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玉良缘
欧阳含
死,其实是一样必然,因此我们不必急于求成。多少回了,想过就在毕业的某一天,站在某处的一个天台之上,纵深一跃,这想法令我自己惊惧极了,直到如今,我才有办法将它平和地写下来,可是写了又为做什么呢?为了鼓励别人:撑住啊,求索啊,直到一天,你也能像我这样尽量从容地将这一切写下来么?我自然知道,也何止一次承认过我确实不够资格谈苦难和痛苦一类的词儿。可是亲爱的,有一段文字,我在这里断章取义,和你分享:别人都认为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苦难,小特蕾莎微笑着指着一个盛满红色药水的玻璃杯说:
“你看,不去品尝,别人或许以为它里面盛满的是最美味的饮料,事实上,它比我服过任何药物都要苦,而我的生命景象就是这样。在他人看来,那全是玫瑰色,他们以为我喝的是最美味的饮料,可是我知道,里面盛满了酸苦。
尽管我与修女的境界完全没法并论,可这是多么贴切的一个比喻呵!人们对于我的呼救总是默然,是他们真的触碰不到这灼伤的火焰吗?多年来我拉着几马车的道理,真的还需要热切的他们加以补充吗?为什么不给我他们崇尚的温情呢?为什么做了或没做这些以后还会指责我的冷情呢?难道他们不觉得这在我是莫大的侮辱!谁能给出自己没有的任何东西呵!
那么,我为什么又放弃了寻死呢?我想原因不过这么几条。能量是会平衡的,我平白在远方的他们那儿获得了救助,或思想或精神,我该怎么还?如若自甘坠落一死了之,又何苦锲而不舍向宇宙假借了如此繁多!我能以最丰盛最美好的姿态活下去,这何尝不是还债的一个部分呢?
第二,我真的太渴望有人肯为我鸣不平了,成天想,做梦想,既然无伤大雅,那么索性就亲手来做吧!额外,再存肝胆,有风骨,好的作家,不乏如是。可别把这作家二字小看了去,万一写的是自我人生的诗史呢!万一字字句句就渗入骨血呢?你有胆量说这不会吗?你有资本讲他或她就一定不堪承担这少许的光荣吗?为什么就非要选择狭隘?为什么思想就一定要生硬呆板?为什么融不得半点儿谦卑的想象,又非议一切伟大与质朴的情怀!你们,你们究竟想要什么!真让我想一棒子都闷死算了!也罢也罢,该学习的其实是我呀!愤怒与慈悲,在我,还隔着甚远的一道鸿沟,气过骂过,还是要致力于最究竟的温暖的平衡。天呐,是想让我领悟凡是救苦救难,必先受苦受难的道理吗?写吧写吧,写你要表达的一切,倘若有人见了正中下怀,不痛定思痛,单只浑身不自在便也是你赚了丰富;倘若不痛不痒,麻木不仁者多,也不打紧,就当是一个平凡人发发牢骚,免得年纪上早,抑郁而终,圆满此功德一件,何尝不可!自己也实在是众生之一员,真能救助却也是弥足珍贵的善解之行呀!
这第三,便是为死后打算了,我们假设几种情况,分开来看。倘若我有没完成的事,死了也还要再来,一切还得从头来过,一朝回到革命前,岂不哀哉;死后若依据生时功过审判,可怜我虽心有大志却尚还未来得及成什么气象,何其可惜;而一旦死后万世空寂,沉入永恒之长眠,就更令人丧气了,活着没等到穷尽真理奥义,为人类留下不朽的财富和价值,于自身青春,又大半交给了忧愁苦恼,甚至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徒然错过不少契合着志趣的人和事儿,别的不看,只说三千美食还没吃遍,眼光就含情幽怨,心也觉凄凄焉,还是暂且让我珍之、重之这段众里寻来的金玉良缘吧!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