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长篇小说《乡风》(节选)
滹阳村人
一条河,一座城,一个村,一群人的是是非非__题记
一
在甘家庄,艾顶针算个小有些传奇的人物。
艾家,独门独户。本是滹沱河下游深泽县什么村的。63年滹沱河发大水。那年夏天,滹沱河流域雨水过外大,呼雷响天的连阴雨,山洪下来的也凶猛,河道里浊浪翻天,一股脑冲向下游,靠河的村庄全被淹。艾顶针的老家全冲光。爷爷奶奶携了全家老少十几口,沿着滹沱河北岸一路乞讨来到上游的甘家庄。庄上人好客收留下。艾顶针爷爷饲养牲口有一套,便住在了大队牲口圈,喂着牲口过日子。老艾头牲口喂的好,人缘混得也不错。加上这边地面比老家地面好,挨城靠乡有奔头,一家人便独门独户的落在了甘家庄。65年,邢台闹地震,村里防震在村东打麦场边挖了几空土窑洞。没多日窑洞闲置没了用,村里照顾艾家住进窑洞安下家,正式扎根落了户。
顶针这名字,奶奶起的。顶针娘生顶针时,顶针的奶奶正在纳鞋底。
顶针的上面,挨着肩仨姐姐。三个姐姐一天需要三双鞋。虽说姑娘家,毕竟都是孩子的脚,不光长得快,还都踢踏磨蹭破的快。奶奶天天抹胳布,纳鞋底,供着顶针娘做了单鞋做棉鞋。
顶针一降生,接生婆兴高彩烈跑出屋,冲了纳鞋底的奶奶连声道:"称心了,称心了!"奶奶听罢一激棱,手上的顶针一打滑,针尖扎伤了手指头。疼得咧着嘴颠着小脚就地打了三转转,似笑非哭的应称着:"称心好,称心好!"
有了大孙子,得起个好名字。一家人合计着。
爹说:小子名得响当当;
娘说:男子汉得硬棒棒;
姑姑说:孬名好成人;
舅舅说:好记有特点;
……
奶奶纳着鞋底抬起头,捋下手指上的顶针冲众人:就叫顶针。顶针顶针,硬得能顶针,纳出千层底儿,立地能生根。
一家人听着,笑着,七嘴八舌:
顶针硬__
顶针圆__
顶针象戒指儿__
顶针也好记__
顶针就顶针__
顶针就顶针__
……
就这样,艾顶针就叫了艾顶针。
二
艾顶针来到甘家庄,当时只有十来岁,虽说受过冻,挨过饿,但毕竟是家里的宝疙瘩,全家崇着。吃着上槽饭,穿着好布衣。从小发实又结实。还赶上了识字班,也赶上了读高小,成了家里第一个识文断字的文化人。十八岁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艾顶针入党时,很省事。就因为能干。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兴上三线。三线都在深山里。修水库,建兵工厂,挖防空洞。要的都是青壮年。有了体力,才能搬石头,拉排子车,扛水泥袋子。哪样活儿没个体力都不行。
当时顶针十八岁。不光个头大,腿粗胳膊长,就连胸脯子上,也早已凸出了两大块子护心肉,加上一双铁铲手,两只城墙砖似的大脚板,一看就是个能出大劲儿的实疙瘩。
彩气飘飘的工地上,人山人海。大喇叭响得很,革命歌曲,好鼓士气。顶针在人群中,总是很扎眼。人高马大,膀硕腰圆。大冬天哩,他还敢光膀子,喝凉水。别人努着劲儿才能抡到肩上的一袋石头子,他却左右一个胳肘窝里夹一袋。吃饭时,别人拿碗,他用盆。
这一天,工地的大喇叭里,播出了最新指示: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紧接着,指挥部发出动员令:劳动模范__火线入党。顿时,劳动场面异常火热。你争我抢,比学赶超。人人都在出大力,流大汗。
"呸,呸。咱服谁?"
顶针两眼一瞪,棉袄一甩。一天下来,堆起的土石方数他的高。
晚饭后,总结表彰大会上,顶针戴上了大红花,硬棒棒的火线入了党。当了众人面,领导让他发言谈体会。吭吃半天憋红脸,嘴里嘣出一句话:"出大力,流大汗。一天三顿吃白面,能吃就能干"。
台下几百号人哄堂笑。主持领导发了话:“艾顶针说得有道理,社会主义就是要天天吃白面。要想天天吃白面,就要出大力,流大汗"。
打这起,艾顶针知道了自己是党员。也记住了:党员就要大干社会主义,大干社会主义才能一天三顿吃白面。
工地上重活累活,艾顶针抢着干,哪里艰险他就冲在前。这一日,开山爆破来任务,他二话不说打头炮,拿上火柴去点炮。点着炮焾子躲进山窝窝。估摸着时间该响了,等了半晌还没炸,以为绝焾没引爆,刚探出头来探究竟,"轰__"的一声狼烟起,眼前黢黑什么再也看不见。
顶针被送往医院后,三天三夜才醒过魂。脑袋被纱布包裹的严实实,只露了嘴巴鼻子透口气。又过半月二十天,纱布解下露出脸,可惜只剩下一只眼睛能看见,左眼瞪的倒挺大,眼珠子换成了个假球球,大而无神瞪楞楞,模样变得更像个膀大腰圆的楞头青。
三
落了一只残疾眼的艾顶针,被照顾安排在指挥部搞宣传,做统计。除了一天三广播,还负责统计报表编战报。别看顶针五大又三粗,干起这细致活,照样一点儿不马虎。广播准点放,战报正点播,不愧身大气不亏,声如哄钟,气宇轩昂,粗音阔嗓响彻整个工地,绕了四周的山梁打转转。鼓动的整个工地人欢马又叫,彩旗飘飘唰唰响。关了扩音器,下到工地场,大步一丈量,粗手一搾搾,谁干的多,谁出力少,门清数准。不服劲的拿尺量,量来量去,量不过艾顶针的"三步二指一只眼"的好功力。
三线完工后,艾顶针回到村上干农活。转眼到了七几年,顶针也二十又好几,到了该张落媳妇的好年龄。邻家婶子掂量来掂量去,觉得娘家村里那位豁嘴姑娘挺合适。人家姑娘除了天生有些豁嘴唇,别的条件都没挑。浓发大眼俏脸盘,细腰大胯很可人。邻家婶子回到娘家村上去提亲,闺女娘听说顶针"高高挂挂、欢眉大眼"有了意,随了媒人来见顶针相女婿。等到顶针走近前,闺女娘嘴角一撇扭转身,冲了媒人直摇头。媒人紧追劝说着:
“高高挂挂不?"
"傻大楞粗!"
"欢眉大眼不?"
"眼大无神!"
"实诚能干不?"
“中用不中看!"
……
唉!过不了丈母娘的眼。婶子一五一十说给顶针娘,顶针听了却来了劲儿:看能顶饭吃?!说罢推出车子驮着婶子追出门,一直追到了姑娘家。
"党员艾顶针,进门来求亲,费话不多说,看我出圈粪"
话落抄粪叉,一跃跳进闺女家的猪圈内,四五方的一圈粪,换了人半天出不完,艾顶针不到俩小时,扬了个净光堆成山。
这一切,躲在屋里纳鞋底的姑娘听得见,隔着玻璃窗子看得清。闺女娘来到屋里问闺女: “咋样?"
闺女低头脸羞红:"娘说了算"
"五大三粗"
"能干"
"眼大没神"
“能看"
"楞头楞脑"
“能出圈"
……
闺女娘一听亲有门儿,忙转身跑进厨房炒鸡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