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原创首发):
牛
刘旭/兰州
在庄农上,生而为牛,没有几头能躲过受苦的命运。庄农人,大多也躲不过受苦的命运,但至少,会有几个,不信命,不想和祖辈们一样苦死苦活,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最终在外边混得人模人样。而牛不行。
庄农上的牛,从一出生,就不能有想法,就不能太过违背主人的意志。也有那么几头牛,想着,生来不应该给人卖命,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活法。于是,仗着力气大,不安分,不听话,犟得不像样子。但结果,只能是,人们认为这牛天生有反骨,调教不好,无法使用,只好一刀杀了,吃肉,喝汤。
听话的牛,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的一辈子,会被主人使来使去,拉犁耕地,拉车驮田,什么活节,都往死里干。就算累得快走不动了,想歇歇,还得看主人的眼色。主人想歇了,才能歇,主人不想歇,还得继续干。主人常说,恁叫牛挣死,莫叫车翻过。主人只想着自己的活,牛累不累,苦不苦,想不想歇,才不管。
不听话的牛,当然也不会想到,主人养它,就是为了听话,老老实实给他干活。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让你怎么干,你就得怎么干。从一生下来,就好草好料喂养着,盼望赶快长大。长得差不多大了,迫不及待地开始调教,教会怎样老老实实听话,老老实实干活。牛有牛的想法,主人有主人的想法。既然你不想听话,不想干活,何必养你?下场只有和养给城里人吃肉的牛一样,早早地挨刀子。
牛天生性子慢,尤其是上了年龄的牛,干什么活,慢悠悠的,好像对主人指派的活,很有想法,不愿意干。好的主人,怜念牛的天性,或者既往的奉献,或者年龄,当做干活的伴儿,急了躁了,虽然会扬起鞭子,但大多只是吓唬吓唬,舍不得真打。斥责,还是不可避免。不好的主人,生气了,脾气上来了,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扬起鞭子,劈头盖脸,狠狠地就抽,张开大嘴,毒毒地骂。只要气不顺,想怎么鞭笞,就怎么鞭笞。
牛不会说话,但也有牛脾气。一般的活,一般的鞭笞,都默默地忍了,认了。过重的活,残酷的鞭笞,怎么也忍不住,只好哞哞地抗议。但顶多,瞪着牛眼,做出用锋利的角相向的样子。牛知道,再怎么犟,也犟不过人,真的顶,不会有好结果,只有跳蹦子,逃跑,以示不满。但逃跑,会得到更为严厉的惩罚。大多时候,受了气,牛知道,还是忍了的好。不然,惩罚就会加倍,或者没完没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牛自己。
主人吃得好,还是不好,都和牛没多大关系。牛吃什么,吃多少,都由主人决定。有青草,吃青草,没青草,吃干草。拉犁种的那么多粮食,想都别想。顶多,病了,或者瘦得不成样子了,才给一点麸子,或者油渣。毕竟主人的生活,也过得很是平常,甚至有些艰苦。
有事没事,吃草饮水,牛总被人牵着鼻子走。在地里,在路上,或者在圈里,听话些,缰绳盘起,会被主人赐予适当的自由。不怎么听话,有牛脾气,缰绳,要么总被人牵着,要么被木桩牵着。需要干活的时候,被牵走,不需要的时候,被圈着。不管天地多么广大,多么美好,属于牛的,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吃喝拉撒,主人有时操心,有时忙,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就忘记了。再加有的人,对牛的吃喝不怎么上心,牛只好饥一顿饱一顿,就算叫破天,踢塌圈,流尽眼泪,也没人怜念。
一辈子,在那么大的地方,干着重复而又繁重的活,牛只是活成了一头牛,不像狗,猫之类。狗和猫也活得很艰难,但至少,不怎么挨打。马和驴之类,也犁地,拉车,出苦力,在庄农人眼里,马是大头口,难养,娇贵。养了,显示主人家里情况好,有料可以给马吃。主人拉了,无论干活还是饮水,咵咵咵地在人前走,威风,主人觉得自豪,脸上有光,对马也就爱惜,另眼看待。至于驴,敢反抗,敢犟,也能挨打,主人没法治,没脾气,打一顿,大多也就听之任之。因而,驴经常借大叫的机会偷懒,主人也不怎么惩治。
牛那么老实,能出力气,能干活,能受苦,好养活。按理说,人们应该善待。但事实上,牛的生活,远比不上马和驴滋润。牛的日子,远比马和牛过得艰难,苦涩。牛知道,自己是牛,就得像牛,就得逆来顺受。能干动活的时候,一点也不闲着,开始干不动活的时候,皮和肉,就被人盯上。真的什么活也干不动了,一生的功劳,被刀子统统归零。好在,功劳归零的时候,苦难,也随着归零。
也许,人和牛一样,在一切归零的时候,才会想到,这一生,那么多怪怨,忍受,甚至苦难,都不足挂齿。

作者简介刘旭,字老东,男,1970年生,甘肃通渭人;笔名甘当牛、胡笳等,号半画、陇上行者,迄今发表各类作品近200万字;出版谜书两种;著有灯谜作品集《一品斋春灯录》十四卷,文学作品十二卷;曾为多个全国、省、市级社团会员,现居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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