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短篇小说《傻福中彩》
作者:滹阳村人
(一)
按照村里的街坊辈分,我该管傻福叫叔叔。其实,傻福叔只大我十岁,算来今年他该是六十九岁。在村里,傻子是没有辈分的。男女老少,岁数长幼,辈分大小,对他的称谓众口同声,都是直呼:“傻福”。他也从不计较,一概“嘿嘿”一乐,算是应了招呼。
我五、六岁记事时,傻福已是十五、六的半大小子。在我当时的印象里,他有一副不变的傻模样:傻大楞粗的身躯,顶上一颗搾着傻长头发的脑袋瓜,傻眉傻眼的脸上,咧着一张傻大嘴,露着两颗傻大的门牙;傻大的饭量,催长了两双傻大的手脚,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傻力气;春暖枣芽一发,便光起傻黑的脊梁,只穿一条傻大的黑粗布裤衩,甩着两只傻大的脚板村里村外晃来晃去;秋凉一到,又裹起一件脏乎乎的傻大的黑粗布棉袄,蓬头垢面的满村傻转......
(二)
傻福叔住在我家东邻,管我奶奶叫婶婶。奶奶心肠好,时常照顾他的吃穿(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饿不着冻不着人们就知足了),他便常来我家串门。一见傻福进门,奶奶便跟我们唠叨:你傻福叔是个苦命的孩子......在奶奶的唠叨中,我知晓了傻福叔的根底:打小的傻福并不傻,是个聪明伶俐的乖孩子,欢眉大眼猴精猴精的讨人喜欢。乡亲们见了夸赞,爹娘望着高兴,内心盼着长成出息,鼎立门户。找人拼着八字给儿子起了个很是吉利的名字叫来福。谁知老天偏不给这家单传的独子人家作美,来福不单福没多来,反倒祸不单行。四岁那年,爹在地里挖井时塌方埋没了性命;八岁那年,村里买了台拖拉机,稀罕得来福车上车下来回蹦跳,不料想后斗的挡板没上牢铐,咣当砸在来福的脑壳上,一下子把来福砸的昏迷过去,送到医院死人似的迷糊了三天三宿。来福娘守在床前呼天喊地祷告了三天三宿。叫醒后的来福,嘴巴歪咧,眼珠邪瞪,挺机灵的俊小子,变成了一副傻摸样。来福娘连累带急,刚把儿子伺候的下了病床,自己却一场重病倒下,没过半年光景,撇下一个傻子归了西。奶奶便多了一个“傻儿子”。
(三)
该读书的年龄,奶奶把傻福叔送进村里小学,可他爬了一年的书桌,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手指有几根也没数得清。人们问他:“傻福,在校里学了点嘛?”他总是大嘴一咧:“问四儿哥(我的小叔叔)吧,他给俺记着哩。”逗得人们哈哈大笑。村里人便时常拿他寻开心,问他:一头老牛几条腿?他倒有理:牛尾巴生晃,你数吧。就这样,一连在村里小学一年级的课桌上爬了五年,到最后也没数清“一头牛到底几条腿”。
别看傻福叔不识数,可有一经他却比村上好多人都门清,这就是村里人的街坊辈分,不管大人孩子,谁大谁小,谁是谁家人,谁该管谁叫什么,他捋得顺顺溜溜,清清亮亮。奶奶说,你傻福叔这一点儿,没差咱老丁家的门缝子。
奶奶这么夸傻福叔,是有奶奶的道理的。奶奶常说,咱们丁家屯不大,也有好几百年历史了,全村丁家人,一个丁字掰不开,祖上怎么过来的,没人能说清。可这一支一脉的辈分,祖祖辈辈清清楚楚排着呢:国作德起,正继文荣,学法永世,俊秀方成……乱不了。傻福从小精着呢,你傻福奶奶领着他,见了村里人,该叫爷爷奶奶的,该叫叔叔大伯的,从来不叫不说话,这辈分的事,早长到他的傻心眼里了。
