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 国
谢克强
1
你是
半坡博物馆里出土的那只陶罐
质朴、丰盈还有几分亮丽
你是
秦始皇统一天下的那把长剑
倚天拄地而立
你是
随州擂鼓墩出土的青铜编钟
轰响一个民族的心律
你是
绵延千里伸向远天的丝绸之路
翻过岁月的坎坷走向平坦
你是
飘扬在天安门广场上的五星红旗
猎猎飞舞迎接新世纪的风雨
2
含在口里
你是我儿时放牧的那片叶笛
和吟诵的唐诗宋词
贴在胸口
你是我远离故土相思的红豆
和饿了充饥的红薯
捧在手上
你是我家祖传的那只青瓷大碗
和我描画未来的彩笔
扛在肩头
你是父亲走向荒漠拓荒的犁铧
和我屹立边哨的枪剌
倚在怀里
你是我母亲饱满多汁的乳房
和妻子温情的手臂
3
迎着熹光
你是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
飞在人类祈祷的瞩望里
穿破黑暗
你是一座熠熠闪烁光华的灯塔
屹立时代风云际会的港口
伴着鼓角
你是女足运动员脚下的足球
角逐在世界的绿茵场上
风雨征途
你是一页历经沧桑才兜满春风的征帆
逆着激流险滩进击
浴着秋阳
你是一棵伤痕累累又勃发生机的大树
挂满甘甜也有点酸涩的果实
祖国，你听我说
又一个十月
又一个十月的第一个黎明
浴着黎明的曙光我激动不已
祖国 我总想对你说一点什么
可我一直未曾说出呵
此刻 我用一首诗说给你听
我多想是一颗种子
我就可以播进你广袤的土地
和春风一起醒来的沃土
就会给我生存和发展的机遇
我那躁动不安的灵魂
也会生根、发芽、吐一片叶子
我是你簇新簇新的理想呵
每一粒种子都会孕育一个期冀
纵然将我埋在那空旷荒芜的沙漠
我也要用一滴血 一滴汗
萌生一缕葱郁的生机
我多想是一块煤炭
我就可以投身你燃烧的火炉里
我浑身上下每一颗贮藏热能的细胞
时刻都期待着献身的热烈
而原子核般裂变的活力
有火的粗犷血的壮美花的绚丽
我是你烈焰升腾的信念呵
只为加速你马达欢跳的频率
纵然黑暗裹着冰雪风暴向我袭来
我燃烧的生命 生生死死
也会为你燃烧不息
我多想是一副脚手架
我就可以像基石、桥墩、高楼一样站立
我的骨头是矿石中提炼的稀有金属
我的信念是热的血咸的汗水凝聚
在打桩机高低起落的夯歌中
我会埋下成吨的料石、钢铁和水泥
我是你崛起与振兴的向往呵
我一抬手 三峡大坝也会横江而立
纵然金融危机的惊涛拍岸而来
我也要背着梦的构思 挽着你的胳膊
让你从我的肩头奋然跃起
我多想是一颗音符
我就可以是你一代热情的菌种
我知道 我的生存与你的细节切切相关
你的文化铸进我的灵魂融进我的血液
只因我是你灵魂深处的一个因子
我便从你动情的吟唱获得灵感与诗
我是你不竭的热情与忠诚呵
为鸣奏一个民族伟大复兴的乐曲
纵然将我放在钢琴的低音键上
我搏动的心音 依然沉雄而热烈
跳在你鼓角与汽笛的交响里
祖国 我总想对你说一点什么
可我一直未曾说出
此刻 我选择你的又一个生日
满怀深情用一首诗说给你听
也许诗的意象不新 语言也有些直白
但这是一个儿子的心音呵
黎明，我登上脚手架
1
钟声
黎明的钟声
在十月的第一缕霞光里响起
踏着钟声的节奏
我加快了步伐
走向繁荣与紧张
走向繁忙与紧长交响的工地
走向渴求与信念支起的脚步手架
走向憧憬与希冀托起的层楼
走向光与影幻变的立体诗
许是为着阳光的召唤
风，高扬起翅膀
挥动一片片朝霞
挥动一面面朝霞的旗帜
代我遥向节日的祖国
致——意——
2
多么巧呵
我走向的这片工地
是昨日解放这个城市的战场
当年 一位将军
曾挥臂指挥他的兵团
用喷火的机枪剪开一条道路
让军号律动的战旗
插上这个城市
如今 将军的儿子
那个在炮火硝烟中诞生
和共和国一起成长的儿子
已经是这个城市的市长
金戈铁马的将军老了
白发苍苍的老将军
执意要让儿子搀着他
来到英雄们倒下的地方
庄严地
安放一块基石
3
然而 这共和国的大厦
构思了多么久呵
有什么办法
我的祖国实在跋涉得太久太久
从历史泥泞的沉重中走来
从动荡厮杀的混乱中走来
从剧烈创伤的阵痛中走来
八达岭风雨剥蚀的关碟记得
大运河负重岁月的纤绳记得
泰山云缠雾绕的坎坷记得
长江涛击浪拍的曲折记得
而圆明园一把大火之后的灰烬
差点使五千年青铜丝绸的象形文字
失去记忆
直到一位诗人
