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章太炎手书楹联

/ 陈晓林

鲁迅先生曾一连写过两篇纪念先师章太炎的文章，一篇是《关于太炎先生的二三事》，一篇是《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未完稿）。可见章师在弟子周树人心目中的位置。我正是从鲁迅哪里，识得了这位“有学问的革命家”。

章太炎先生是清末民初公认的国家大师，尤精朴学。对先生的专深著作和学术我不懂，但却钦佩先生那色彩斑阑的人生。喜欢先生极具个人风貌的书法，尤其喜欢先生书写的文化内涵丰富，书写技巧一流的众多楹联。

楹联，特别是文人楹联对我一直有着很强的吸引力。在我看来，精彩的楹联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和影响力，不亚于唐诗宋词，也不输散文和骈文名篇。每每游览名胜古迹，世家老宅，读那些散发着古香古气，哲思天道，民间老理的楹联，总让我流连忘返。

有学者认为，从外在形式上看，对联的渊源，应该远溯到桃符。而对桃符风俗记载最早的是战国时期的《山海经》。也有史料证实，最早的楹联肇始于五代后蜀之孟昶。那副“新年纳馀庆，嘉节贺长春”是楹联书法的发端。至清代起，楹联的书写样式开始大放异彩，甚至是风靡朝野。至今，楹联仍是雅俗共赏，广受欢迎。。

近现代文人学者大多有撰联雅趣，近现代的书法大家也多有楹联传世，集文人学者与书法家于一身的章太炎当然不甘于人后。

八九十年代，书法价格处于洼地时，我曾入藏章太炎先生两副饱含历史沧桑，但仍气韵生动的楹联，一副是题给关门弟子，原南京师范大学教授诸祖耿的篆书七言联：

   清风无私雅爱我

   修竹有节常呼君

那大概是九十年代中，从朋友手里交换来的，纵然搬过几次家，一直伴随着我们全家二十几年。后来，朋友有特殊需要，又换了回去。一段时间，每当看到墙上空着的两处，心中都有失去亲人般的隐隐作痛，好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虽然后来又挂上相当尺码的书作，可感觉总是不对。

章太炎先生写联，不似写文章，很少用古字。清风修竹联集句《兰亭序》，易读易懂，朗朗上口。以清风抚人，以修竹立身，是对弟子的激励，也是先生的自勉。好多朋友来家，见此联都要诵读一二。

观其先生此联的篆书，你会发现笔划干净瘦硬，用笔沉稳大气。清末民初，中国书坛出现了不少篆书名家，如邓石如、吴昌硕、齐石白、章太炎等，代表着那个时代的最高水平。尽管章太炎的篆书市场价格低于上述几位，但更显古风与文气。因为书中有文学家的文字功力，又有学问家的文字修养。

另一幅是写给同盟会老友的：

皙云妹鉴

    门内琴书常雅洁

    山中冠服自清高

         民国廿一年三月

             章炳麟 书

这副联每幅约6.3平尺，1932年行书书写于黄色斑纹的虎皮笔纸。

国民党元老张继夫人崔振华，字皙云，早年加入同盟会，为名重一时的革命女杰。章与张继留日时是结拜兄弟，与崔亦是友人。章太炎是在什么背景书赠皙云此联的，暂无从考证。此时章太炎先生63岁，一边编撰《章氏从书》，一边在外侮面前，遣责国民党“怯于御乱而勇于内争”，呼吁抗日。不过张崔夫妇二人虽主张抗战，但却坚持反对联共抗战。不过，这属另外一个问题，不在本文讨论之列。

与篆书比，章太炎先生的行书名气要小一些，其实他的行书也独树一帜。太炎先生的行书，用笔轻灵，笔画看上去有飘动，笔画的呼应与衔接，自然和谐，并不乏一种草率的美感，极具个人面貌。

门内山中联，语出章太炎先生的老师俞樾《春在堂楹联录存》。俞曲园是清末著名学者，文学家、经学家、古文字学家、书法家。俞有集秦汉唐各碑字成联，句法苍古，妙造自然。章太炎所撰联书，多有引用。

苍桑历尽，能保存下百年来先贤的墨迹本来就不易，能保存下章太炎先生这等学问家加革命家的墨迹就更不易了，有鉴前车，想来不会再易人了。

我还搜集记录了章太炎先生联语百余条。其中有两条颇有意思。一件是写给康有为七十寿辰联：

      国之将亡必有

      老而不死而为

这是副藏尾联，两句的最后一个字，合起来就是康有为的名字“有为”。上联截取《中庸》中的“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一语，下联则是从“老而不死是为贼”句中摘得。暗骂坠入保皇泥沼，为人处事昏招迭出的康有为“妖孽”、“贼人”。

再一幅是1904年写给慈禧太后70岁生日的讽刺长联：

今日到南宛，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长安？叹黎明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庆有。

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每逢万寿祝疆无。

章太炎先生撰联和书联文人学者气充盈，文化内涵丰沛，且爱憎分明，个性鲜明。作为古文字学家的章太炎，精研《说文解字》70余遍，所作篆书绝无错字误字，也不参杂籀文，讲究字字合六法，笔笔有本源。即使他的行楷书中，也看不出哪路碑帖的影子。所以说，他的书法多取自《说文解字》。这在书家中并不多见。如果问一下，当代书家又有多少人读过《说文解字》，结果只能令人汗颜。

楹联做为一种文化现象，既有传统性又有现代性，承载力极强。但楹联文化在式微，也是不争的事实。式微出现在联语的创作和书两个层面。春节是全民用联的大好时机，而从南到北看去，春联的原创性愈来愈差，那些内容苍白、低俗，了无新意，空喊口号的东西，比比皆是。有些毛笔书写更是俗不可奈。算起来从国家到省市县书协会员应以千百万计了吧？看到这种状况，不知做何感想？如果章太炎先生地下有知，又会做何感想？

授权作者简介：陈晓林   坚持业余创作，出版散文集《纸上声》、诗集《心远斋诗摭》等著作六部。《将星之路》获第二届全国优秀青年读物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