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乡风》(节选)
滹阳村人
一
香对象要来家认门,这可是当下家里天大的事情了。屋里院里一应打扫整理一番自不必说。准备一顿像样可口的饭菜,不比过年,也该盛得上桌。新客贵人,慢待不哩。
做什么呢?香娘拿不定主意,里走外转了好几遭,还是来到里间屋,冲了坐在炕沿抽烟的香爹问:"你说今儿晌午咱吃嘛呀?"
香爹并未答话,猛嘬了两口烟袋杆子,烟雾把脸罩了个严实。话音不紧不慢地从烟雾中流出来:
"香这妮子倒有主意,也不说个黑子白囊,人就要往回领,破费些倒也无啥,成不成的也不能她一个人说了算呀!"
说话间,烟雾已散了大半,香娘看到老伴的脸阴沉着。半辈子了,她知道这脸色象征着什么。接过话茬:
“人都要来了,成不成饭咱得备上,总不能缺了礼儿叫人瞧不起咱这个家吧!?"
香娘边说边把屁股欠上炕沿,脸却扭向了一边,故意不看香爹,面色也拉了下来,分明告诉老伴,丢人现眼不是我一个女人自家的事情。
香爹听出了话外之音,两眼斜瞪了香娘一下,并未紧接答话。转晴看向烟袋锅子,看到一锅烟灰不再冒烟,便抬起卷在炕沿下的左脚,将烟袋锅子在鞋底子上“磞磞"磕了两下,烟灰落地,又将一头嵌了青色玉石嘴的长长的烟杆子塞进嘴里,"噗噗"的吹了两下,接着将那个小漏斗子似的白铝烟锅子掏进吊在烟杆上的黑色粗布烟丝布袋内捣鼓了两三下子,掏出满满一锅细黄烟丝,右手执着烟杆,左手拢住锅子,大拇指顺势使劲摁了几下子烟丝,将玉石烟嘴重又叼向嘴里,伸手打左边的上衣兜里掏出一盒洋火,打开,拿柴,划火,点烟,嘬嘴,吐烟。一套动作,章法有序,行云流水般顺畅。
香娘忍不住性子,不耐烦地扭转头瞅向老伴,没好气起来:"做不做你倒是放个响屁呀!"
香爹听了并不愠火,狠抽一大口烟气,嘴里鼻里一股脑地冒开浓浓的兰色烟雾,依然不紧不慢的话语随了烟雾的丝丝冒出:
“饭得备,备什么咱得掂量一下。"
"包饺子?毕竟新人登门。"
"你不如敲锣打鼓上街宣传宣传!八字没个一撇,还怕人不晓得?不逢年不过节的,铛铛地吃的什嘛饺子!"香爹分明在呛香娘的打算。
“那要不烙饼吧?烙饼轻净。"
"恐怕不行,油罐子快见底了吧?"
“面条!就面条吧?打个卤,油总够的。也是细粮食,反正不能粗茶淡饭的待人。"显然香娘是拿定了吃顿白面的主意。
香爹又不搭话,被烟呛了似的"咳咳"着:"嗯,那就备吧。"
香娘刚要转身,只听院里五婶在喊:"香娘,香娘"
香娘忙奔外屋,刚要掀开门帘,五婶却已探进头来。香娘迎上:“婶子快进屋"
五婶老腰佝偻,欠了屁股倚在门框边也没进屋,左手扶了门框,右手卷抱着一个兰花布包,冲了香娘笑着,一脸上的皱纹像九月盛开的针菊:“香儿对象来,我这正好攒了十个鸡旦"说着将鼓囊囊的布包递向香娘,香娘赶忙伸手接过抱在怀里:“婶子,香这死妮子!怎么又去惊挠你了!"
"咱家香儿都告诉我了,今儿个他的人要来。大高个儿,有能耐,是个跑生意的主儿。"
香娘一听,嘴角也咧开花儿,可却说“谁知靠住靠不住”
“如今兴了这个。看不见村上能源人,个顶个往外跑。"
“跑疯了的不也有"
“放心,香儿不光心劲儿大,心眼子不少,眼睫毛都是长眼儿的"
"看婶子你说得,就你见天宠着她"
“不是人都说嘛,人在外,心在家,家里还有一朵花儿。何况咱家香儿可是枝生来香的花儿"
五婶说罢,两个女人齐声"咯咯"笑了起来。
正笑着,里屋传来香爹的声音:"嫑光顾笑,该使做饭了。"
"就是,新客上门,咱得好好备备"五婶应称着,忙往屋里挪身。香娘一手抱了鸡旦,一手掀了门帘,把五婶迎上屋。刚要放下帘子,瞅见老大家嫂子端了一升子白面火急火燎地进了二门喊着:“香娘,不晚吧?"
香娘忙应着:“哎呀嫂子,你也来了"
"你家那家伙一大早就敲俺家门子,我和你哥正要出门赶集儿买些菜籽,这不紧跑慢赶,生怕误了咱家香儿的大事。"
"不晚不晚。"香娘见了嫂子手中的白面,又道:"你还端来这么一大升白面,我看了小瓮里,还够今儿响午吃的。"
"香儿爹说怕不多,问我还多不"
"这东西,也不问我"
"有备无患"香爹笑眯着眼从里屋出来。
香娘一见,脸色故作阴沉,嗔道:"有屁不早放!"
五婶和嫂子都知道俩人并不是生气,齐呵呵也笑了一阵。笑着,三个女人忙活开来,和面的,打卤的,烧火的一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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