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小说 乡风(节选)
滹阳村人
一
城南甘家庄,甘家俩兄妹。
哥哥叫麦熟,芒种生的。妹妹叫秋香,立秋生的。
哥哥比妹妹大十岁。哥哥很做得起哥哥样儿。好吃得尽着妹妹吃:
"香,好吃不?"
"好吃!"
"好吃多吃点儿"。
”嗯"。秋香吃得很香甜。
好穿的让着妹妹穿:
"香,好看不?"
“好看!"
"好看来穿上。"
"嗯。"秋香穿上很高兴。
哥哥事事让着妹妹,村里人都夸哥哥懂事。妹妹听到有人夸哥哥,就笑,笑哩脸上老有俩酒窝。
那年,哥哥16岁,考到了北京读中专。妹妹哭闹着要跟着哥哥去北京。哭了好几天。
18岁,哥哥中专毕业返回乡,在村小学当了一名老师。妹妹见天蹦蹦跳跳跟着哥哥去上学。在学校,课间休息时,同学们都围着秋香转。
秋香回到家里,高兴地告诉爹娘:
"在校里,俺和俺哥哥都可吃香哩!"
娘听了抿嘴乐:
“怎么吃香呀?"
"同学们都给俺糖糕吃!"
"你哥哥也有人给糖糕?"
"不是,花老师经给俺哥洗衣裳"。
秋香指的花老师,爹娘都晓得,就是学校的吴翠花。吴老师城里人,不光模样长得花儿一样,还见天穿件花衣裳,人们都叫她花老师。花老师给麦熟洗衣裳,爹娘听了这一消息很高兴。
二
日子过得很快,一晃五年过去。过了这个年,秋香就要去公社中学上初中了。头年腊月里,哥哥和花老师结了婚。花老师进了甘家门,一家人都高兴地不得了。一大正月里,乡亲邻居串门的不断头。
秋香望着爹娘忙进忙出待乡亲,偷偷给爹娘做鬼脸:你们比俺们还吃香。
“死丫头,少多嘴!"娘也偷偷冲着秋香噘嘴嗔怪道,转头笑得更甜了。
自打和花老师结了婚,甘麦熟显得更精神,每天脸上光润润,身上展拓拓。教学很敬业,为人处事也周到,老校长一退休,民心所向,众望所归,甘老师成了甘校长。
甘麦熟当上校长时,妹妹秋香正好高中毕了业。秋香高中毕业时,知识分子已成"臭老九","白卷英雄"正当红。秋香怀抱一摞书,进屋摔到炕头上,爬到炕上呜呜哭。娘见女儿不高兴,跟进屋来责怪道:
"一个闺女家,读完高中还不行?!"
爹在一旁也劝到:
"不上都不上,全国都一样,你娘睁眼瞎,不照样纺棉花?"
爹娘的话秋香没听进,只管埋头抹眼泪。
哥哥嫂子放学回到家,一前一后也来劝。
"香,嫑哭啦!哭能哭个学上!?"哥哥头一次这口气。
嫂子推开哥哥走近前,俯下身子凑上秋香耳朵边:
"香儿,城里人日子也在变,不让在城里吃闲饭。庄稼地里天地宽,知识分子还要下乡来锻炼。"
秋香颤颤肩膀揉揉眼,一扭身子坐炕沿。哥哥见状忙接话:
“以后农业机械化,照样需要有文化。"
秋香两眼红肿点点头。一家人围拢饭桌吃晚饭。
三
甘麦熟校长做的很称职,没几年功夫,甘家庄小学成了全县"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先进典型。县教育局在甘家庄小学开完现场会,地区文教局就派人来调研,地区推广了,省里也来推。公社书记很高兴,一封举荐信报到县革委,申请调动甘麦熟,到公社担任文教干。县革委书记惜人才,一纸调令将甘麦熟选调到县革委办公室。
甘麦熟跳出"农门"进“龙门",甘家庄的人见了他的爹娘直夸赞。女人们碰见了香儿娘面儿:
"香儿她娘,你家麦熟这孩子有出息!"
香儿娘听了忙摆手:"有嘛出息,傻孩子有傻命儿!"
男人们与香儿爹一唠嗑:
"香儿她爹,你家麦熟这小子有能耐!"
香儿她爹听了忙摇头:"有嘛能耐,傻小子有个傻时气!"
香儿爹和香娘不张扬,乡亲们打心里更尊重。
这几年,甘秋香虽然下地务了农,却摔摔打打出落的成熟似玉立,笑起来俩酒窝更招人待见。说亲保媒的踢破了家里的门槛子。秋香心里却有主意,娘急她不急。
娘催着:"香儿,差不多了,该见面了。"
秋香只顾低头抱本厚书看。书里有嘛吸引着,娘不知道。
娘还催:"香儿,差不多了,该见面了!"
