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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人情(第四篇)
老鹰
(小说)
作者:思洋
引 子
老鹰死了。
死的那样冰冷,那样孤单,那样悲凉。就像一片秋末的枯叶被寒风从树上吹落在地上,寂寞无声,飘然而去,就像她不曾来过这里。
没人披麻戴孝,没有棺椁装殓。在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秋生和闰年家那个大儿子立峰,两个人一起凑钱买了一领竹席,由老支书狗胜带着,帮助给裹了遗体,而后用一辆人力车给弄走了。至于埋在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第二天,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这个冀中平原的小山村,炊烟依然袅袅升起,铁蛋家那只芦花大公鸡依然在履行着它报晓的责任。福来家那头长着一对弯弯的犄角的老牛,依然迈着慢悠悠的步子,拉着一辆破旧的老车,行驶在通往狼窝岭的小路上,随着福来一声声吆喝,老牛“踢蹋踢蹋”地彳亍前行。
没有人去关心,那个曾经在当年因嫁到这个小山村而成为“头条新闻”的“老鹰”,昨晚已经静静地离世,去了另一个世界。
老鹰不是鸟,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她的真名叫苏兰琴,一个挺文雅的名字,是一个从河北玉东县县城改嫁到这个叫做狼窝岭村的老年妇女。
要说“老鹰”这个名字从何而来,说来话长,也是一段辛酸苦涩的故事。
一
老鹰的最后一任丈夫叫大柱,他们结婚的时候,大柱应该有50出头,老鹰好像比他大三岁。
二人的姻缘,是队长狗胜给牵的线,搭的桥。
大柱光棍了大半辈子,一直到五十多岁还尚未婚娶,一个字,只因“穷”。
大柱所在的村庄狼窝岭,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村子不大,全村也就四五十户人家。它深藏在冀中平原北部,隶属于玉东县朱连庄公社。
之所以叫这个村名,大概是因为村子西面有一条丘陵,叫狼窝岭。
村子三面环山,村南是一面高坡,顺坡而下,村口流淌着一条小河。每到夏天,小河两岸绿树成荫,河水透澈如镜,小鱼在浅底遨游。潺潺流淌的小河像一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随着树上那一曲曲动听的,犹如美妙乐曲的蝉鸣,跳着优美的舞蹈,流向远方,最后汇入玉东县南边的小沙河。
狼窝岭村自然环境优美,民风纯朴,是个有着光荣革命传统的小村庄。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武工队曾经在这里打过一仗,消灭了鬼子一个连。全村有十几个青年作为支前队,在战斗中壮烈牺牲。那牺牲的青年中,就有村支书狗胜他二大爷。解放后,玉东县政府在村北当年战场旧址,开辟出一片墓地,立起一座石碑,以纪念那十几个牺牲的烈士。每年清明节,村里都会组织村小学的老师学生,去给先烈扫墓,进行村史教育。
可是,因为交通闭塞,通往村里的路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所以这里的人们很难外出,有的老人一辈子也没出过村,不知道县城在哪里,长什么样。
大多数庄稼主没有文化,见识不多。也就靠着那些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脚下的那几十亩薄地营生,日子过的紧紧巴巴的。
大柱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生活在这个村子里。
同村子里大多数女人一样,大柱他娘也是一辈子没有走出过这个小山村。
