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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人情(第四篇)
老鹰
(小说)
作者:思洋
二
时间过的真快,不知不觉小满时节已过去好几天,转眼间田里的小麦已经由绿变黄。
冀中的农村季节分明,有“茫种见麦茬”的说法。意思是说,到了茫种时节,田里的小麦就大部分成熟了,社员们就开始收割麦子了。
此刻,你若站在广阔的冀中平原的大地上,一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的麦田,在热烈的阳光下,随着初夏的阵阵暖风,像大海一样翻起层层金色的波浪。狼窝岭村虽然不是平原,但成熟的麦子在起起伏伏的丘陵上,像一块块金色的绸缎分布在山洼洼里,或散落在半山腰。远处的高山顶上罩着一片片白云,那满山的大枣树用绿绿的叶子,和着山坡上盛开的野花,红的白的,与金黄色的麦田一起,共同绘成一幅美丽的田园画卷。
在村支书狗胜撮合下,大柱的婚事还真是没有费多大劲就大功告成了。大家都夸狗胜有能力,秋生说,“支书爷爷,等我再过两年,您可也得给我弄个媳妇。我要求不高,就像您家我奶奶那样的就行。”
“哈哈,还要求不高,就你那螃螂一样的小细腰,作美梦呢吧。想找一个跟人家狗胜家奶奶一样的女人,你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黑皮推了一把秋生,“你哥我找个狗胜爷爷家的奶奶那样的媳妇差不多。”
“行了行了,你们俩小屁孩毛都没长全,就媳妇媳妇的,给你们个媳妇你们知道怎么使吗?一点都不害臊,快干活!”狗胜催两个孩子快锄地,别光顾着耍贫嘴。
大柱的婚礼定在端午节第二天,农历五月初六。并且说好了,在生产队第一块麦子收割下来后,首先给大柱磨点结婚用的白面,为大柱办喜事。
因为那个年代,日子贫苦,每家存下的粮食不多。狗胜在队委会上说,“咱们总不能让大柱煮一锅山药(玉东当地称红薯为山药)去迎接新娘啊。虽说大柱已经五十开外,女方也已过知天命之年,但我大柱哥好歹也是初婚嘛”。
五月初六一大早,大柱他娘就在院子里忙里忙外,挑水烧火,用生产队特意照顾送来的新小麦面蒸了一锅馒头,剩下的那些白面,准备去压饹饸。
院子里的锅灶是前天光明他爹和秋生他爹帮忙给垒上的。
刚过端午的日子,天气比较好,不冷也不热。这天老天爷也挺给面子,没有一丝风,没下一滴雨,天空瓦蓝瓦蓝的,倒映在狼窝岭下的红领巾水库里。水库里有几艘打鱼小船,船工摇动船橹,唱着山歌儿,“一出门儿,用眼儿洒,从那里她过来了一个女娇娃。头戴一枝花,身穿着绫罗纱,杨柳细腰嗳,那么一掐掐。心眼儿里想着她呀,口里念着她,这一场相思病可让人害煞。那嗨呀呵嗨,可让人害煞”。惊得几水鸟从草丛里飞出来,飞到远方去了。
村里的有线广播通过大喇叭重复播放着《小二黑结婚》、《刘巧儿》片段。
按照玉东县的习俗,不管谁家孩子办喜事,新婚这一天都要请全村的乡亲们过来吃饹饸,这是一种几代人祖祖辈辈留下来的习惯,是乡亲们相互之间的关系表达。
几个老年妇女和几个年轻小媳妇,叽叽喳喳地帮忙。有的拉风箱,有的刷锅洗盆,一幅欢天喜地的景象。几个七八岁的后生娃娃头上戴着用麦秸杆编制的帽子,手里拿着大柱结婚剪喜字剩下的红纸边角料把脸蛋抹的像戏台上的关羽,追逐戏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太阳从东边露出半张笑脸的时候,大柱穿一件中式的蓝色粗布上衣,下身穿一条黑色的,屁股上补着一大块补丁的大裤裆裤子,脚上穿一双黑色的老粗布布鞋,头上蒙一条崭新的羊肚子手巾,从“新房”走出来。脸上挂着从不曾有过的喜悦。
几十年的风霜雪雨,在大柱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那张脸像挂满了方便面似的,条条皱纹非常顽固地刻在上面。平日里很少刮的胡子,今天不见了,只留下两腮的灰青。不过,今天看起来,大柱比往常年轻了不少,两眼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五十多岁终于“脱光”,还能娶个媳妇,他做梦也没有想到。
今天要做新郎官了。