(四)
我该上学那年,傻福叔已长成大小子,开始在生产队下地干活了。大凡傻子,都是傻吃傻喝傻有劲儿,自然干的都是卖力气的活:下圈出粪,拉车驾辕,总有使不完的劲头子。只要是队长派的活,他是从不偷懒耍滑的。不光舍得卖劲,还特别靠得住。尤其秋天一到,谷子高粱晒穗时节,满天飞的麻雀糟蹋庄稼,需要有人钻在地里不停地轰赶,三伏的焖热天气,在没过人的庄稼地里串来串去,精明人谁也不会干这苦差事的,自然就落在了傻福身上。大清早没等麻雀出窝,他早等在了地头,一根竹竿,挑起一件破衫子,举过头顶,往偌大的高粱地里一钻,边走边抡着“旗杆”,大嘴不停地“噢--噢--”着,追着啄食谷穗的麻雀来回飞。一天下来,从东头“噢噢”到西头,从南头“噢噢”到北头,粗旷的嗓门在整个田间上空回荡。直到日头落下西山,麻雀卷翅归巢,他才偃旗息鼓,得胜还乡。每年队上经傻福看过的田地,穗大子满,颗粒归仓。嫉妒的外队人们直埋怨傻福把麻雀都赶到了他们的田间。每每这时,我们的老队长便洋洋得意地赏给傻福一支“洋烟卷”。傻福像接受勋章一样,郑重其事的手指间一夹,舍不得点着,不停地在大嘴唇上泯上两口,逢人便把烟卷嘴上一叼,满脸得意:“队长给的,洋烟,没抽过吧?”
(五)
我上初中那年傻福叔已二十好几了,奶奶便四处托媒,想给他张罗个女人成个家,好歹以后日子有个照应。“门当户对”的相亲的来了几拨人,不是相不中他的傻摸样,就是被他不过脑子的傻话说黄。一次相亲,媒人先行考问几句:“你家什么成分呀?”他张口便来:“粪筐盛粪”。又问:“几间房子?”他倒反问人家:“连猪窝嘛?”。话没落音,媒人无奈摇头,拍屁股走人。急得奶奶又是数落又是教调,半天下来,傻福叔总算分清了“成分”不是“盛粪”,“房子”不连“猪窝”。
时隔半月,城西急着嫁走缺心眼的老闺女的一户人家有意成亲,闺女爹娘先来过目。问起出身和房子,傻福两句回答,干净利落。闺女娘边点头边往炕沿落座,奶奶示意傻福敬水,傻福手捧茶碗递上前去:
“喝水吧!”
“不渴。”
“喝吧。”
“不渴,不喝啦。”
几句推辞,不再强敬也算罢了,谁料想傻福实诚地语出惊人:"喝了怕尿泡呀?”
这傻话一出口,老闺女娘哧溜下炕,冲奶奶丢下一句:“俩缺心眼的凑一块日子咋过呀。”说罢拍拍屁股去了。打这儿起,奶奶便凉了给傻福张罗人儿的那份热心。
成不了家的傻福,打着光棍孤苦伶仃的过日子,自然成了村里的“五保户”,吃的穿的用的都靠集体来供养。
(六)
正壮年的傻福,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那些年恰逢gj大搞集体基本建设,当时还没有什么大型机械设备,修水库、挖河套、治荒山、上三线等等,靠的都是人海战术,肩挑背扛,人拉小车,要的都是各村的好壮劳力。一人吃了一家饱的傻福,自然是队上派出的最佳人选。人傻、能干、肯吃苦的傻福,每次上工地都给村里、公社、县里扛回先进hq,他个人也成了一级又一级的劳动模范。
在日常的生产和生活中,人傻、嘴笨、心直的傻福,给村里人留下了不少叫人苦笑不得地话柄___
