给林场伐木。我们住在山坳西北边上的茅草土屋里。屋地当央用一个劈开的大铁桶搭成个火炉,新伐倒的桦木劈成大块劈材投进炉膛,噼噼啪啪的爆燃着,还不时地迸射着火星,“嘶嘶”地冒着气,火舌还时而舔着炉膛的门沿。人们围坐在炉膛的旁边,不知谁从哪儿请来了算命师傅,听师傅卜卦。
师傅双目失明,面无表情。他出口就是唱词,曲调不急不缓,如悠悠的小河流水浅唱低吟。我欲睡未睡,躺在土炕上,一句半句地听着师傅说唱。轮到一个外号叫“铁头”的,本村熟头熟脸的谁都认得。他报过生日时辰,只听师傅唱道:“说来生性心好强,心强遇上命不强。”我头一回听卜卦唱词,开始没觉着怎么着,听到这儿忽然来了兴致,正琢磨着这词怎么......这么新奇。这时,耳畔又传来他的说唱声:“辛辛苦苦把小钱攒,今个儿攒来明个儿也攒,攒了俩钱买把伞,一阵大风撸了杆那——啊。”我略一回味,感觉妙极,“妙”字也就随着感觉脱口而出了。铁头高喊:“神了!”师傅打住,没有往下唱,只悠悠地说:“命里有来终须有,命里无来莫强求。”铁头忙不迭地从衣兜里翻出一元钱赏了。
忽然,不知哪个说:“给咱这儿的孩子算算。”这儿的“孩子”,说的就是我。
叔伯们七手八脚,连拉带扯,把我拽到师傅面前。师傅问:“求啥?”我不知所以,转头望着大伙。一个叔叔说:“问问前程。”师傅又问了我属相,然后掐指飞快地算了一番,唱到:“二十四岁交好运,步步好运少烦忧。纱灯从此门前挂,喜鹊常来登枝头。”
叔伯教我打赏,我赏了一元钱。心里细细思量,我真的那么好命吗?
我的初中时代
上午的阳光明亮而又有热度。它透过玻璃窗斜射在土炕上,像无形的手柔柔地轻抚着假寐的猫,还有窗棂投下的影。屋子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几只苍蝇嗡嗡细语。
我匍伏在土炕上看书,心静如水,有一种出离的陶醉。我喜欢这样读书,有一点无我的超离尘世的安然。
在这小地方,读到一本好书不容易。我读的这本书,用了五个新本子从邻家爷爷手中刚换来的,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卷烟纸。也是我幸运,看见这本书虽然破烂,里面的文笔却很优美,一个把泰山比作一幅画轴的句子就吸引住了我。我读出来新奇、美感,一种说不出来的妙不可言。那时,我还不知道书的作者杨朔是谁,也不关心他谁是谁。
我读初中的学校,位于小兴安岭余脉,一个很闭塞的山村。一学期差不多一半的时间务农,一半的时间上课。数学老师姓万,他讲的平面几何学生们还能听懂。语文老师却常常闹笑话,不是把“歼灭”读错,就是把“拂晓”写错。我对语文老师有意见,他写错了,我就举手。他问我:“怎么了?”我说:“单老师,‘晓’字没有点。”单老师眨眨眼,脸上现出僵硬的微笑:“‘晓’字没有点吗?你确定?”我点头。他说:“好吧,以后我们写‘晓’注意别加点。”
校长,倒蛮有风范,一个温和的长者,头发花白,听说从一所老牌大学毕业。家也不住在我们村里,有时就见他住校。有一天傍晚,我去校园里玩,见办公室里灯光明亮,就爬窗户看。校长把我叫进去,问我有什么爱好,我回答:“打乒乓球。”他笑了,说:“我教一篇你没见过的。”他就给我读“秦楼有好女,自名为罗敷.......”我听完,感到莫名的惊艳,真是闻所未闻!只可惜,没有多久,校长就离开了这里。
从此以后,我每天看天空湛蓝,每天听松涛依旧,所要读的书总也寻不见,所要解惑的老师离我那么远......可是,求知的嫩芽却在心里疯长。
相较于邻里乡亲们,他们的心总是那么容易满足,他们的要求实际且简单。每年下好一缸酱,种好两垄葱,过年的时候扯一块花格子布,给女儿缝一件花布衫......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挥着锄头,或者挥着鞭子驱赶着两头牛拉着的一把木犁,在黑土地上慢慢悠悠地耕作,自感觉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们还生活在刀跟火种的年代。