“支书,小狗子,他大兄弟呀,让你婶子咋感谢你呀!太谢谢你了,太谢谢你了,俺给你磕个头吧”。大柱娘本身不善言谈,可今天这一激动,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紧紧地握着狗胜的手,反复的摇晃着,眼里噙着泪花,一次次重复着这句话。她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了一个小纂,换了一件八成新的土布扎染的花夹袄,三丑子媳妇把她婆婆保存的,自家当年过门时的戴过的,用绸子扎成的小花,别在大柱娘右耳朵上边的头发上。这一打扮,让老太太就像“红楼梦”里的刘姥姥似的。
玉东县有儿子结婚闹公公婆婆的习惯,几个小伙子和二锁媳妇围着老太太起哄,推推搡搡地说让她扭段秧歌,唱一段当地的小调“宋老三”。老太太门都没出过,哪会扭什么秧歌。在众人的推搡下,她本来瘦高的身体就像个麻秆似的,又是一双小脚,东倒西歪的。荣成他爹树林在一旁看的笑出了眼泪,生怕老太太摔倒出事,赶快走上去劝众人别跟老太太闹了。
“不闹也行,树林叔,你既然替婶子说情,俺们也依了您,那您今天就背着俺婶子在院子里转一圈,咱们就不闹了”。又是铁蛋他媳妇这娘们,净出骚点子。
“好,好,这个主意不赖。树林叔,既然您护着俺奶奶,那您就背着俺奶奶转一圈,俺们就不闹了。哈哈哈哈……”,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说。
可不是嘛,玉东的习惯,在婚礼现场,不分大辈小辈,都可以开玩笑的,而且不能急。当然除了那些侮辱人格的,低俗的玩笑,只要不伤害身体,都随便。有人闹,才显得这家的人缘好,如果没有人闹,冷冷清清,倒是说明这家人乡亲邻里关系不怎么样。
这要是放在平时,大辈和小辈,说话都要有分有寸的。
“别闹了,你们就饶了俺叔和俺婶子吧。你们看俺树林叔那老腰,本来就不结实,再背上俺婶子,还不把腰给闪喽”,狗胜劝说大家。乘这个机会,狗胜他娘赶紧借坡下驴,迈着小碎步一颠一颠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来到狗胜跟前,对着乡亲们说,“他婶子大娘们,今天俺柱子能娶媳妇,全靠大家帮衬,全凭他狗子兄弟费心。今天俺当着全村乡亲们的面,给俺狗子大侄子磕头了”,说完就要下跪。
“婶子,使不得使不得,您折煞我了。”狗胜急忙拉住刚要对他下跪的大柱娘,把她搀扶到一引长条櫈上坐下。
大柱她娘在狗胜的搀扶下,时不时地撩起那件老粗布衣衫的大襟,抹着从浑浊的眼睛中淌下的泪水。
这个厚道善良的寡妇,今天终于了却了自己心中的一桩大事。虽然这喜事来得太晚太晚,但毕竟在她有生之年亲眼看到了大柱成了亲。这样,到她与大柱他爹见面的时候,也就有了交待。
多少年来,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大柱,没有尽到做娘的责任。
大柱他爹死的早,在大柱4岁的时候,他爹就因为心脏病突然病故,她一个人拉扯着大柱,还有大柱他哥,娘仨相依为命,吃糠咽菜,总算把他兄弟两个拉扯成人。大柱他哥长的随老太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巴掌脸,大眼睛,一幅学生模样,读书读到小学六年级,说话嘴比大柱甜,所以没有费多大劲就娶了媳妇,生下三女两男。
可轮到大柱到了结婚的年龄,连个“打落(lao,四声)”的茬儿都没有。大柱个子随他爹,身高不到一米七,论文化没文化,论长相比他哥可是差的太远了,长的虽然不特别难看,但反正不那么吸人眼球,皮肤黝黑,嘴唇老厚,走在路上根本没有回头率。加上他脾气倔,说话呛人,所以才打了这半辈子光棍。
“都准备好了吧,老强叔,你把车赶过来,准备出发,去接新娘子!”狗胜像个指挥官一样,发出“接亲”的命令。
没有锣鼓鞭炮,没有唢呐笙笛,只有乡亲们的笑声和鼓掌声,和着村里大喇叭里播放的戏曲,在这个喜庆的清晨,随着车把式老强叔一声清脆的鞭响,一起送上云霄。
那浓浓的喜庆声惊醒了树上的小鸟,它们扑棱棱从树上飞走,不知去了何方。
那呼啦啦的掌声惊醒了酣睡中的小兔,它们从窝洞里钻出来,伸着一只只好奇的小脑袋,红红的眼睛四下张望,想搞搞清楚人们咋这么高兴。