秋香听见娘催得急,头也不抬只说一句:"再等等!"
娘不知道秋香在等嘛。一等又是两三年。
这一年,麦熟三十六,秋香二十六。一年里,国家大事不断头。有人祸,有天灾,还有平民百姓都觉得惊心动魄的大事件。秋香看得出,爹娘的心一直吊吊着。哥哥嫂子好长时间不回家,虽说有个活蹦乱跳地小孙子围了爷爷奶奶来回转,可爹娘还是心事重重常发呆,不光见天睡得晚,起得早,饭菜吃得显然也是不香甜。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整年。直到过年全家才团圆,初夕夜围在一起吃上年夜饭。
这一夜,一家人都高兴地没合眼,吃罢饭围在一起边包饺子边唠磕,就像在唠家常话,谈得却都是国家的大事情。
娘一边擀片一边说:"伟人肯定带星相儿,临走了地也动,山也摇,吓人得像地要陷,天要塌,你说谁心里不怪怕?"
爹坐在火炉子旁边吸着烟,接过话茬也慨叹:"哎!天也蹋不了,地也陷不了,闹腾的欢的这不都靠了边儿,原先靠边站了的老人们又都出了山,地球该转还得转。"
麦熟听着也抿嘴乐,将包好的水饺一个一个摆放好,望着一大拍子齐正正皮薄馅大银元宝似的水饺,笑呵呵头也不抬地接过话:“那叫拔乱反正。"
"反过来,正过去,大道离不开毛主席!"花老师手上用力挤好一水饺,顺了饺子边又使着劲儿捏一圈儿,边捏边说,语气显得很坚定。
"对,错了的要纠正。"麦熟抬头望媳妇,话语也坚定:“这叫自我革命"。
“看来好多事情都得变!"爹爹若有所思吸着烟,烟雾在他褐红色的脸庞上打了转转飘散开,看得出表情虽平淡,却有重重地心事在脸上。
“甭管怎么变,千万嫑再闹乱子山!"娘瞅着拍子上的水饺象自语,把些摆放不齐的正了正,似乎话是说给水饺听。
秋香一直低着头,不言不语团着面团揪着饺子集儿。文静静地只管听,时而拍打拍打粘在手上的白面粉,双手托起红扑扑的圆脸颊,好像自顾自地想心事。
不知不觉中,屋外响起鞭炮声。一家人齐刷刷目光冲窗外,方格格的窗纸上已泛起了鱼肚白。娘赶忙起身到厨房,收拾锅灶准备煮饺子。其他人各自梳洗打扮完,都换上了崭新的过年新衣裳,准备着吃罢了饺子早早上街去拜大年。
四
新的一年,正如爹娘所料想,好多事情都在变,既有情理之中的,还有意想不到的。有的悄没声息反过来,有的轰轰烈烈正过去。既叫人眼花缭乱,又叫人舒心顺气。
哥哥从县上带回了一条好消息,令秋香彻夜难眠睡不着。
恢复高考了!
这一消息让秋香兴奋不已了好些日子。这一消息也让秋香如愿地进入了大学殿堂。
一双儿女有出息。面对乡亲们投来的羡慕眼光,爹娘明面上笑呵呵的挺平静,内心窝里那是真高兴。老俩饭吃得更香,觉睡得更甜,干活也更有精气神。
五
秋香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乡里当上团书记。哥哥麦熟也成了县委办的副主任。
自从兄妹俩都走上领导岗位,她们的爹和娘更加关心上了国家事。老俩在家看电视,除开看戏剧,就是看新闻。新闻联播不落天,国内的看完看国际。天下大事,事事都经心。
一到礼拜天,兄妹俩都习惯回家陪爹娘。陪着待弄责任田,陪着做些家务事,陪着吃了午饭吃晚饭。
吃饭时,爹娘喜欢打听外边的事。尤其关心麦熟和秋香工作上的事。其实,俩孩子的工作忙不忙,忙什么,并不重要。爹娘关心的,只是孩子们的安安稳稳的日子。当老人的也难怪,孩子小,总怕磕着,碰着。大了,成了家立了业,怕得就是日子过得不安稳。爹娘操心孩子,天经地义,习惯了。
乡 风
五
家里的吃饭桌,就像单位的开会桌。这饭桌子,又的确不是单位的开会桌。你一言,我一语。没个主题,却有的是道理。
香儿娘常挂嘴边的是:做人做事要本分。
本分是什么?麦熟和秋香自然很清楚。四五岁了的小孙子旦旦不明白,奶奶一说要本分,旦旦就刨根问底:
"奶奶,本分是嘛呀?"
"本分就是老天爷,老天爷就是本分呀!"
"老天爷为嘛叫本分呀?"
"老天爷最大呀!"
”老天爷怎么最大呀?"
