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语文
扬州中学高一（四）班 张子尤
我是什么模样，语文又是什么模样，确实难说。每天早晨面对镜子，头发长了几分，面庞的孩子气少了些许。而翻开一本旧书，翻开尘封的往事，那白纸黑字、欢声笑语，忽然变得陌生，却又好像从未改变。
我对语文的第一份记忆，是爷爷粗糙的大手牵着我在个园、何园里闲逛，在楼台倒影、绿树浓荫间穿行。孩童时的记忆，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滤镜，像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在那些只剩光影的片段中，我却记得那只大手指向一棵棵树、一丛丛草，让我记下一个个奇特的名字：八角金盘、麦冬、广玉兰……我稍大一点后，爷爷每谈起此事，都会自豪地笑几声，像旧时的教书先生一样摇头晃脑地吟出：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是给你上了语文课啊！”
那时的我，天真、懵懂，以为语文就是那般模样。
人的成长有时并不均匀，在某个瞬间，世界一下子排山倒海涌来。诗词歌赋、中外名著，向我展示了浩瀚无垠的语文天地。犹记得小学放学后，我扔下书包，坐在矮桌前，一本《海底两万里》或一曲《春江花月夜》陪我到日落；《三国演义》里的分分合合让我澎湃，但那晦涩的文言笔法却让我昏昏欲睡；《三体》里的三颗太阳在梦的宇宙中曼舞，诡异的宇宙闪烁又在噩梦深处张牙舞爪……语文的世界自由而神秘，壮阔也婉约。
当初中的语文试卷被精确划分为150分，我的七八百文字化成一个个数字的时候，世界又一次排山倒海。原来，应试的写作并不自由，语文的另一面是审题、立意、选材、结构……大考中稳定却无进步的分数，自认为佳作老师却不认可，无心插柳却得了高分……我的语文世界越来越小，我的心却拼命地想飞出条条框框，看到更加广阔的天地，写出天地间的文字，但我只能做戴着枷锁起舞的人。
那时的我，成长夹杂着矛盾，语文的面目也在千变万化。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我向过去的自己告别。进入高中，时间飞快，我却尝试着让自己慢下来。有了电瓶车后，出行自由，我便在放学后避开拥挤，穿入扬州小巷。要论什么最能代表扬州的气质，我认为不是五亭桥，而是傍晚的小巷。血脉般纵横交错，鱼骨般井然有致。石板路，青砖墙，斑驳着时光的碎片，拼凑起深深浅浅的往事。车筐颠得咔咔作响，风暖而不熏，车不慌不忙，它驮着我探访一个个不起眼的角落：粉妆巷的名字让人浮想联翩；下堂街有点耳熟，好像儿时常走。一闪而过的木扉半敞，透出院里的绿意；哪户人家的对联褪了色——“云淡风轻诗世界，雨香竹翠画乾坤”。骑车迎面相遇的两个奶奶不打招呼，直接聊起了菜价；几个孩子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玩耍，被风捎来的饭菜香气又引回屋内。钢琴声、犬吠声、风声……
这是扬州的烟火气，亦俗亦雅，不急不徐。
遥远的记忆在山谷中回响，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我想起了爷爷给我上的第一节语文课，想起了那句“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原来，语文的模样从未改变。语文就是生活。
植物雅名，是古人观察中的巧思；诗词名著，是作者的人生和时代的故事；幽深巷陌，藏着扬州人的“雅慢”；我的语文则是我的一切喜怒哀乐和成长挫痛。天真也好，迷茫也好，恍然也罢，不仅可以落在笔端，还可以装进行囊，随我奔赴山海。
再一次面对镜子时， 我又长高了不少。但我知道，自己的初心从未改变。
观察生活，热爱生活，思考生活，语文将伴随我一生。
假如我有一本青春日记
模仿着季慕林《象牙塔日记》的开篇，我在日记本上郑重写下“日记复活”的英文。
这是最新的日记，两个月前。
总是因为种种原因，青春留下太多遗憾。忘写的日记，逝去的日子，今天还历历如绘，转眼就可能化作梦中的晨雾，朝阳一升就蒸腾到遗忘的深空。假如有一本日记能记下我们青春的一切，还会有憾吗？
向前翻页，抚平边角的卷曲，我看见妈妈在青春留下的娟秀字迹。自行车带着乡间小路上的泥土，拖着长长的轨迹，来到城里的柏油路上。十四岁的妈妈，独自来到扬州城求学。当时，中考成绩全校第一，超扬中地招班分数线的她，因家境困难，爷爷奶奶又想让她早日脱离农村户口，便选择了中专。当时的中专甚至比重点高中还优秀，谁知道若干年后的中专已成为普通高中分数线以下的职业学校。毕业进厂工作后，她自学汉语言文学并参加了自学考试，终得大学文凭。“一直都要坚持学习！”妈妈总在轻描淡写的叙述后加上一句。但我能想象到她昂首阔步的身后，是藏在影子里的，碎了一地的遗憾。我能想象到，她染上机油味的指尖，翻阅厚重艰涩的书本；她稚气未脱的脸庞，双眼熠射出踔厉奋发的光芒。
伤口总会结痂，疤痕终将消退，露出崭新的肌肤。
再向前翻，轻捻泛黄的纸张，我听见爷爷在青春留下的坚定步伐。铁道兵，一个现已消失的兵种，当年承载了无数人的青春；襄渝线，一条穿山而过的通途，当年一公里牺牲一位战士。即使爷爷讲了无数次，他的那位战友是如何牺牲的，我也从不厌烦：一次哑炮事故，隧道里硝烟弥漫，不见五指。爷爷将那位战友抬出时，一条肠子垂到爷爷的小腿上，鲜血浸红了两人的军衣。再也洗不干净的军衣，是爷爷对战友永生难忘的怀念与遗憾，是铁道兵不惧牺牲，“誓将天堑变通途”的最好证明。
献出自己的热血，换来人民的幸福，是青春最好的模样。
合上这本青春日记，我回想着两代人的青春、他们的遗憾。现在我已能回答之前的问题：青春必然有憾，命运的捉弄、战友的牺牲，过往已成为过往，一切遗憾，只能欣然拥抱，化作前进的动力，迈向明天，就让纠结与痛苦留在昨日。
我要记下那次英语比赛的失利，那阵湿冷的微雨，以及回家后《悲怆》的琴声；我要记下推迟了一次又一次的旅行计划，从兴奋到失落到自我安慰，再到对过于美好的事物的怀疑；我要记下失误的乐音，记下孤独的台灯，记下失之交臂的时机……
人生是无数选择的路口，每走一步，都有遗憾。至甜的瓜果不可多食，极真的图画常失美感，青春正是有了这么多遗憾，才独一无二，回味无穷。
翻开新的一页，我用自己的青春写下：
纵然有憾，从来无悔。
作者张子尤，扬州中学高一（四）班班长，2023年扬州市公办中学中考状元，总分752分。 爷爷尤兴益，铁十一师战友。
槛外人 2023-10-4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