每年春节,家家户户贴春联,傻福也不甘寂寞,买上大红纸,请人写好对子,大年三十,街门口一贴,左邻右舍,一样的红纸黑子,一样的喜喜庆庆。到了大年初一一大早,乡亲们成群结队走村串户拜大年。人们每每走到傻福门前,看到他贴在门口的新春联,便都哈哈大笑。原来大字不识一个的傻福,时常把春联贴的头朝下。人们逗他开心:“傻福你干吗把字头朝下贴?”他倒有理,梗着脖子瞪着眼说人家糊弄他:“你甭骗我,我早知道树杈都是往上长,你看俺贴的字,杈杈都朝上边呐。”人们听罢他的歪理邪说,更是笑个不停,很是增添了节日的乐趣。
有两年, 农村时兴多种经营搞起工副业,队上利用村里人编织锅帽的传统手工艺,办起了草编厂。人们从村南上千亩的滹沱河大沙滩里,割回一捆又一捆的尖子草,凉晒干码成垛,配上高梁秸杆外的细皮子,利用冬季农闲时间,编织成大小各类型号的盖锅帽,临近春节拿到周边乡镇的集市上去卖。这不光是件就地取材变废为宝的无本生意,还是方圆几十里的独家手工艺。因此,不仅好卖好出手,还很赚钱增效益,一到年底分红,这锅帽生意给村里人创下一笔大收入。
每年冬天, 赶集卖锅帽成了村上一部分劳动力一冬的专业。河北面十里八乡的集市没得说,村与村之间不隔山不隔河,虽说都是乡间土路,可是平平展展好走路,套上一挂老牛车,满满地装上一大车锅帽,一个车把式外加两三个小伙计,一天往返,轻轻松松,锅帽便换回了人民币。而到河南面的南村赶大集,就没有那么轻松了,要穿过足有七八里路的大沙滩,别说老牛车,就是三挂辕的大马车,空车也趟不过沙子窝。只有人背肩挑,才能把锅帽弄到南村大集上。这种苦差事自然少不了傻福叔,并且他比所有的壮劳力都能多背上一打锅帽货。有一次,队上派出一队人马去赶南村集,虽说傻福身强又体壮,但背上几打锅盖帽,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十来里路的大河滩,也要一路走走歇歇大半天的光景。等来到南村集市上,早已饥肠辘辘累得精疲力尽。只见他把肩上的锅帽往地摊上一甩,长出一口粗气,便冲着集上的路人傻问:哎呀,这么远的道,这还归mzx管不?路人惊诧:当然归呀!傻福叔自言自语:mz×就是厉害,管得地儿真大。谁知这话正好被市场上的巡逻mb听进耳,他哪里知道这正是"抓gm促生产"的年代,几个警惕性很高的民兵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将傻福摁倒在地,给他来了个五花大绑,被当作"现行fgm"押回了大队部去审查。急得带队的队长再三解释,还忙派人跑回村开来证明信,证明傻福不仅是个大傻子,还是村上的“五保户",这样才算免了傻福的牢狱之灾。打这起,队长再也不敢派他赶集背锅帽了。
(七)
不再出门赶集的傻福,被村上派到了大队果园子。
大队果园就在村南的河滩地,有梨树、桃树和苹果树,是村集体很可观的一项大收入。因此,村干部对果园生产很上心,果园的园长和果树技术员,都是村里精挑细选的大能人。这些个能人们,对傻福的到来,也是满心地欢喜,不光是来了一个实诚的壮劳力,更是来了一个讨人待见的"开心果"。劳动之余,园长和技术员们,时常拿着傻福寻开心。不光故意考他牛有几条脚,还变着花样逗他玩。最经典地就是问傻福:傻福,你说老鸹落到你头上蹬谁的蛋?一开始,傻福只知道被老鸹蹬蛋不会是好事,谁问他,他就说蹬谁蛋。逗得人们哈哈大笑一番。后来,人们不断把问题升级,拐了弯寻乐子。园长和技术员们之间,通过逗傻福互相占对方的便宜。张三为了损李四,就故意问傻福:傻福,你说老鸹落到李四头上蹬谁的蛋?傻福张嘴就来:蹬你的蛋。张三哈哈笑,李四拿了土坷垃,投了张三投傻福。返回头逼着傻福问:老鸹落到张三头上蹬谁的蛋?直到傻福说出蹬张三的蛋才算完了这出戏。
