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回家看看
“孩儿,过节你回不回?”母亲在电话那头儿问。
“回!妈!一定会!”他像是在下保证。
“好!那就好!好,好……”电话那端的母亲像得到了什么特赦或恩准,一迭声地说着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的电话总会在节假日前如约而至。每一次父母都会问“回吗”。工作上的一摊子事儿,有时让他忙得焦头烂额。他会敷衍的说上一句“回”,每一次他都能听到那端传来的激动与欣喜。可回家的事儿一放再放,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回家带些啥呢?他琢磨着,一定得买款手机,前些日子母亲打电话说了,父亲的那款手机总出毛病,打不开。
好端端的,怎么就打不开呢?才用了一年,不该这样啊。他思忖。
是不是大夏天,父亲揣在兜里拔草,汗水濡湿了呢?他见过父亲大汗淋漓的样子,浑身上下像水洗了一样。
是不是大清早,父亲去棉花地里捉虫、打杈或掐尖儿,露水打湿了衣服,浸湿了手机呢?他见过父亲清早从棉花地里出来的情形,腰身以下全是湿的,滴着水,往那儿一站,就能洇湿一片地。
是不是浇地的时候,抱着水龙头的父亲忘了掏手机,手一滑,水管偏向了自己,喷了自己一身呢?他见过父亲浇地时的狼狈,浑身上下像被大雨浇过,一身迸溅的泥点子,连头发都是凌乱的。
不想这些了,再买款新的吧,父母年纪越来越大了,离不了手机。
中秋节在农村老家就是农忙时节。下了几场雨,地里的活儿没法儿干。父亲趁雨停那会儿去集上割了些肉。这不,母亲正在家做猪肉炖粉条儿呢。
他到家的时候,父亲正在门口等。老人家难得这么清闲,两只手交错着放在背后。他发现父亲的背前倾得厉害——父亲驼了。
父亲看着他笑,硬硬的胡茬在唇边抖。他突然想起了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咋那么像呢?眼前,父亲的脸粗糙,黝黑,很深的皱纹,深邃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要给父亲设置指纹解锁。“爸——”父亲顺从地递过手来。跟父亲手掌接触的瞬间,他一个激灵。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各个关节粗大变形,握不住也伸不开,手掌尽是厚重的老茧,指甲是秃的,里面全是黑泥,指头肚磨得光光的,一层厚厚的角质,根本看不清指纹,倒是其他部位的每一道纹理都深深地显着,藏着土,纳着尘。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手机“总是不好使”的原因。有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
他将父亲的通讯录转移到新手机上。他看到自己的手机号码备注的是儿子,有些急了。“爸,跟您说多少回了,通讯录里不要备注亲属关系,骗子很多,要是您手机丢了……”他没再说下去。他看见父亲两手搓着衣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灶间忙活的母亲嘟囔起来:“不是怕吗?要是哪天突然倒下了,连个囫囵话也说不出。别人哪,连电话都不知道打给谁。东头的老张头不就是倒在了去县城的路上,半天送信儿的才找到家……”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涌出眼眶,爬满一脸。
父亲最近腰疼的厉害,尤其是晚上。吃了饭他陪父亲去了一趟县医院。父亲在里面检查,他在外面候着。有人打电话,他找个僻静处去接。等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出来了。远远地,他看到父亲是那样的局促不安,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父亲非常显眼,双手垂立,左右焦急地张望,又不敢离开检查室门口半步。这让他想到了6岁那年,父亲带他去镇卫生所看病的情形。父亲为他划价取药,消失在人群中的时候,他慌了,急得团团转,想哭又不敢哭出声,那种举目无亲的感觉让他心慌。直到父亲回来,说他“真傻”时,他才破涕为笑。此时父亲的无助,像极了六岁那年的他。他奔过去,像隔了千山万水,像穿过茫茫人海,一向内敛的他,紧紧地拥抱了父亲。大颗的泪珠从他的脸颊滑落。
回城的路上,他一遍遍地放着那首老歌儿,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作者:黄松,郑州经开区外国语教师,从事语文教学20余年,中学高级教师,喜欢用淡淡的文字书写诗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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