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听雪
林占东
北国小镇还没有入冬,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不邀而来。早上还是朝霞满天,上午也还阳光明媚,但午后天就漫阴起来,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四五点钟的时候,小雨变成了霰粒儿,劈了啪啦落在残余的树叶上,打在居民的窗户上,砸在车盖上地面上;点灯时分,又由霰粒儿变成了雪花儿,雪花儿也不安分,在路灯罩下,似飞蛾般飞来撞去,它们身形轻盈体态飘逸;或盘桓纷飞,或旋转飘落,如杨花似柳絮在空中乱舞,这儿瞧瞧,那儿看看,而后落到房顶上车盖上,挂在大树上枯草上,最后来到地面上,像他乡归来的故人去见久违的朋友,去拥抱亲吻久别的家人。
夜深了,人静了,风停了,街上的路灯也熄了,但雪仍然在下,劳累一天的小镇居民大都已经睡去。由于换季变天,我那条受伤的大腿隐隐作痛,使我久久不能入睡,白天人来车往的吵闹声、夜临时路灯下人们踏雪的“咯吱”声都已消失了,倒是雪粒落下的沙沙声透过窗子传进耳朵,我悄悄地坐起来,披上衣服,聆听这来自天籁的美妙声音。
冬夜听雪,不是晚上聚众看戏,往往是一个人的事情,它不需有伴儿,也不需要一杯热茶,但它需要一份听雪的心情与雅兴,因为落雪的声音,是天使的声音,心神不宁焦躁不安是听不到的。因为那雪花,是下在地上,但更是落在心里。每一颗雪粒儿每一瓣雪花儿,都是一个精灵儿,轻轻地飘着,悄悄地舞着,静静地落着,寻找精神的归宿,通向心灵的寓所……
冬夜听雪,似乎是在听雪的声音,其实更多的是听雪的静谧,听它那种“此处无声胜有声”的超然物外:它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默默对望;它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心里默契;它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美好坚守与忠贞不渝。
冬夜听雪,不只是听它的静谧,更重要的是听它的空灵:听那树枝上积雪落地发出的嘭嘭声音;听那“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的
断裂声;听那“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狗叫声;听那“寂寞深村夜,残雁雪中闻”的凄厉声……
冬夜听雪,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床上,不知屋外的雪花是否还在飘落,但心里的雪花却仍在飞舞:我仿佛看见了“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那个渔夫,我恍惚回到了“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的古代战场;我似乎看见了“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美丽佳人;我又似乎来到了“关山正飞雪,烽戍断无烟”的边关。
冬夜听雪,是天和地的衔接,是心灵与神灵的对话,是天地同颜、日月同辉、山河同色、万物同彩;是天人合一、人天同构、物我两忘、乾坤自在;是人与自然、社会以及人本身的高度协和与完美统一。
冬夜听雪,是一种寂寞但并不孤独的精神享受,是一个人的灵魂与天地的对话,是一种灵魂与肉体的撞击,是一种天理与良心的拷问,是一种境界的跃升与精神的升华,是一种天地间春天“花开无音”对冬天“雪落有声”的回应。
冬夜听雪,它既没有春天“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忧伤,也没有夏天“风如拔山努,雨如决河倾”的暴戾,更没有“秋风嚎衰林,秋雨阻归客”的哀愁。它有的是那份沉着冷静、泰然自若,有的是那份冰清玉洁、晶莹剔透,有的是一颗一尘不染、万念不动的心……
现在我们处于一个心气浮躁、焦虑不安的社会,工作的高压力,生活的快节奏,很少有人能够静下心来聆听自然的声音,聆听自己的心音……其实人类生存的最高境界是与自然和谐相处。
冬夜听雪,雪落无声……
2023.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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