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衣锦还乡(短篇小说)
作者:耿志刚
杨立秋退休后迫切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到穆刀沟老家,把父母的坟墓修一修,再立上个石碑,因为这么多年来,他总因忙于工作,没时间顾及家里,就连父母生病住院,也全靠给了已出嫁的妹妹,而做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从他离家求学那天起,家里的大小事情,几乎全都缺席,父母健在时,虽“故亲生之膝下”,但却未“以养父母日严”,而今父母离开多年,每每思量,便愧疚难当,不能自己。
杨立秋的大名叫杨国立,因为是立秋那天生的,家里人都叫他立秋,村里人也这么叫,大名全忘掉了。四十年前,穆刀沟出了两个非常有出息的人,一个就是杨立秋,另一个叫张春芬,杨立秋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张春芬考的是省医科大学,毕业后,一个分配到穆刀沟中学教书,一个分到县医院儿科病房当了医生。
工作有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两个人共同的亲戚一牵线,基本省略了谈情说爱的过程,半年后就结了婚,又过了两年,儿子出生了,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好运,一个当上了中学校长,一个当上了儿科医师。
他们如同那个时代所有的人一样,一丝不苟地工作,刻板沉闷地生活,业余时间全扑在了事业上,那怕有一丁点放松自己,都会觉得对不起党的培养和信任。
当然,他们的付出也得到了回报,十多年后,一个升任县重点中学校长,一个成了县医院副院长,他们熬到年龄后,都退了下来。
省城有个私立中学,想高薪聘请杨立秋,县城也有个私立医院,同样想高薪聘请张春芬,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回绝了对方,理由竟然也出奇地一致:他们想回归故乡。
这么些年来,穆刀沟的水,穆元帅的庙,河边的槐树林,院里的红枣树,村前的蛤蟆坑,村后的沙土岗,清晨田野的露珠,黄昏屋顶的炊烟……每每都只是在梦里萦绕,而醒来则是无边的倜伥。
一个冬日的黄昏,两人驱车来到父母的坟前,那是河坝下的一片荒土岗,残阳斜照下,四下稀疏长着些光秃秃的槐树,风嗖嗖地掠过枝梢,空里响起一阵阵凄厉的口哨声,两只乌鸦正在枝头上悲凉地嘶鸣着,眼前的坟墓早已破败,长满枯萎的杂草,还有的地方,出现黄鼠狼盗过的痕迹。
杨立秋跪倒在坟前,不由得悲从中来,哽咽着叫道:“爹、娘,不孝儿国立回来了,再也不走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看望你们。”话没说完,眼泪就涌出眼眶,随后便长伏于地,泣不成声。
杨立秋决定,等来年的清明,就给父母把碑立起来,把坟墓好好修一修,而且现在,得抓紧联系立碑事宜,易早不易迟。
妹妹嫁走了,家里还有父母留下的老宅,虽然破旧不堪,但毕竟是儿时住过的地方,一进院,那棵红枣树还在,于是,儿时的记忆便扑面而来,让他倍感亲切,五服内的家人也来了不少,对他们的归来,都表示了隆重的欢迎。
村干部还派出一名支委,带头帮他们把旧宅粉刷一新,婶子大娘的,也给他们送来生活所需,一应安置好后,年关就到了,几十年后,再一次在村里过年,五彩的吊挂在街道上飘扬,随后鞭炮声响起,在半空中炸成大团的流星,肉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小时候的玩伴,还有家里的至亲男女,拥到家里,围着通明的炉火,锅里炖着大块的肉,喝着浓烈的烧酒,说着家乡的土话,那种久违的亲情,充盈了心间,醉了岁月。
这难道不是杨立秋几回回梦里的情景吗?今日重现,喜不自禁。
过完年后,春天马上就来了,沐着温暖的阳光,他们神清气爽地开始劳动,先在院里院外,洒下了爬滕的种子,期待来年花开满园,也在门前的空地上,种上几多喜欢的花木,又到村外麦场边的闲地,种了些蔬菜,并用丝网圈了块地方,养了鸡鸭……
清明节,杨立秋如愿为父母立了碑,那天,村委会派了人,一家院的人都来参加,仪式很隆重,事后他在院里摆了五席,这么多年第一次痛快地畅饮,把自己喝醉了。
心愿了了,心里踏实了,那以后,他每天走在田野里,看天是蓝的,空气是甜的,心情是舒畅的,和在城市不一样,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体验,两人就算白日里的劳作有些辛苦,但夜里却睡得很踏实,再也没有失眠的时候了,过去身体上的那些老毛病,都没有再出现,这让他们欣喜不已。