一到瓜果飘香的季节,村干部们便时常盯在果园抓生产。人多了,寻开心的人和事就更多。有时,人们支着傻福,你涮我一回,我涮你一下,会把傻福涮的更迷糊。不过,每当人们鼓捣傻福你来我往来回涮,弄得傻福无所适从时,傻福也有他傻能的一方面。人群中,他分得清谁辈大谁辈小,分得清谁是园长谁是村长。辈大的在时,他就让老鸹去蹬辈小的;村长在时,他说蹬园长,园长在时,他说蹬技术员。蹬来蹬去,人们发现,整个园子里,他让老鸽把人蹬个遍,唯独不蹬做饭吃的满堂叔。不管别人怎么引,怎么诱,死活不蹬满堂叔。有人逼着他追问:为嘛不蹬你满堂叔?他瞪着眼回答:老鸹不蹬做饭哩。
(八)
村南的河滩大,果园也不小。上百亩的果园子,果子品种也挺多。桃子有五月鲜,六月白,深州蜜,大九宝;苹果有早熟的国光,红元帅,黄元帅,还有晚熟的印度青;梨的品种就两种,鸭梨和雪花梨。
也许是天然的好土质,我们村果园产出的任何果子都好吃,远近很是出名。一到开园的时候,别说城里人,十里八乡的村里人都来买。 馋人的瓜果,自然免不了小偷小摸小毛贼的青睐。看园子也就成了傻福叔的一项重要任务。他的窝棚就搭在园子的最南边,重点盯防河南岸正对园子的黄村人。黄村离河近,岸上便是村,没有河滩地,也就没有果园子。
傻福没到果园时,黄村人很让园长头疼。尤其是那几个很舍得开脸面的老娘们,桃子什么时候红了嘴,苹果和梨什么季节脆了口,她们门清准时,背了筐子越过河心大沙窝,叽叽喳喳来到园子里,嘻皮笑脸地冲着看果人嚷嚷:尝个鲜,尝个鲜。园长换了几个看果人,就是管不了黄村婆。
这一年,傻福来到果园子,园长眼晴一亮,有了主意。等到五月鲜尖嘴刚泛白,便把傻福安顿到了南窝棚,如此这般这般交待再交待。
没过几天,五月鲜白里透了红。这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从南边的大河滩里,叽叽喳喳的飘来七八个花里胡梢的人影,直奔桃树林。傻福按照园长的交待,大喊一声:不许偷桃!边喊边挡了过去。一群人都没见过这位五大三粗的神圣,先是一下惊楞住。等定晴瞅准是个傻人,便都哈哈大笑,围扰上来:尝个鲜,尝个鲜。傻福听到她们要来尝个鲜,记起园长叮嘱,把粗布衣裤一脱甩出老远,全身赤裸裸 光起腚来冲着一群娘们腆起黑肚皮:尝吧,尝吧!一群娘们儿顿时傻了眼,脸皮薄的扭头就跑。这些个娘们儿,毕竟都是经了杀场的过来人,大多数非单不惧,反倒互递眼色,诡秘色笑。一位领头的来了一句:玩玩傻子。众人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把傻福赤裸裸摁倒在地,拿来他的长条裤腰带,捆把捆把直挺挺绑在一棵大梨树上。领头的拔来一把尖子草的绒穗穗,咯咯的笑着在傻福光身子上挠痒痒,难受得傻福直裂大嘴。其他人一头钻进桃树林,把几棵刚成熟的五月鲜摘了个精光。等到园长赶到时,一群水鸭似的黄村娘们儿,早已上了河南岸。
不过,打这次闹剧后,河对岸的黄村人,再没来过果园子。
(九)
1980年,我高中毕了业。这一年,大队的果园解了体,分作桃园、梨园和苹果园,分别承包给了三户人家。傻福因为太能吃,没人愿意留用,离开了果园子。
傻福叔离开果园时,我正好被县上一个单位录用,到城里上了班。