“婚车”去接新娘子,两匹枣红色的大马今天也特别兴奋,甩开蹄子撒欢儿的向前飞奔,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两匹枣红色大马,还是村支书狗胜凭面子从邻村“借”过来的,马是红色的,就是为了讨一个吉祥。虽说没有花轿,没有吹鼓手,但一切凡是能呈现吉祥,体现喜庆的条件,狗胜都给安排的足足的。
狗胜在这边张罗着酒席,小院里摆了十几张桌子,都是从各家各户凑过来的,三十多条长板凳分配在每一张桌子前,每一张桌子前四条长櫈。
快到晌午时分,接亲的车回来了。老强叔一拽缰绳,大喝一声“吁----”,那两匹大红马立即停下脚步,高仰马头,骄傲并准确的停在小院门口。
老强叔上前拍了拍马头,帮助大马擦拭着身上的汗水,自言自语地说,“辛苦你们了,今天表现不错,一会奖你们一升黑豆吃”。
大柱的侄女和另外一个刚结婚不久的邻家小媳妇,按着玉东当地农村的习惯,端着一个崭新的脸盆,脸盆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红双喜字,两条金鱼活灵活现地,就像真的在盆中游动一样印在上面。金鱼下面是两朵红莲花。
脸盆上面盖着一块大红洋布,里面放着一把梳子,隔着轿帘,给新娘递进去,意思就是让新娘洗一把脸,梳一梳头,好下轿。
片刻,新娘便隔着轿帘把脸盆递出来,算是梳洗完毕,可以马上下轿了。
这不过是个必须的仪式而已。
“请新娘子下轿”!没有司仪,没有婚礼主持,大柱的婚礼就是这样简单,这样朴实。但欢乐和兴奋的气氛一点也不比眼下许多明星富豪们奢侈的婚礼逊色。
狗胜一声吆喝,大柱走到大车前,轻轻掀起轿帘,背过身去,新娘子就势趴到大柱背上。大柱弯着腰,双手托着新娘的两条腿,一步步向“洞房”走去。
“嗷,嗷……”人们一阵起哄,笑着,闹着,挡住大柱不让他回“洞房”。有的跟大柱讨烟,有的跟新娘要红包。一个小伙子上去用手抹了一把大柱的脸,大柱瞬间就成了“黑包公”。那是小伙子用手抹了锅黑,而后把锅黑抹到了大柱的脸上,这也是玉东人闹婚礼的一个习俗。
“大柱大柱娶媳妇,娶了媳妇不睡觉,夜里动静实在大,就听媳妇咯咯笑”。几个小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谣,一边唱,一边从箩筐里抓起一把把槐花儿,扬在大柱和新娘头上。
那槐花儿带着夏日的香甜,飘飘洒洒,像天女散花,又像当今婚庆用的彩纸,悠闲悠闲地落到新娘头上,落到大柱头上。
大柱满脸是汗,傻呵呵地笑着,两条像棒槌一样的大粗胳膊,把新娘的两条腿箍的结结实实,生怕她从自己背上掉下来。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别闹了,看把大柱累的,快让人家进屋”。还是狗胜,他上前把孩子们轰开,给大柱腾开一条路,让大柱背着新娘赶快回到新房里。
进屋后,在一个小媳妇和大柱侄女的照应下,大柱揭下了新娘头上的红盖头,新娘盘腿坐在炕中央。此时,人们才看清,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年妇女。大大的杏核眼,漂亮的鹅蛋脸,樱桃小嘴张开一笑,露出的是一排洁白的牙齿。虽说年过五旬,但脸上平坦的像四十多岁的女人,要不是眼角那几条不太容易被人发现的鱼尾纹,根本看不出她已经过了知命之年。除了肤色比较黑,没有一点缺陷,真是一个美人。
狗胜说,要的就是这黑色,跟大柱般配。
新娘的打扮也简单,毕竟不是少男少女的初婚。她穿一件红底碎花的中式洋布上衣,下身穿一件灯芯绒裤子,脖子上围一条羊毛编织的红围巾,脚上穿一双黑色方口平绒鞋。这样的打扮,别说在狼窝岭这个闭塞的小山村,就是在玉东县城,也够洋气大方的。
大柱打了一盆水,用香皂洗去脸上的锅黑,又搽了点雪花膏在脸上,傻傻地笑着跟乡亲们打招呼。
待一切准备完备,狗胜把大柱和新娘叫过来,首先是面朝东南方向,准备叩拜天地。
在传统文化中,南方是火的象征,代表着万物生发之象,也代表着新的开始和阳光。而东方代表木,代表着生长和繁荣。通过拜天地,可以感受到大自然的壮丽和生机勃勃。
此外,在结婚拜堂中,朝东南方向也是较为合适的方位之一,预示可以带来吉祥和幸福。虽然大柱和新娘已经年过五旬,但今天是二人的新婚,叩拜的仪式必须按常理举行。
夫妻二人并排站在一起,随着狗胜一声“一拜天地”的声音,二人对着苍天行了三个叩首礼。
随后狗胜叫秋生搬过来一条长櫈,摆在院中央,招呼大柱他娘过来坐在长櫈上。又喊大柱和新娘过来,站在大柱娘面前,让新郎和新娘给大柱娘叩拜行礼。