山里的人厚道,朴实,大柱她娘更是老实巴交,不善言谈,不善交际,加上大柱脾气有点倔,说话不那么温和,家里也没有个三亲六故。所以大柱打从十八岁以来,只有一次有人为大柱提过亲,那是后话。
人生如梦,不知不觉就大半辈子过去了,大柱也从青春一晃过了中年,可人还是一直这么光着。
直到有一天,村支书狗胜看大柱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可怜,人都五十多了也没有沾过女人,不知道他从哪里,托什么人给大柱找了这么一门亲。
狗胜支书是个快言快语,好心肠的人。人特别幽默,喜欢和人开玩笑,乡里乡亲,不论大辈小辈,他都一概不论,常常逗的大伙笑的前仰后合的。在生产队里干活,大伙都喜欢和狗胜在一起。每到休息放歇儿的时候,大伙就围坐在一起,听狗胜说笑话。天南海北,天上人间,婚丧嫁娶,插科打诨,他的笑话总是说不完。不知道是他自己编的,还是“剽窃”别人的,总之,大家就是爱听,图个乐呵呗。
也难怪,在那个偏僻的小山村,没有任何文化娱乐活动,可不就是靠着些田间地头的趣闻佚事去活跃活跃气氛,放松一下劳作中的辛苦与烦闷。
狗胜是村里“学历”最高的文化人,实打实的初中毕业生。他毕业于离县城五里地的上方中学。毕业后本来是被分配到公社一所小学当老师的,可是当地人有个说法,叫“家有半升糠,不当孩子王”。狗胜他爹也觉得让狗胜去当个小学老师“没有面子”,还担心狗胜以后娶不上媳妇,干脆硬逼着他辞了职,回到村里跟着他在自家的“铁匠铺”当了“伙计”。
在这个小山村里,狗胜他爹算是个有手艺的人,家里开了“铁匠铺,大小能挣个零花钱,所以家境相对比较好。不说有多么富裕,简单的生活开销,柴米油盐的钱不用操心,比一般家庭要活套一些。狗胜二十一岁那年,他爹就早早地给他娶了媳妇。
狗胜的媳妇比狗胜大三岁。开始狗胜说什么也不愿意,嫌人家姑娘年龄大。他爹说,“你他娘的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喝了两年墨水嘛。女大三,抱金砖。你娘就比我大三岁,不是挺好的!”
狗胜心里尽管不乐意,但他是有名的大孝子,也就随从了他爹娘的意见。狗胜也想明白了,在这个“撒泡尿都能从村东淹到村西的破地方,不论找什么样的媳妇,不还就是纳鞋底缝衣裳生娃子么”。只要能生娃,人结实,有把子力气,就行了。
不成想,相亲的时候,狗胜一看人家姑娘长得水灵灵的,将近一米七的个头,一头黑发被她拧成两条过腰的大辨子,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像春天里迎风摇曳的柳条。一件红黑相间的方格上衣,衬托着她白净的皮肤,更显出一般女人少有的姿色。人都说,“高山出俊鸟,山里出凤凰”,这话用在狗胜媳妇身上,最恰当不过。
能娶到这样的闺女做老婆,狗胜笑的两只小眼睛都眯成了缝,恨不得马上把人家揽入怀里亲上两口。心里这么想,可狗胜毕竟是个有教养有文化的人。这样的恶念刚一露头,他就觉得自己太无耻了,臊的小脸通红通红,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听大柱她娘说,狗胜的媳妇好像还跟她沾点什么远亲。也难怪,村里的人,都喜欢攀亲论故,加上狗胜是支书,亲不亲,跟别人没关系。再说了,这门亲到底有多远,那八杆子是不是能打得着,谁也不会去理会,更没有人去打听。
当然,对大柱和他娘来说,大柱别说能娶到像狗胜媳妇那样的闺女,就是找一个只要能生孩子的女人进门,那都是他老林家祖上积德了。前边说过,大柱这几十年也就有人给他提过一次亲,女方是县城南边杨柳庄的一个傻闺女,小时候因患脑膜炎留下后遗症,落的脖子歪在右肩膀直不起来,下肢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一年四季那裤子尿的天天像个水布袋。就是这样,人家一打听,也一口拒绝了。
你说,这当娘的,还有什么指望。