匆匆从长征的风雪路上走来
信步登上天安门
亲手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
中华民族苦难的家
才有了遮风避雨的屋顶
我的祖父飘泊四处那乞讨的手
才握起锄头
在历经劫难获得解放的土地上
直起腰来
直到一位哲人
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洞开一个窗口
让改革开放的风
吹进我那有些闭塞的山村
我的父亲才扑下身来
用汗水播下发家致富的种子
这时 直到这时
整个民族才从反思中醒来
开始了一场新的设计
瞧，昏黄的灯光下
一只一只探寻的眼睛
从阿房宫、莫高窟、金銮殿
探寻兴起与衰败的隐秘
泛黄的泥浆中
一双一双有茧的手
从工业革命、明治维新、信息公路
寻找改革与竞争的契机
最是党的十一屈三中全会
给了这个设计以灵感
我们才将一张张图纸铺开
用数学美学力学结构着理想
用线条色彩旋律组合着心意
然后再细细斟酌
看有没有那一处台阶
那一处线路
是否阻碍着通向明天的坦途
影响接受天外的信息
就这样
经过商讨、争论、排列、组合和优选
一幅具有中国特色的施工蓝图
诞生在历史期待的目光里
4
现在
我和太阳一起上升
带着光、带着热、带着美的期待
柳条帽下浓俊的眉宇间
洋溢着向往的欢乐
那黝黑的皮肤是太阳给的哟
当我紧握拳头
紧握信念与力量
臂弯即刻有肌肉慢慢隆起
网一样辐射的脉管
血流潮水一样奔涌
心跳也骤然加快
浑然轰响搏动的心律
仿佛工地的打桩机起落的欢唱
你问我怀里揣着什么
那是刚刚承包了的责任
随着袒露觉醒的自信
我坦露属于男子汉的粗犷与坚毅
这时 我才发现
时代与历史站在天安门上
朝我投来凝重的目光
朝霞里升起的五星红旗
正与缤纷的彩霞一道
缤纷着我的思绪
是的 在社会巨大的建筑上
我不自卑自己的渺小
和枯燥的单调
我或许是一块规则的砖
或者是一粒沙
阳光放大又缩小我的身影
我喘息着
有时腿也有些颤抖
而脚下的脚手架始终将我托举
让我认识了自己的位置
也懂得了生命的存在
以及生命爆发的力
不是么 父亲馈赠给我的血液
律动着力量与欲望
时代赋于的使命
不断滋生着忠诚与勇气
于是 在每一个黄昏或黎明
我一手拿着瓦刀
一手拿着砖
让不断升高的墙
升高我的希冀
5
我是大山的儿子
山一样的骨胳
不仅结实而且坚韧
告别了父亲放牧的那一片庄稼
在母亲的瞩望里
我将女儿满月的照片
和舒婷的《又桅船》
揣在怀里
来到这座离家很远很远的城市
寻找道路与前程
但我知道
这决不是生命的全部内容
于是 当汗水洗去一天的疲乏
我放下瓦刀
静静栖息在寂寞的夜里
静得发慌的时候
就打开临时工棚的窗子
让星星爬进窗来
借着星光
重新拣起昔日的中学课本
温习几何、代数
（这也是建筑的基石呵
当年高考名落孙山
落就落在
几何代数这块基石不牢）
准备向自修大学的城堡进击
有时也重读一下《岳阳楼记》
轻声低吟“先天下之忧而忧
后天下之乐而乐”
或抑扬顿挫
放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那一声“安得广厦千万间”的长叹
惊得窗外的星星眨着眼睛
落下大滴大滴的泪
变成一块一块坚硬的石头
砌在地基里
偶尔也翻翻《知音》
看看纸页里男人与女人的故事
就想女人
然后就买一张
开满合欢花或蓝色毋忘我的明信片
寄给远在乡下的妻子
作为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父亲
我有诉不尽的歉意和内疚
然而面对祖国
我竭尽忠诚
尽一个儿子的全部责任
真好 就在我的期待里
妻子来信了
她没有告诉我
父亲收获的稻子又卖不出去
母亲采撷的蚕茧又压价了
她已有大半年没领到工资
甚至女儿学会喊爸爸也没说
她只告诉我
在她教书的那所村办小学
又一个孩子退学了
将教室里本来滴血的伤口
又一次拉大
而整整一个冬天
孩子们静坐在透墙的风中
她有点担心
这漏风漏雨的教室
能不能支起她和孩子们的天空
读着读着我落泪了
读着读着电灯熄了
这一夜 我失眠了
浑沌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回到老家
和我的妻子肩并着肩
为新建的希望小学