大柱娘说什么也不往櫈子上坐,她剧烈地婉拒着狗胜的劝说,“狗子,算了算了,你看柱子那么大年纪了,这个章程咱今天免了,婶子求你了,昂。”
“婶子,不能这么说。不论大柱哥年纪有多大,今天是他们的新婚吉日,这叩拜的老章程咱不能省。您过来过来,听我的。”
旁边顺心他媳妇今天是“娶戚(qie,读轻声,玉东本地的地方用语,意思是陪伴新郎接亲的女眷),上前把大柱娘强拉硬拽地按在櫈子上,“婶子,您今天就听狗胜叔的,人家是当家的。”
大柱娘满脸通红,双手急促地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一会儿捋捋花白的头发,一会儿抻抻那件粗布衣衫的大襟。
大柱和媳妇面对着他娘,大柱双手抱拳,新娘两手相牵放于腰间。
“二拜高堂”,狗胜喊着。大柱和媳妇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心疼的大柱她娘赶紧把新媳妇拉起来,帮助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大柱他媳妇,裂嘴笑着,那张失去门牙的豁嘴,一直笑的合不拢。
新娘子也顺势拉起婆婆的手,轻轻地叫了一声“娘”,然后羞涩地低下了头,黑黑的脸庞飞过一朵羞涩的彩云。所有的人随着这一声普普通通的叫声,发出一阵久经不息的掌声。
是啊,这一声人们喊过不知多少遍的“娘”,这一声人们不知听过多少次的“娘”,此时却显得那么亲切,那么庄重,那么深厚。特别是大柱在自己五十多岁的今天,面对着自己的白发老娘,了却了老人家一个梦寐以求的心愿。这声音像一个响锤,重重地敲在大柱娘的心窝上。
他的娘此时心情非常复杂。是啊,这一天她等了三十多年,不,应该说五十多年。打大柱出生,她就天天盼,日日盼,盼望着大柱长大,盼望着他长大娶亲。特别是大柱从十八岁以后,她就盼着有人给他的小儿子张罗个媳妇。也就是在这之前唯一一次有人给大柱介绍那个傻闺女的时候,她曾带着满满的期望,让大柱把那个傻闺女娶过来。就是再傻,大柱也算娶了媳妇,或许还能生个一男半女,为他传宗接代。
不成想,就是这样一个傻闺女,人家也不肯嫁给自己的儿子。从那时起,她就对大柱的婚事彻底绝望了,不知道自己百年以后去见大柱他爹的时候,怎么向他的丈夫交待。
老太太泪水模糊,双手颤微微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拿出一只银手镯,用颤抖的双手把手镯戴在新娘手上。“孩子,这是我结婚的时候大柱她奶奶给我的。我一直掖在身上,就等俺柱子结婚的时候给她媳妇戴上,我这一等等了几十年。今天我把它传给你,手镯不贵,你不要嫌弃,娘没有更好的礼物给你,你就收下娘的这份心意吧。”
人们看着大柱娘用颤抖的手把银手镯戴在新娘手腕上,听着老太太和着泪水的话语,有几个老年妇女禁不住掉下了眼水。
“好啦好啦……,婶子,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咱不流泪”。狗胜一边安慰老太太,一边高声喊道,“秋生,黑皮,你们那边菜上齐了木有?上齐了快点请大家入席”。
大柱也和新娘子招呼乡亲们入座。
乡亲们说笑着,嘻闹着,呼拉拉找好座位。男人们用大碗倒满当地特产的“枣木杠”老酒,吆五喝六,猜拳碰杯。女人和孩子们挤在锅灶旁,用笊篱从那口大铁锅里捞起饸饹,而后又涌到另一口大锅旁边,让铁蛋他媳妇给盛上一勺子猪肉白菜豆腐粉条炖的“杂烩菜”,端到小院的某一个角落,呼噜呼噜的吃起来。
这时候,谁也不再说话,不再嘻笑,只听见那吃饸饹的声音在小院的各个角落回响。吃的快的,赶紧去抢第二碗。
可怜的村民们,一年到头都是以粗茶淡饭打发日子,红薯玉米粥是他们的主食,也只有在有人家结婚或者办丧事的时候,大家才能改善改善饭茬,吃上这样的白面饸饹。所以每个人都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都会借这样的机会来解解馋。
不知道为什么,正在大家吃的热闹的节骨眼上,负责打菜的铁蛋媳妇和来福家的孙子媳妇吵起来。狗胜走过去大声训斥来福他孙子媳妇,“吵什么吵,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几辈子木有吃过饭了?”