离开村子的头几年,我对傻福叔的情况知道的并不少。周末回家时,我前脚进家门,傻福叔时常后脚跟进来。冲我打声招呼,奶奶和娘便把我从城里带回的吃的或喝的,分出一小部分,递给傻福叔,傻福叔总是一边"不了,不了"的略表谦让,一边听到奶奶或娘的一声“还有,拿着"后,便不再推拖接到手上抱向怀里,转身回到东院。看到傻福叔走出家门,奶奶和娘便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些傻福叔的境况。
三十来岁的傻福叔,正是能吃又能干的年龄。他自己会不会做饭吃,我不知晓,反正日子是他一个人过的。奶奶似乎倒还放心,常说:"亏了现在社会好,你傻福叔傻人有傻命,饿不死得"。
正应了奶奶的话,傻福叔不仅饿不着,还一天天胖壮起来。其实,一年下来,他一个人吃饭的日子并不多,大多时间是在村子里东家一顿西家一顿的串着吃。傻福叔吃到谁家,并不白吃的。他有得是力气,谁家有了红白事,他不请自到,担水劈柴的体力活,大多都包在了他的身上。谁家修房盖屋忙乎起来,他便长在了工地上,推土,搬砖,和泥,供料,哪项要劲他在哪。素常日里,谁家的圈类该出了,他比主家还挂心,扛上起粪叉跳进大猪圈,四五方的满圈类,半天不到甩上来。待到三夏三秋大忙季,割麦子打场,刨棒子秸,打棉花柴,谁家劳力不够用,招呼一声他就干……在村上,傻福叔凭了浑身的气力,干在谁家,就吃在谁家,吃在谁家,都不外待,管饱喝足,两厢相悦,傻福就象全村人家的包身工。有些好心的乡邻,为让傻福吃顿可口饭,有意无意的找些活路喊来傻福帮个手,走时还把多余的应季衣服鞋袜送给他。就这样,傻福叔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反倒比以往胖胖壮壮利索成了人模人样的。
(十)
一年下来,到了场光地净的大冬天,农村人大都闲了下来。傻福叔除了偶尔帮着人家过过红喜事或者白丧事,大多时间便是休休闲闲的可村乱逛。大凡傻人,都是心走一经死心眼,往往还都固执地认定一条路子走到底,在常人看来这才是傻子该有的状态。傻福叔恰正如此,有两大实出特点为证:
其一是捡破烂。傻福叔捡破烂,从不动着心思四处找,而是一门心思走死道。每天一大早,裹起一件绿大衣,背上一口破烂不堪的塑料编织袋,出得家门,直奔村北通城道,沿着路边树沟沟,走走停停,停停转转,东踢一脚,西踢一脚,看到什么稀罕物,袋子里一装,继续往前走。七、八里的进城路,中午准时进城里,转哪吃啥没人晓,下午原路往回返,直到天黑赶回家。捡破烂显然不是他的要紧事,肩上的编织袋好像只是他进城的一道具。后来人们发现,他从城里回来时,手里有时拿袋盐,有时手里掂瓶醋,或是一盒火柴,亦或是一条毛巾。这些个小物小件,他都要打城里买回来,从不进村里的小卖部。有人好奇地问他:城里盐咸呀还是醋酸呢?他不知人家是在戏谑他,反倒神神秘秘凑向人近前,一本正经地冲人耳边说:大超市,没假货!
再就是买彩票。时间一长,人们还发现,傻福进城逛超市,不仅仅只为买真货,更多的时候是冲着超市口的福彩柜台去的。卖彩票的服务员与傻福叔早已很熟悉,每周一次,只要他一来,二话不说,二元一张,随机一出,响快地笑着递向傻福:给你五百万。傻福叔二元换了五百万,得了大便宜似的,高兴地攥着彩票往回返。村里人半路碰面问傻福:你要那五百万干嘛花?傻福叔总是一仰脖子:烧给俺婶子!
