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云原自一身轻
一一读萧军致牛汉手札
陈晓林
手札是最能展现襟怀、文采的体裁,前辈文人名士多擅长于此。那年,在京城潘家园一家小店,一通品相上乘的萧军致牛汉手札,让我眼前一亮。
萧军在我辈心目中,是传奇式的人物。牛汉是“七月”派代表诗人之一,文学家和作家,时任《新文学史料》主编。萧军和牛汉在现代文学史的地位可以讨论,但他们宁弯不折(注意,这里用的是宁弯不折,而不是宁折不弯)的骨气,却为世所公认,也是我所钦佩的。
平心而论,萧军的书法在他那代文人中,不算出类拔萃,但此札从总体观,清超绝俗,硬朗随性,也见功力。
手札写于1980年4月11日,一通两页,带实寄封。尽管只有130余字,但涉及内容很多,尤其写到了胡风(风兄)近况,也提及了他的成名作,《八月的乡村》的再版事宜。
不得不承认,在文学史上,东北籍的知名作家不多。同为东北人,对萧军自然有了更多的关注。青年时代,读过《八月的乡村》和《吴越春秋史话》。后来,断断续续读了先生的一些旧体诗。萧军对旧体诗是下过一番功夫的,他一生写了八百余首诗词,这首《立秋有感》是他的处女作:
刹那光阴又到秋,天光云影望中收。
最能涤我胸襟处,醉饮松江第一楼。
鲁迅先生曾赞,“萧军的旧诗比新诗好”。只是诗名为小说名掩。
话说萧军,有三个人的名字是绕不开的。萧军与萧红的故事,最吸人眼球,至今仍有热度。尽管二萧的聚散离合,众说纷纭,但令我唏嘘的是,1942年初,萧红在香港孤独离世前,把《生死场》的版权留给了萧军。萧军撰写的最后一部著作则是《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
鲁迅是萧军、萧红的文学和人生导师。大先生察人观世,独具慧眼,一经接触,就喜欢上这对来自关东,激情满怀身无分文的文学青年。鲁迅先生亲为《八月的乡村》作序,称其是“抵抗日本侵略文学的一面旗帜”。萧军尊鲁迅为父执,以“鲁门弟子”居,是鲁迅先生出殡的16位抬棺人之一。正是与鲁迅先生的这层特殊关系,到延安后的萧军,立刻引起了毛泽东的关注。在延安窑洞,毛泽东先后与萧军有过13次(也有15次说)交谈,并常有书信往来。
萧军在延安的知识分子中有“刺头”的别称,他曾上书毛泽东,指出延安的“不良现象”。他还在报上公开讥讽周扬开小灶,有特权。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当众与胡乔木发生争执。萧军对上级想让他入党、当官不屑一顾。称自己“入党,不是那块材料。当官,不是那块胚子。我这个人自由主义太重,受不了约束。”
作为学问家,毛泽东是很了解文人的。他在给萧军信中说:“你是极坦白豪爽的人,我觉得我同你谈得来。”毛泽东既虚心听取萧军的意见建议,又谆谆劝导他“不要绝对地看问题,要有耐心,要注意调整人我关系,要故意地强制地省察自己的弱点,方有出路,方能‘安身立命’。”萧军回信说:“承您诚恳地指出我的病根,这是值得郑重感谢的”。“我是很羡慕你那样从容宽阔的,但这一时是不容易学习的”。
毛泽东与萧军在延安的交往,做为领导人与作家交往之范例,值得深入研究。当然,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萧军手札行文开门见山,全无客套虚词,再现萧氏耿介、直爽的风格。比如他劝病榻上的胡风“健康第一”,一切事“管他娘”!责牛汉为他手稿、照片的安全,“你要负责”。此时,萧军被关押八年后,重返文坛,在1979年召开的第四届全国文代会上当选文联委员、作协理事,心情大悦。
信中的白朗,也是“东北作家群”中有影响的女作家。建国后,历任东北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文联第二届委员,中国作协第一、二届理事。1990年病逝于北京。
萧军属于一个不同寻常的年代,他年轻时曾写下一首言志诗:
读书击剑两无成,空把韶华误请缨。
但得能为天下雨,白云原自一身轻。
萧军一生狷介豪放,小节不拘,大节不亏。他的作品一版再版,成为宝贵的精神遗产和文化财富。黑土地是萧军的文学故乡,也是他与萧红相亲相爱的肇始之地。文尾说两句大话,其实也是心里话。我为盛产大豆稻米的黑土地,曾孕育出这般优秀的儿女而慨叹,更期待这片沃土在新时代,既成为盛产物质食粮的北大仓,又成为盛产精神食粮的北大仓。

授权作者简介:陈晓林 坚持业余创作,出版散文集《纸上声》、诗集《心远斋诗摭》等著作六部。《将星之路》获第二届全国优秀青年读物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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