1976
我存有一个毫无来由的自信。
早晨醒来,村头大喇叭把睡懒觉的娃们吵出了被窝。大人们早都下田去了,他们在离村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到这喇叭里的节目。“火红的太阳刚出山,朝霞染红了半边天......”大喇叭热热闹闹地唱着京东大鼓。我每每听这,都会跟着哼两句,今天却没心情。
昨天,我去了公社武装部找了张助理,我说我申请当兵。
他说:“不行。”
“为甚?”我问。
“你家根不红。”
“我爹解放前就参加了革命。”我不服气。
“可你爷是剥削阶级。”
“我爹是四野的老兵。”我又顶他一句。
“八野也不行!”张助理动了气。
张助理一瓢冷水泼得我透心凉,把我想当兵的念头清理得干干净净——我原想当兵还有机会读书!可我不信,当不成兵就没有读的路了?
二十世纪末
经过二十多个春雨秋霜的洗礼,我已经习惯了被无视。三尺讲台曾是我生命高光的地带,而我离开了它。也许因为我做了一次错误的选择,上天也就赐给我一段意外的苦涩。
“叮铃铃........”办公桌上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我刚提起电话,电话那头语速又急又快地跟我确认:“你是徐勤勤家长吗?”我应“是。”“是”的话音还没落地,听筒里就传过来一阵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得头晕目眩:“你家孩子怎么回事,上课睡觉,家长马上过来,陪读。”我拿听筒的手有点抖,刚要说对不起,听筒里传过来“啪”一声响,接着就“嘟,嘟——”的鸣叫。我恨恨地咬牙,略一思忖,叹口气,也只有作罢了。我孩子初一学年第二学期,刚转来省城就读。原来在县城的时候,老师常夸他聪明。由于我工作调到省城,也只好让他跟过来。转学的时候,找了教导主任,没见着班主任。教导主任先让孩子做了一张试卷,简单做个测试,然后说:“看来孩子学习还不错,安排一个好班吧。”又说:“十四班班主任是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的,年轻,性格嘎巴溜脆的,等开学就来入学好了。”
谁知道班主任在暑假期间,组织几个科任老师开新课,又不通知我家孩子。等正式开学的时候已经讲完两个单元了。我的孩子作业写不出来,第二天不许上课。这样,孩子每晚写作业写到十二点钟,第二天六点钟就得赶大巴上学。到上课的时候,犯睏也就难免了。我匆匆忙忙赶到学校见班主任老师。班主任问:“你家孩子聪明吗?”我说:“原来在县城,老师说挺聪明的。”“可现在,教的都不会,要拖我们班的后腿了。”我的血直往脑门上涌,心里窝火却不能发作,只能违心地赔着不是:“对不起,老师,那您多费点心吧。”“你转走吧!”老师不给回旋余地。后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老师叫到学校陪读。我只好找教导主任商量休学。教导主任面露难色,说:“你想休学就能休学吗?休学要有医生证明。休学必须休一年,这一年孩子学业你有安排吗?”再后来有好心的家长提醒我:“给班主任送点礼吧。”我感到了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羞辱——这一年,我们全家经历了一次炼狱!熬了两个月,孩子终于跟上来了。那以后的月考,还有了不错的名次。
我经历过求知的无助,也有过做教师的苦楚,但没想到社会发展了二十几年后还会遭遇这样的事情。虽然我清楚这不会是普遍的现象,可我怎么这么“幸运”呢?当年的算命师傅没算出这个“劫”啊!