对了,忘记给大家交待了。我到城里上班后的第三年,一天大早晨,父亲发现奶奶无声无息的一觉睡着没能再叫醒。奶奶死了,享年虚岁八十八。按照村上的风俗,八十以上人去世,要按喜丧办,请来吹打班子给送葬。我清楚地记得,从守灵到下殓,奶奶的五个亲儿子,几乎没人掉眼泪。傻福叔倒是最伤心,一天一宿哭丧脸,直到下了葬坟头堆起大老高,他跪在坟前呜呜哭,众人拉了半天才起来。往后的奶奶祭日,家人给奶奶去上坟,傻福早已侯在坟头旁。
说来也挺怪,城里兴起了卖彩票,有体彩,有福彩,都是二元一张,大奖能得五百万。傻福偏偏认准了圆梦超市的福彩摊,只买福彩,从不买体彩,每次就买一张票。买了彩票,他并不等着开奖时,头进村的半路上,径直来到婶子的坟头前,郑重其事地地上画个十字道,平展展把彩票铺展开,从兜里掏出火柴盒,一根火柴一张圈,点着燃尽,曲身爬地,虔诚地叩下四个响头,挺起身子,肃立作揖。一套程序,标标准准,作罢回家。
(十一)
这样的光景大约过了十来年。九三年刚过十月一,突然一天大中午,老村长带了几位村干部,急着着来到我的办公室,进们就说:"傻福没了!"我一惊,弹起身要跟大家往家走。老村长见状,忙劝我:"没死,人找不见了"。我坐定身子,细听原委。
原来,三天前,村上发现傻福没了踪影,差人四处寻找,杳无音信,后来打听到有人好像看见他在城道上,被一辆面包车拉走,不知了去向。村上报了案,想让我挂记上这件事。我自然责无旁贷,应承记下。还和村干部门一起,驱车省城,在省报上发了条寻人启事。
一晃就是七、八年,官方私下,均无线索。傻福叔就像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话到了2001年。这天周日,我回村探视父母,一进家门,娘就高兴地冲我道:"你傻福叔还活着"!我很是惊讶地跑向大队部问个明白。
老村长告诉我,找到了。傻福就在北边并不算远的定州市一个村子的砖窑上。前几天,各地清理外来工,那边派出所打来电话,核实村上是否有个丁来福。老村长一听,立马带上村干部,驱车百十里,赶到那砖厂,一眼就确认了傻福的真实身份。窑主是个爽快人,七、八年前,开着面包车到省城去办事,路上碰到傻福叔,瞅着是个好劳力,一句"管吃管住"便把傻福拉到了砖窑上。村干部们问傻福,回村还是在窑上?傻福望着窑主人,连说两声“就这吧,就这吧"。
我很是迫不及待地看到傻福叔,开车拉上老村长,带着给父母买回的一只马家鸡,一箱蒙牛奶,直奔傻福叔所在的红砖厂。
傻福叔一身灰尘钻出砖窑洞,人已老了很多,背也明显驼了下来,五十出头的人,好像六十好几的样子,黑黢黢的脸清瘦的厉害,眼晴依然瞪得很大,看上去还算健硕。显然,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还冲我裂嘴一笑:"平儿,我嫂子还结实?"我忙说结实,结实。顺手撕下一条鸡腿,递给他。他边吃边左右瞅着我们,我们也都没有好交流的话题,默默地等他吃完鸡腿,叮嘱他吃好饭,睡好觉,干好活。我们说要返回时,他面无表情的应诺着,一双浑浊的目光,似乎还浸上了泪花,我心里一下子堵堵的。
我们走下窑场,车子开出很远,回头望一眼窑上,傻福仍然站在窑顶,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秃鸠,突兀而无助的站在夕阳之下张望着归途。
(十二)
2011年,我们村的位置,要建新区了。村里的土地,村民的宅基,一应被政府征收。村民们一夜间变成了市民,拆迁后每户宅基地置换280平米的三套安置房,还有二三十万元的补偿款,男六十女五十五,也都吃上了养老金。
这一年,傻福叔被村里接回家,五保户当然也是一户待,安置房、补偿费、养老金一样都不少。
正应了奶奶那句"傻人有傻命"的话,村里为傻福叔在城里找到处条件最好的养老院,虽是个体私营户,日子总算妥妥当当地安置下来。
这几年,城里的变化也很大,老城墙修起来,大公园建起来,白天绿树红花,夜间霓虹幻彩,处处风光宜人。
傻福叔每天一身迷彩服,显得年轻又精神,手拿一台老年乐收录机,大街小巷转个遍。多数时日,他喜欢登上南门楼,把收录机举在肩头,紧贴耳边。人们发现,他最爱听的是那出京戏空城计,声音放得很大,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能听到那句"我站在那城楼观那风景……"
街边的老住户,望着傻福叔走向南门楼的背影,还有些羡慕,你一言我一语,一路上只听到:
"傻子"
"新区的"
“三套房"
"几十万存款"
"月月还领养老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