每天早上,他们都会穿上运动衣,在田野的土路上跑步,一红一蓝在绿色里移动着,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条白色的萨摩耶,在晨霞的映照下,成了一道绝美的风景。早饭后,他们每人提一个大个儿的塑料桶,带着狗,到十几里外的槐林里,那里是一个农场,有一眼深水井,可以直接饮用,天然的矿泉水,回来后,他们就开始拾掇自己的菜园,或喂鸡喂鸭,或躺在自制的凉棚里,刷着抖音,看着朋友圈的点赞,气煞他们,美煞自己。午饭后,他们会美美地睡上一觉,再也听不到报告或急促敲门的声音,心里是何等的惬意,黄昏到来的时候,他们便坐在坡边的草地上,忘着天上变幻的云霞,看着天空里飞翔的鸟儿,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悠扬牧歌,相视一笑,不知谁起的头,一人一句的,开始吟诵起来: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只是这样梦幻般的日子,并没有过的长久,当秋天到来的时候,随着叶子从树枝上开始飘落,他们平静的生活也被打破了。
那天早上,他们正准备去农场打水,不料一开门,村长正带着两名村干部笑眯眯地站着,杨立秋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村长摆摆手,先是高调称赞他的工作能力,然后夸奖他的高风亮节,最后才道出真实的目的:“为了村民共同致富,早日实现乡村振兴,镇政府要求各村招揽投资,具体到穆刀沟村,计划打造一个新农业产业园……”
村长夸夸其谈地讲述了村里的宏伟蓝图,最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杨立秋发挥余热,利用自己的身份,走出去,给村里招揽投资,村里可以派一个人伺候他的行程,并报销他的开支。
杨立秋没有多加思索,就婉言拒绝了,因为这与他回乡的初衷背道而驰,而且他觉得这也不是自己份内的事情,自己就想安安静静地渡过晚年,忙碌一辈子了,不想再费心了。再者说,他已经退了下来,人走茶凉,谁还会买他的帐呢?他不想自取其辱,给自己找不自在。
村长没想到,杨立秋拒绝的这么干脆,脸上顿时阴暗下来,并且掉头离去,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杨立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他没有想到的是,随后,麻烦的事情便接二连三地出现了。
有天夜里,他俩刚想上床睡觉,寂静的夜晚,狗突然叫唤起来,接着传来敲门声,打开门,站着一对夫妻,手里提着三托鸡蛋,一箱饮品,杨立秋无奈,只好让到客厅,坐下后,男的开门见山,说出了目的:“立秋叔,我家的孩子想上你当校长的重点中学,分数只差三十五分,你一句话,我就能省几万块钱。”女的就在一旁夸赞道:“在咱们村,就数你俩本事大,你们家的老人在世时,可仁义了,谁家有顶点的难事,都会抢着给帮忙的。”
这让杨立秋有点苦笑不得,但不管他如何解释,两人都听不进去,盲目地认为,他当过校长,就凭这,还不是一句的事儿。但杨立秋最终还是明确地拒绝了,就算他能办,他也不想开这个头,他是个非常有原则的人,这也是他这些年被领导赏识的原因。
送走那对夫妻,站在院子里,他望着漆黑的夜空,仿佛觉得有几丝凉意洒在脸上,原来是天空飘起了小雨,一丝丝凉意袭上他的心头,他知道,明天村里指不定会传出怎样的闲话,但他对自己的决定,还是不后悔,只是心中平添多了许多无奈和伤感。
张春芬也不能幸免,因为她平易近人,见谁都面带微笑,所以村民也就不再跟她见外,谁家有个小病小灾的,或头痛脑热的,都会来找她瞧瞧,从来都是手到病除,她经常从网上邮寄些药回来,全都用在了村民身上,没收过一分钱。甚至有家生孩子,也想让她给接生,他们想着,住院不是得花很多钱嘛,在她这能省不少呢。因为人命关天,张春芬拒绝了。
当然,张春芬也不是神仙,只能尽力而为,一些要紧的病症,她还是劝家属尽快去医院,否则会耽误了病情,有的村民通情达理,表示理解,但有的村民,因不给瞧治,便产生了不满之心,觉得张春芬见人下菜碟,给别人治,不给他治,就说出许多不礼貌的话来,甚至还有的人造谣生事,说张春芬作风有问题,更有甚者,说杨立秋犯了事,在城里呆不住了,才逃回乡下躲事的。
类似的事情经常发生,村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两个人是穆刀沟本事最大的,也是无所不能的,所以村民求他们办理的任何事情,他们都应该痛快答应,并及时痛快办理,否则的话,就是不讲乡情,“有啥了不起的,这点小事都不办,哼!”