跨世纪之后
一次机缘巧遇,跟着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来了北京,重执教鞭站上了三尺讲台。虽然不在体制内,虽然我是个“北漂”。我想,不能让我的学生重复我悲催的故事。没想到这一漂,漂了十年。十年啊,北京的学生感动了我十年,北京的家长温暖了我十年。而我,也尽了绵薄之力,给我的学生送了十年的正能量。
记得有一课讲命题作文,题目是《让生命站成一棵树》。我真的喜欢这个选题,多抒情啊!听课的是中考冲刺的学生。宣布上课前的一瞬,我脑子飞速闪现着多年前的往事:在泥泞的山间小路上,一个人穿着雨靴艰难地跋涉着。腿磨破了,渗出了血,他不敢放慢脚步......那是我去二十五里之外赶赴高考的情形。我意识到眼前的学生也即将复制粘贴我生命的那一页。瞬间,我充满了激情,知道该怎样讲这次课了。我自信用我的感染力,能把学生的思维活跃起来。我还确信学生们还没理清思路的时候,我先抛开审题这个老声常调,提一个尖锐的问题,能引发他们的深思。我说:“构思之前,咱们谁能先说说怎样把记叙文写得生动吗?”学生沉思起来,好像无从回答。我趁机接着说:“我先给你讲讲,我的老师怎么讲的这个问题吧。”我给我的学生们复制了四十年前的一次写作课的情形——我的老师描述的一个画面:“舰长身着笔挺的军服,带着白色的手套,轻轻地拍打着船舷上的栏杆........”所有的铺陈完成之后,我解开谜底:把记叙文写生动的窍门,就是用好细节描写。接着,我又举了一例,把叙述和描写的效果作了比较,学生们脑洞大开。然后我讲审题破题,讲联想,讲布局..........
学生们完成作文的时候,回报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有一个学生这样开头:走进展馆,观赏一位著名画家的画展。我在一幅巨型的油画前站定。画面上,画着两位军人,英姿挺拔,面容刚毅,目光定定地遥视远方。他们身后是乱石和荒漠,不远处有一颗苍劲的大树。油画的下边有一行大字:让生命站成一棵树。文章后面的内容,写的是从电视和新闻中了解到的守边军人祁发宝的英雄事迹。这个时候,任凭你怎样矜持,幸福和快乐都会溢于言表。
十年北漂,岁月静好。这十年,我习惯了背个双肩包,乘地铁东西南北地穿行,上午东直门,下午西直门,今天朝阳门,明天复兴门。习惯了地铁车轮敲击钢轨“嘎达达,嘎达达”的节奏,习惯了高峰时刻的一拥而上和一拥而下,习惯了微信语音催促:“徐老师——到哪了?”我秒回:“马上,我已到电梯口。”北京不会四平八稳,大家恨不得飞。
十年,我为北京学生的早熟而震撼过。有一次一个小学生跟我说:“老师,我们的时间很珍贵,一分钟八块钱呢。”其实......我带的是机构的学生。还有那么一次,有个学生为了和我多呆一会儿,特意陪我多坐两站地铁。他还和他妈妈说:“你们清华白念了,不如我这个老师。”多么天真的孩子啊!我什么时候想起这件事,什么时候都温暖得一塌糊涂。
北京的家长也叫我倍感贴心,有时赶上中午饭时,家长喊:“徐老师,请你吃饭。”我拒绝了,因为我没有时间。过节时,有的家长说:“老师,给你发个红包。”我也拒绝了,因为我有工资。那一次,在艺术大厦,带一个初三的孩子。孩子的妈妈是英语老师,跟我讲好每次课二百四十元。一周后,他跟我说:“徐老师,你每次课三百了。”这一次,我接受了,因为我不是圣人。
真的,我从偏僻的山村,走进省城,又飘来北京,一万八千多个日子,想想就感慨良多。本来我不信命,可算命师傅又说得这么准,也许他是蒙的,但是他说准了一个时代!
现在,我还在北京。教育部门出台了减负政策,我该适时休息了。我想,前面还有别样静好的岁月,等着我呢!
周建华 2023-9-22完稿

周建华,男,1957年10月生。1980年7月参加工作,先后在黑龙江省从事初中语文教学和高中语文教学,退休后在北京教育机构从事语文教学。在省级报刊发表过多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