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萧老师谈书法

      9月27日下午，我去萧世义先生家中探访。他因为长期站立创作和长距离步行导致膝关节受损，已经难于行走，正在休养中。见到老朋友自然十分高兴。嫂夫人王荣萍忙着削水果、沏咖啡，热情接待。我们先是聊了聊求医看病之事。老年人行动不便，加之不能熟练使用手机在网上挂号，求医遇到诸多困难，幸有儿子儿媳倾力相助，辗转数家医院进行各种检查，也见识了数位专家其说不一，最终得以确诊，实属不易。当下萧老师病情缓解，尚需静养，慢慢恢复。我衷心祝愿萧兄早日康复。

      萧兄是中办老年大学文学班的班长，我是这个班上的学员。萧兄不仅仅是学员，而且是书法班的授课教师。他在中央办公厅老干部局、国务院外国专家局等单位开设楷、行、草、隶等书法课程，广受欢迎，培养学员上千。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人，萧世义先生诗书画印兼修，书体广泛，尤善行草，作品质朴、恬淡、雋秀，曾在全国书法大赛中两获金奖，三获银奖。我作为书法的门外汉，向他讨教，他说，书法就是写字，而写字不等于书法。因为书法不是简单地写字，它有艺术和审美的要求。

  萧老师打开话匣子，从永字八法说起，告诉我，书法一看点、划，二看字的结构，三看作品的布局包括字的大小，间距的疏密，乃至落款印章等整体布局。让我初步懂得了如何欣赏、评价书法作品。接着，萧老师讲起了中国书法的发展简史。他从殷商甲骨文、钟鼎文、先秦石鼓文、大篆，讲到秦统一中国后推行李斯的小篆，而隶书在秦时已经出现，相传程邈作隶，在东汉，隶书达到高峰，蔡邕就是有名的书法大家。隶书蚕头燕尾，一波三折，字体扁平美观，写起来不能急。为了简便应急，就出现了草书字体。汉代草书受隶书影响，字与字之间不连笔，称为章草，史游的《急就章》可称代表作。行书出现在三国两晋时期，晋代书圣王羲之的行书，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他的草书也很出色。楷书则是从隶书演变而成，字体方正，横平竖直，堪称字之楷模，在唐代达到极盛。唐代的官家文书多用楷书，隋朝在政府机关设有楷书郎，唐代称楷书手，负责誊写文书，是否皆写楷书待考证。楷书四圣颜真卿、欧阳询、褚遂良、柳公权风格各异，皆为精品，使汉字的楷书达到顶峰，作为通用的正体手写汉字，一直沿用至今。而唐代的张旭和怀素，则把草书发展成了狂草，狂放不羁，淋漓尽致。当然唐代也有行书，现存西安碑林就有唐太宗李世民的行书碑刻。宋代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继承前人，留下不少传世之作，苏东坡的《寒食帖》位列行书名篇第三，而宋徽宗赵佶的瘦金体，更是独树一帜。宋末元初的赵孟𫖯创造了赵体，他写的《千字文》，至今仍是许多书法爱好者临摹的法帖。明代书家董其昌、文徵明、祝枝山、张瑞图等，清代的邓石如、吴熙载、傅山等人的代表作品，群星璀璨，熠熠生辉；值得一提的是，明代早期，由于朱元璋的爱好和大力提倡，楷书出现了一种“台阁体”这种字体讲究“乌黑、方正、光沼、等大”，字迹工整，易于辨认。写这种字在科举考试中十分风行，代表人物是沈度、沈粲兄弟二人。到了清代，康熙帝推崇董其昌，乾隆帝喜欢赵孟𫖯，台阁体融入董、赵风格，称“馆阁体”，广泛应用于宫廷和官府。这对于规范使用汉字无疑具有积极的意义，但这种千篇一律，缺少变化的字体，阻碍书法艺术的发展，也是不争的事实。历史进入近代现代，书法大家吴昌硕、林散之、康有为、于佑任、毛泽东以及启功、沈鹏、舒同等等，既有传承更有创新，为中国书法艺术的发展，做出了历史贡献。

       对于历代书法巨匠和他们的作品，萧老师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有叙有评，形象生动。例如讲到行书，他不仅讲了“天下第一行书”王羲之的《兰亭序》，还细讲了排名第二的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这幅作品创作于公元758年。话说755年大唐发生了“安史之乱”，时任平原太守的颜真卿联络其从兄任常山太守的颜杲卿武装抵抗叛军。次年正月，史思明攻打常山，颜杲卿率军民顽强抵抗六昼夜，因粮草弓箭耗尽而城破，颜杲卿和幼子季明与全家30余口为国捐躯。758年颜真卿派人收敛侄儿颜季明遗骨安葬，并怀着满腔悲愤写下了这篇祭文，这篇祭文共235个字，有几处涂改，一气呵成，充满浩然正气和感人至深的家国情怀，后人评论说“笔落惊风雨，文成泣鬼神”，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国宝。讲到动情处，萧老师眼含热泪。因为常山就是如今的正定，是萧世义老师的家乡。萧老师对家乡这片遍洒先贤热血的土地，寄予无限的爱和深情。讲起历代书法大家的逸闻趣事，萧老师信手拈来，风趣幽默，让人忍俊不禁。他说，米芾的母亲曾是宋神宗的乳母，传说宋神宗登基后，准备封米芾一个官职。可米芾对当官没有兴趣，他向皇帝讨要一方砚台。宋神宗赐他砚台后，他当场脱下袍服，包裹砚台，抱回家中，表现出书生的天真与癫狂，因而被称为“米癫”。由此我想到，萧老师在课堂上，肯定是妙语连珠，引人入胜，难怪老年大学的学员们都喜欢听他的课。

      我是在女儿梁玉珊的陪伴下来萧府拜访的。当萧老师得知，玉珊考取了对外汉语教师资格证书，不久将去南欧教授中文，他对这位晚辈寄予殷切期望，勉励她好好练习书法，努力弘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他不顾我们的劝阻，执意两次扶着助步器艰难移步，去书房为玉珊寻找参考资料，实在让我们父女感动不已。他耐心答复了玉珊提出的疑问，还与我们一起探讨了“书画同源”问题以及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的制作工艺和品鉴。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降临，我们依依不舍起身告辞。今天的确是个好日子，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萧老师，谢谢您了！祝您早日康复，因为很多的书法爱好者，正等着您重新登上讲台呢。

梁志刚，2023年9月28日，记于大兴丽园

作者简历：梁志刚，，男，1945年出⽣，河北蠡县⼈。1964⼀1970年，1971⼀1972年两度在北京⼤学东语系求学，师从季羡林先⽣。年轻时在新疆军区政治部⼯作，后转业到中央档案馆(国家档案局)，多年来⼀直从事季羡林⼤师的研究⼯作。主要著作有《季羡林全传(上下册)》（与胡光利合著）《我的⽼师季羡林》《⼈中麟凤：季羡林》《季羡林的朋友圈》《此情忧思：季羡林回忆⽂集》《季羡林谈义理》《千虑⼀得：学术⼤家季羡林论述⼈类⽂化》《中国传统⽂化经典⼀乐读国学》等。还出版了个⼈诗⽂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