最让他们头疼的,还是乡亲们隔三差五的,会有人找上门来借钱,借口虽然五花八门,但也好像统一了口径,全都是磨盘压住了手,家里出了塌天的大事儿,刚开始两人还斟酌着出了些钱,但时间一长,借钱的人多了,两人就做出个决定,一分也不往外借了。
这样的决定,无疑会得罪许多村民,他们除了因怨生恨外,还用行动发泄自己的不满,比如,有人会把他们养的鸡鸭偷去,还有人把他们种的菜畦无故的毁掉,花也踩踏的不成样子,更有甚者,某天夜里,他家的屋顶或院里会有人扔石块,亦或死猫烂狗……
但最让他们寒心的,还是父母的坟地,自从杨立秋拒绝了给村里引资,村干部对他的态度就明显改变,并且把坟地的这片沙滩地,承包给了一个村民,这个村民想种药材,但投资很大,就找他们俩想借钱,被两人婉拒后,那村民怨气冲天,先是在村里嚷嚷道:“两人一个月能挣一两万,却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太可恶了!”这还不算,因为杨立秋父母的坟地,就在他承包的沙滩地里,这个怀恨在心的村民,竟然把坟墓四外的地拱了,把棺材板都露了出来。
杨立秋得知后,异常的愤怒,先是找到村委会,村长却待答不理的,他一气之下报了案,派出所虽然出了警,但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所以也只能口头警告了事。
那是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杨立秋爬在祼露的父母棺前,如血的残阳笼着他佝偻的身躯,长长的冷风刮起来,响着尖利的呼哨,卷起漫天的黄沙,抽打着他的身子,他的脸,还有他抽搐的心。
杨立秋体验着那无力回天的切肤之痛,这让他对自己对故土,产生了一种悲凉的难以诉说的痛楚。
去年的春天,一个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日子,他们满怀着对故土的热爱,回到了故乡,无数的村民挤在村口,洋溢着热情的笑脸,夹道欢迎他们的归来。
今年的秋天,一个凄风苦雨,落叶飘零的下午,杨立秋抱着父母的骨灰盒,在张春芬的搀扶下,离开了村庄,村口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相送,只有他们养的那只狗,悄然跟在身后。
童年已经回不去了,故乡已经回不去了。他的根已经从故乡的土里拔了出来,他们知道,故乡已经消失了,也许以后在梦里,也不会出现它的影子了。
别了,穆刀沟的水,穆元帅的庙,别了,河边的槐树林,院里的红枣树,别了,村前的蛤蟆坑,村后的沙土岗,别了,清晨田野的露珠,黄昏屋顶里的炊烟……
请原谅,这一次,我们就不说再见了。

作者 耿志刚,河北正定人,自由撰稿者,创作小说剧本多部,其中剧本《阳光洒满村庄》获国家级大奖,小说《酒痴》获全国征文奖。
本篇为系列小说《穆刀沟记事》之三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