来福他孙子媳妇委屈地说,“狗胜叔你就说我了,你干嘛护着她,别人都吃第二碗了,我这第一碗还没吃到嘴呢。她就是故意欺负我,不给我盛菜。”
铁蛋媳妇左手叉腰,右手拿着勺子像钟馗一样站在一边,脸脖子通红,冲着来福他孙子媳妇大声喊,“谁欺负你了,谁欺负你了!不要脸,没吃过东西。”说完,她哐当一声,把饭勺子撂到菜锅里,“这菜我不打了,谁愿意打谁打,我伺候不起。”
“都他娘的给我滚蛋,给你们脸不要脸。今天是大柱办喜事,你们懂不懂规矩。要不是看在大柱今天结婚的份上,我就扯你们的脸。”狗胜怒气冲冲地对着两个娘们儿怒吼。
看到狗胜生气了,两个娘们儿吓的哆哆嗦嗦,像没了魂儿似的。铁蛋他媳妇倒是知错就改,或者是鉴于狗胜的威严,重新拿起打菜的勺子,主动把来福他孙子媳妇的碗要过来,帮助她盛了满满一勺子菜,还特意多挑了两片肉。来福他孙子媳妇也很知趣,端着碗,低着头,羞答答地躲到一边吃饭去了。
看到这个情况,狗胜脸上的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一半。他倒了满满半碗酒,走到大柱和他媳妇面前,说,“柱子哥,嫂子,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说完,一仰脖,把半碗酒倒进肚里。
大柱也顺势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两个白瓷碗,喊秋生给他自己倒了半碗,象征性的给媳妇倒了一点,对着狗胜说,“兄弟,哥今天感谢你。客气话你哥不会说,一切都在酒中了”。说完,也把这酒一饮而尽。
新娘子笑嘻嘻地,端着碗,看看大柱,又对着队长狗胜,说:“兄弟,谢谢你了。从今天起,俺就成了大柱的人了,感谢你的成全”。
新娘本就出身大户人家,从小家教甚严,知书达理,且多少也有点文化,是从县城过来的,见过“世面”,不像周围这些看热闹的妇女们,一辈子也没有出过村,大字不识几个,除了生孩子刷锅洗碗照顾老公,别的几乎什么都不懂。
从揭去盖头开始,她就一直落落大方,礼数一个不落,丝毫没有拘谨感。她微笑着,像一个邻家大嫂一样与人们打着招呼,端起桌子上的喜糖瓜子分发给孩子们。那甜甜的语音,在她花一样的容貌陪衬下,更显得张驰有度,亲切和有融入感。
大家赞美着,感叹着,夸大柱真有福气,五十多岁娶了一个这么文明,这么好看的媳妇。
“狗子,我还得说,太感谢你了,太感谢你了,你的大恩大德,俺一辈子也忘不了,俺大柱一辈子也忘不了。”
大柱娘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菊花牌”香烟。她,硬塞给狗胜。
“婶子您老别这样,您老这么说,我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我和柱子哥打小一起光屁股长大,听我娘说,我小时候还吃过您的奶哩。”狗胜笑着,乐着,说的柱子娘也噗嗤一声笑了。
狗胜又亲切地对大柱娘说,“大柱哥这么多年一个人,您老为他操了多少心呀,乡亲们一直都惦记着他。今后您老可以放心了吧”。
思洋,北京人 军旅生活近三十年,上校军衔。转业后任某中央单位人事处长,党委办公室主任,记者,主编等。有诗歌、散文发表和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