大柱不傻不呆,只是人比较楞,脑子简单一些。他有一把子力气,地里的庄稼活,样样拿的起放的下。
他是个车把式,队里最好使的两头骡子,一直由大柱驾驭使唤。
那天,大家在地里干活,老远看到大柱从远处赶着送粪的大车过来,一声吆喝,一个响鞭,那两头骡子拉着大胶皮车呼呼生风来到地头。正赶上社员们锄玉米地坐在地头小憩。
大柱扯住一头骡子的缰绳,拽着骡叼子,大车随即原地打了一个弯。他从车上拿过一把粪叉,快速地把那满满的一车粪从车上卸完,拍了拍双手,又拉着骡车调了一个头,跳上车辕坐稳,准备返回。
“大柱爷,过来坐一会吧,瞧那头户满身的汗,你过来歇一会,也让那头户落落汗。”闰年家大儿子立峰冲着从车辕上跳下来的大柱说。
“大柱爷,过来吧,有人给你说媳妇哩”,林国军家的老疙瘩秋生也嘻皮笑脸拿大柱打镲。
村里人就是这样,相互之间和和气气,没事就逗闷子开心,大辈小辈,不急不恼,说过笑过,谁也不红脸,关系就是那么融洽。
“你们这些小王八羔子,你娘给你们吃了多少黑豆,放那么多狗臭屁,媳妇你俩自家留着吧,爷爷还有一车拉粪,拉完才能下晌。”
大柱知道秋生他们没憋什么好屁,拿他打镲,话虽那么说,但还是让车停下,从车辕上跳下来,朝这边走过来,好趁便跟乡亲们唠唠嗑,解解闷。
他快步走到秋生跟前,一只手拿着赶车的鞭子,一只手吓唬着去揪秋生的脖领子,“你爹是不是打算把来福家的老母猪给你娶了当媳妇,快说,不说看我不揍死你个小王八羔子。也不赖,那老母猪刚下了一窝小猪崽,你省事了,不用费劲就一下子得了七八个儿子”。
众人哈哈大笑,吓的秋生赶紧躲到支书后头。“你别打我,是真的,狗胜爷爷说给你找了个娘们儿,让你开开荤呢”,秋生挤眉弄眼地挑逗大柱。
“开你娘的荤啊,你爷爷我都快入土的人了,哪还有那个心思”。
“哎,哎哎,大柱,你可别说,就你那身子骨壮的像头牛似的,一点都不老。人家孔夫子他爹70多岁了还生了孔圣人呢”。二驴他爹一脸坏笑,“你才50几,给你弄个小寡妇,你就天天折腾去吧,来年肯定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你吃粑粑了,嘴那么臭,让你老婆给我生个小子差不多”。大柱哈哈大笑。
“哎,你们别呛呛,我一直没有跟大柱哥说。大柱哥,我这儿还真有个好茬,如果你愿意,我去给你问问。女方那可是挺好的一个人”。狗胜一脸认真的说。
“这可是个好事,书记,你就给大柱介绍介绍吧,多行善事,必有好报”。大家七嘴八舌,停止了刚才的斗嘴,都一脸期待的看着队长狗胜。这一刻,狗胜就像是大家心中的菩萨,又好像万马军中的元帅,都盼望着他给大柱把这桩亲事说成。
“狗胜爷,不行你给俺说说呗”,秋生又嘻皮笑脸地在那捣乱。
“说你娘的头,她比你娘还大,回去问问你爹,再给你找个娘,你爹愿意不。快滚蛋,到一边尿泡尿和泥儿玩去吧,我给你大柱爷说正事呢”狗胜半生气半开玩笑地冲着秋生一顿吆喝。
回过头又对着大伙说,“我一直想给他张罗个媳妇,可总不得机会。这次还真遇上了,可成不成还得看大柱自家。女方那边,我能做个百分之八九十的主。”狗胜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此刻看他那个认真劲儿,大家没有任何怀疑,都转过脸看着大柱。
“我一木什么本事,二也木什么钱,一间破南屋也就挡挡风雨,一年到头连个阳光都照不到。狗胜,你就别拿你哥打镲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就饶了你哥吧。再说,就是有这样的茬,人家也不会跟你哥受苦,我也不想拖累人家……”,大柱脸上刚才那股子倔强劲一扫而光,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腼腆地低着头。不知道他是对队长狗胜说的,还是跟自己说的。
“大柱哥,您这人真没劲,我是好跟别人“耍洋午”(玉东县当地的方言,就是开玩笑),但是您说我什么时候跟您耍过洋午啊?您就能不能把您脱坯打夯的劲头拿出来?关键时刻您给我玩“立根楞”。你先别说人家,您说您自己愿意不?”