"老天爷管着天,管着地;管着风,管着雨;管着种,管着收;管着吃,管着穿。反正没有老天爷管不着的。你说老天爷大不大?"说着,奶奶咯咯的冲孩子笑着,一把把孙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旦旦自然知道吃和穿才是要紧事,兴高采烈地从奶奶怀里弹出身,手里举着半大块儿白馍馍:"晓得了奶奶,有了老天爷才有馍馍吃呗!"
奶奶两眼笑着眯成缝,再把孙子拢在怀里高兴道:"对对对,老天爷最讲公道了,春天种了秋天收,有了春天花,不愁秋后果,头年播下一升种,下年麦子用斗盛。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只要肯干该干的活,才能吃上该吃的饭,穿上该穿的衣。"
一家人都被奶奶和孙子的一席话逗得哈哈笑。
香儿爹在一旁也乐道:“人呐,到一时说一时。什么岁数就得干什么活。"
旦旦听到爷爷插来话,将头脸扭转爷爷道:"爷爷这岁数干什么呀?"
“爷爷种地呗。"
"奶奶呢?“
“奶奶给你做饭吃。"
"爸爸妈妈呢?"
香儿娘见孙子又在刨根问起底,就把话儿接过来:“爸爸上班,妈妈教课,旦旦上学。各有各的活干,干好就是本分。是不是旦旦?你现在就要好好学习才是天大的事儿。"
旦旦啃着馒头点点头,扭脸瞅见姑姑端着花碗正喝粥,天真地仰颌问奶奶:“奶奶,还有姑姑哩?"
香儿娘望了一眼专心吃饭的秋香,生出一脸无奈相,瞬间似笑非笑冲孙子:"你姑呀,你姑姑呀"连说两声叹口气:“唉,你姑姑该给你往家领姑夫了呗!"说完忙低头绷住嘴,眼珠却偷偷斜着瞅秋香。
秋香似乎知道一家人都在偷偷地瞅自己,显然是姑意地不抬头,若无其事地细嚼慢咽着,表情平静如桌上碗里的粥,嚼动着馒头的嘴角似乎还微微地有笑意。
秋香娘见闺女装聋作哑没反应,偷窥的眯眼一下瞪开来,将手中的筷子重重地朝饭桌上摔下去,顺势挺胸抬头双目直视瞪秋香,语气也由怯转愠怒:"死皮!听不见呀?"
秋香依然该吃吃,该喝喝,嘴角的笑意分明更浓了些。很显然,不光秋香对娘的态度有预感,围在一桌的吃饭人,秋香爹,秋香哥,秋香嫂子,谁都没有惊讶相,反倒都一副见怪不怪的老模样。大家伙心里都明白,娘的心病又犯了。秋香听到娘的呵斥声,不惧怕,不急躁,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而幸福。不是嘛?亲人间的嗔怒、埋汰,甚至有时的怒吼和责骂,对于知根知底的亲人来说,这却是爱的一种方式。也许秋香正是在享受着这样别致的爱,吃饭的节奏更加慢了起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怪模样。
秋香娘俨然已成为饭桌上的大主角,目光扫视一桌人,见没一个接话茬,便又冲向秋香喊:"你说说你,眼瞅三几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不急不慢的耗着。你看看人家甭管在家的,还是在外的,该说说,该搞搞,个顶个三码九点的娶的娶嫁的嫁,孩子都不是走就是跑了。你倒好,人说的不应,自个又找不来。见天在我眼前现填着,你说这几时是个头吧!?"
秋香娘一口气数落下来,气喘吁吁地喝米汤。这时,秋香爹饭已吃好,放下碗筷,脸色凝重地随手掏出烟卷点上火,狠劲儿猛吸两大口,嘴里烟雾没吐完,便低转头“咳咳咳"地干咳了几大声,像是要制止老伴的唠叨,又像是在提醒秋香来表个态。
花老师见状笑眯眯地忙接话:"我说娘啊你也甭着急,论那儿咱香儿保准剩不到咱家哩,缘分还得等合适。"
麦熟也上来帮了腔:“说一千道一万,大主意还是香儿自个拿吧。"
这时秋香答了话,笑哈哈地冲娘说了句:"下礼拜给你把人领回来"。说完这一句,表情故作严肃相,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娘:"沾不!?"
"真话?"娘也目光直直望秋香。
"真话!"全家人都看出秋香非戏言。
娘忙掐手指嘴里嘟嘟囔囔算日子,大嘴裂成花儿一样:"礼拜天,好日子。"说着扭头冲香爹:"你看叫谁来陪客?"
“你紧嘴嘛!?"香儿爹瞪了香儿娘一眼珠子接着说:"你知道是个黑人白人呀?"
"就是,香儿得给家里汇报汇报呀。"花老师冲着秋香催促道。
"来了不就知道了。"秋香故意卖起了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