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辉 画
大象穿过密林
看吧。这汹涌的滚动的群山
十五头大象就是十五台滚烫的发动机
黑暗中敲打绝望的燧石之火。用荒凉之足
叩响大地沉默的鼓面
一路向北。它们穿过密林
野花。田畴。村落。溪水。城市。医院
老年活动中心。它们。这些披着灰色斗蓬的
巫师和匪首。这些咆哮的木箱
身上落满王者之灰
这上苍的弃儿。大地的游子
这狮驼岭上佛陀手捧的往事和经卷
这布道者心中黑暗的血滴。穿过
地图上凌乱的云南
轰隆轰隆摇晃的铁链之上
沾满落日和血
这疯狂的推土机。笨重的仪仗队
这缺少轮子的载重卡车。于森林之海
一点一点
举起庞大的缓慢的肉身
去链条厂吃鱼
链条断了。但链条厂还在
它与江山的冷。尘世的热
只是隔着一道招牌菜的距离
半生不熟的钢铁不见了
但大工业的余温还在
半明半暗的鲫鱼急火攻心
但它的前世今生还在
豆豉去腥。辣椒提味
我总是怀疑黑里透红的盘子里
盛下的是半截麻木的链条
半截被现实
粗野地烧红的舌头
登梁王山
你要去山上看一看
一个人去山上看一看
看见世界。看见铁
看群山如袍
如上帝遗落在人间的灰
砖头
谢谢你。按键。听筒。耳机
谢谢你。外壳。贴膜。移动信号和小程序
谢谢你。电路。芯片。阿拉伯数字。输入法
每天我起早贪黑。内心抱紧了
贫穷的沙粒
作为一块厚颜无耻的砖头。这些年
我每天都充满了幸福的忙音
在山中
在山中。吃鱼。喝酒。交欢。做白日梦
看见那些虚妄的植物。日复一日
梳理着自己旺盛的枝丫
在时间的传送带前。万物速死
速朽。像遗落在草丛中的一辆旧单车
虽然它身上的
每一个零件都完整地醒着。完整地
拥有一块铁一块塑料的悲欢
但遗弃是命定的。这是一个电闪雷鸣的
世界。这是一个鸦雀无声的世界
像鬼压床。心里明白
但你喊不醒一块透明的铁
喊不出一座燃烧的山
雨下了整整一夜
雨水的舌头一遍遍舔舐着
这个日渐忧伤的夏天
一个人半明半暗地坐在阳台上
看见南山摊开了树木。泥泞和积云
看见南山更空。嘶嘶拉拉的雨水落下来
混合着闪电和雷声
雨下了整整一夜
整整一夜我都在黑暗的屋檐下
淡淡地。想着心事
父亲
这些年。我不得不替你活着
像牛羊替野草活着。像河流替天空活着
灿烂的门齿替全世界的嘴巴
活着。我活着
沉默。渺小。诚惶诚恐
雨水一阵紧过一阵。而群山默默
群山成空。而我是你的骨血
在城市卑微的天空下
怀抱落叶和黄金
总有一些雨打在芭蕉叶子上
雨落下来的时候。我们都不说话
就像夜晚用寂静保持着
真理和空虚
雨水噗噗地打在芭蕉叶子上
也打在我的耳朵
和后背上
讨论一片树叶时，我们假装是在山中
阳光秋日。天气晴好
天一丝丝的蓝，蓝得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多么普通的一天，仿佛生命中剩下的
最后一点点甜。几个正在老去的人
像几枚坚果。黑黑地端坐在树枝上。下垂
是我们共同的命运。但我们从不悲伤
讨论一片树叶时，我们假装是在山中
假装，面前的小小茶桌，是世界的中心
大得刚好能放下一片落叶
雪山在远处，泛着银光。大海在童年
吐着泡沫。火车纵横来去
沿着时光看不见的虚线
每个人都活过了很多年，曾经经历的
已随袅袅茶烟，变淡。尚未发生的
隆隆的，像上帝之手，引领一列列
正在奔驰的群山
如果到达即是死亡
如今我们正在路上。总会有人提前下车
来不及带走匆匆的行囊。也总有人
野花一样挥动双手，加入命运
这小小的决死队
天地之间，我何有哉
讨论一片树叶时。我们假装
是在山中
洗马帖
在秋天给我的汽车加满油
开进车库。开始一遍遍擦拭车身
每擦一遍。我身体里的零件
都会哗哗作响
钢铁总会老去
但旅途是新鲜的。多少次车到山前
一片树叶就落了下来
这老畜生。在它低沉的轰鸣中
一定有我猜不透的坏毛病
黑蚂蚁
自从我知道。我是一只蚂蚁
我就不害怕成为一只。更黑的蚂蚁
没有性别和人称的蚂蚁
抛弃了国恨家仇的蚂蚁
一辈子都在赶路。一辈子
都活得像一个污点
杨镇瑜：曾在军旅，间歇性诗歌爱好者。著有诗文集《半生狂》，游记散文集《去边境走私风景》。现居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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