狗胜抬起左腿,把手中的铜烟锅对着翘起的左脚鞋底磕去里边的烟灰,一脸认真的看着大柱,急切地等他回答。
“愿意,愿意,大柱爷肯定愿意!”秋生一脸着急慌忙地劲儿,就好像狗胜给他找媳妇似的,“狗胜爷,您说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人家大柱爷咋好意思应承呀,对吧?哈哈……”。
“那就问问人家吧”。大柱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浪潮。有怀疑,有期待,有盼望……从他的回答中,狗胜能猜的出,话语里充满更多的是懦弱,自卑,和不自信。
大柱低着头,摆弄着手中赶车的鞭子。抬起头,望着蓝天下那朵朵棉絮一样的白云,眼神中流露出两道迟钝又夹杂着浑浊的光。
一只孤雁鸣叫着从天空飞过,它渺小的身躯在这浩瀚的苍穹下,就像一个被风吹上蓝天的黑色塑料袋,没留下任何痕迹。
“好,说好了,明天我就去把这事办了,大柱哥,您可不能反悔。如果女方愿意,这事咱就定了,到时候可别让我坐蜡。”
狗胜狡黠地一笑,自豪地看着大伙,“你们可都是证人,大柱如果变卦,咱们可别饶了他。”
大家一阵欢呼,秋生那小子就地来了个前空翻,把帽子扔的老高老高,挥舞着小拳头说,“我作证,我作证。咱们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人办喜事了,我两年也没喝喜酒了,都馋死‘朕’了。这次大柱爷娶媳妇,我定要喝他个一醉方休。”
“秋生,你小子这次可老实点,到时候你可别跟去年人家九月结婚那样,去偷听人家的‘房’,让大柱爷把你的屁股再揍一顿”。胖嫂在一边嘻嘻哈哈地逗秋生。“来,脱了裤子,让娘娘我看看你屁股上的伤好了没”。
“还说呢,要不是你告密,九月怎么知道我钻他床底下了”。秋生两眼斜楞的看着胖嫂,一脸孽儿坏孽儿坏的表情,“我的屁股是洋灰和钢筋做的,可不像你那大白屁股肉喽巴叽的那么娇嫩。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娘们儿,和铁蛋哥结婚的时候,让铁蛋哥把她整的那样子,头几天走路就像老母猪的屁股一样,两腿叉巴着都合不起来了。一扭一扭,一歪三斜的,哈哈……”。边说着,他还装模作样地模仿着女人走路的样子,一扭地扭的,在胖嫂面前晃悠,逗的狗胜和众人笑的差点岔了气。
“你个小兔崽子,看我不扯你的嘴。”胖嫂扭动着她那肥臀,去追秋生。秋生像个小耗子一样,和她藏猫猫,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好了好了,别闹了。铁蛋家的,你斗不过秋生。你和他斗嘴,只有吃亏的份。你不长记性,谁不知道秋生的嘴像杀猪刀,捅进去就是冒血。行了,开始干活。秋生,大柱结婚前,你招呼一下黑皮他们,你们几个小年轻的负责把你大柱爷的屋子给粉刷粉刷,总得像个新房的样子吧。”狗胜支书说。
“放心吧,俺们不能白喝大柱爷的喜酒,对吧大柱爷。”秋生对着大柱笑着,右手打了一个响指,扛起锄头屁颠屁颠地向地头西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了青纱帐。这边的苞米它已结穗儿,微风轻吹起热浪……”。
思洋,北京人 军旅生活近三十年,上校军衔。转业后任某中央单位人事处长,党委办公室主任,记者,主编等。有诗歌、散文发表和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