剪彩
6
阳光真好
阳光是一朵盛开的玫瑰
开在大地每一处角落
让你分享
这不 站在三十米的高空
早醒的阳光
镀亮我的瓦刀
镀亮了我紧握瓦刀的手臂
阳光里 起落的瓦刀
骤然砍断昨夜贫瘠的记忆
我又将滴落的汗水
溶进男子汉有些粗犷的情感
与钢筋、水泥、砂浆一起搅拌
让它不仅刷新历史遗留的陈迹
也刷新时间创造的记录
纵然有时有血从伤口流出
顺着赤裸的脚朝下滴落
凝成琥珀色的记忆
我便欣然将热血浸透的誓言
铸进坚实稳固的基座
然后把昨夜的憧憬与渴望
交给高扬的塔吊
喝令地面平铺呆板的生活
凌空崛起
7
有时 站在城市的边缘
望着我亲手建起的一座座楼房
高高低低的排列
排成错落有致的诗行
这些钢筋结构的词汇
水泥凝集的意象
以及质朴如土的情感
让我每每仰望她的神韵
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
然而
生活或许是一个魔方
有时单纯有时迷离
都市里五光十色的商品
闪着五光十色的诱惑
不断拨地而起的高楼
也拨高了我的欲望
望着某座高大豪华的建筑
瑰丽如一副挂毯
精美似一篇华彩的乐章
可我不明白
那灯红酒绿的窗口
为何常常有窗帘遮掩
让人猜不透里面的秘密
也许
烦恼和血性就从这时涌起
嗓子开始冒烟
脚步开始躁动
说真的 谁不想进去潇洒走一回
听听音乐 品品咖啡
或者伴着小姐夜玫瑰的笑
绅士般旋转
或者卡拉OK一回
唱唱心中的思念
放松放松自己
可是 穿着母亲做的布鞋
那门不朝我开
（我只是城里的一名打工仔
每月发的工资我得先寄三百元
给上大学了妹妹
然后再买两包奶粉
捎回家去
为此 我戒了烟）
徘徊街头
出租车从我身边匆匆驰过
将我抛得远远
我知道
我不是霓虹灯下款款相依的舞步
也不是酒巴里轻浮的啤酒沫
更不是金钱和享受交织的
疯狂的摇滚乐
生活 教给我思索
也教会我选择
而命运告诉我
既然选择了建筑
就是选择了奋发向上
选择了不断攀登
8
上升一层 再上升一层
沿着脚手架我在向上攀登
情切切扑面而来的风呵
告诉我 你来自那里
可是捎来
山村小学孩子们的请求
都市里弄里母亲的祈愿
校园筒子楼无法躲藏的情话
天外织女星相逢无处栖息的絮语
还是捎来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人居面积
那些微的数字仿佛一根鞭子
无情地悬在我的头顶
作为一名建筑工
恋人们申请结婚住房的眼神
期待裹着焦灼
怎不灼痛我的梦境
那来自折叠床和高低铺上
一声声哀惋的叹息
更是噬咬着我的神经
是的 我不能不感到责任凝重
更感到义务深沉
责任与义务深刻了我的生命
我就将生命献给义务与责任
此刻 站在高高在脚手架上
站在天地之间
远来的风呵 请停一停
伏在我赤裸的胸膛上
听听我血流奔涌的生命节奏
胸腔深处粗重的心音
然后 再捎去我的宣言
我厌倦生活的低矮与拥挤
无法晾晒发晦的童话
当我在工程任务书上
骄傲地签名或盖章
我就是将祝福砌进阳台
让阳光透过窗口
拂去蛰伏床底书刊的惆怅
和三代同堂挤压的叹息
或者以爱支高大厦
让房间宽敞些
好以温馨
荫护灯火、杯盏、摇篮曲
若是少女梦中伸出玫瑰的触角
将眷恋架在思念的床头
那便是对我力与汗的慰藉
9
现在 我和太阳一起
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
祖国 你也站在脚手架上吗
今天是你的生日
丽日晴空 正好抓紧时间施工
你看 经过严格的筛选
每一粒沙都沤心沥血
每一块砖都竭尽忠诚
每一根钢筋都忠于职守
那结合处的缝隙
更是用忠诚和信任粘合
我们是祖国的儿子
自然和祖国紧紧连在一起
祖国 在你的生日里
我没有更多的东西献给你
除了一座未峻工的希望大厦
我还想用歌
这种自由又不自由的方式
向你倾吐
擦亮白天淋漓的汗水
夜里又躲进梦里的
情思
祖国呵 你听见了吗
谢克强，湖北黄州区人。1972年开始在《解放军文艺》发表作品，著有诗集、散文诗集《孤旅》《艺术之光》《寻找词的光芒》《母亲河》等18部，《谢克强文集》8卷。散文诗集《断章》获新时期优秀散文诗集奖和天马散文诗奖。
槛外人 2023-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