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有爱，鲜花盛开——舒辉波印象记
文 | 杨遥
人生快意的日子没有很多，就读鲁院和北师大联合主办的研究生班，2018年9月到2019年7月，在北京脱产读书的日子是珍贵的一段日子。所以快意，原因种种，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是重要的缘由，舒辉波就是其中一位。
初次见到辉波，是报到第一天在餐厅。一位青年男子穿着一身白西服，长发飘飘，五官俊朗，彬彬有礼。当时心里不由 赞叹，这不是“白马王子”吗？ 但从他的微笑中，我看到了骄傲。可是作家和另一位同性别作家的相交，几乎与相貌没有多大关系，甚至作品写得好也引不起足够的尊重，因为作品写得好是自己的事情，尤其人在一起朝夕相处，更容易暴露弱点、产生罅隙，所以和我关系好的朋友，首先是意气相投，其次才是认真对待创作。
“认识”辉波之后，我回去“百度”他，文坛虽然不大，有些高手还隐藏在民间。一查大吃一惊，原来他出版了那么多的书，获了那么多的奖，重要的有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三次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年度图书奖等。因为他主要创作儿童文学，我主要创作成人文学，遗憾地没有过交集。他还做过14年的电视导演，作品获得过CJ国际儿童电影节最佳故事片大奖等多项奖项，目前是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副教授、儿童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硕士生导师。显然他有足够骄傲的资本。
我浏览起辉波的作品介绍，竟然发现了刘绪源先生对他作品的高度评价：“那部《心里住着好大的孤单》，实在是非同一般的作品，我以为是一部小小杰作……我们可以看出作者的才华：他能将传奇的故事写得平淡自然，也能将平淡的故事写得跌宕起伏回肠荡气。这奥妙在哪里？ 说出来也简单，就在于真——真实而真诚。”读到这里，我肃然起敬。对于儿童文学，幼年时期和大多数人一样，接触的是《安徒生童话》《伊索寓言》《一千零一夜》等，成年之后，再次打动我的童书是廖云海翻译的德国作家舒比格创作的《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洋葱、萝 卜和番茄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个东西，它们认为那只是空想。南瓜默默不说话，它只是继续成长。”读到类似于这样的一则短短的故事，我被惊呆了，文学作品居然可以这样写！ 而这本书的代序就是刘绪源写的，我不由对刘绪源先生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崇敬。没想到我崇敬的刘绪源先生对辉波的作品评价这么高，而且不只评论过他一本书，我觉得这位未来的同学非凡起来。而且在真善美中，我将真放在第一位。
于是循着他主要作品的介绍读起来，“他总在微笑着流泪，鱼的泪，在水中，我们看不见，但我们看得见他的微笑，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微笑……”我刹那间被击中了，感觉这条叫可米的小鱼就是我。我既惊喜，又嫉妒，惊喜是因为我有这么优秀的同学，嫉妒的是我明白在各自的文学领域，我们的分量不一样，他显然比我重得多。
大概辉波也同时“百度”了我，再次见面时说了一些称赞的话，但我心里轻飘飘的，明白遇到了一位强大的“对手”。没想到后来选班干部，他理所当然当了学习委员，我当了班长。
鲁院和北师大研究生班上课在北师大，住宿在鲁院，条件挺优越，但每天上课很是麻烦。早高峰的地铁站想起来都叫人恐惧，6号线十里堡这一站，车厢里密密麻麻都是人，站台上密密麻麻的也是人，经常地铁到了，人却挤不上去，或者拼命挤，还得后边有人推，就此，我们开始了研究生生活。在我的记忆中，辉波总是与我们结伴而行，颇有种白马王子堕入凡间的感觉。
读我们这个班的同学，一部分年龄已经不小，在创作上都有些野心。大家很珍惜机会，上完课之后，几乎都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创作，时间对每个人都极其宝贵。有一天辉波拿着我的一本书腼腆地说：“班长，我买了你一本书，读了之后好喜欢，你给我签个名吧。”我很是惊诧，也很是惭愧，因为我周围的朋友，很少读同龄人的书了，大家都把宝贵的时间用在读经典上面；再说，出了书大家都是彼此赠送，很少购买。没想到辉波买了我的书。签好名之后，辉波谈论起这本书里面的内容来，他讲《白袜子》里面对成年女性的描写，写《雁门关》里面的友情、爱情和真诚，他讲得那么认真，明显把这本书认真读了，而且读懂了这本书，我有种找到了知音的感觉。
我们与几位要好的同学一起挤地铁、坐公交去位于铁狮子坟的北师大上课，在学校餐厅里吃饭，在操场上跑步，在游泳池游泳。有几张那个时候拍下的上学路上的照片，真是意气风发。
冬日的晚上，下课后走出学校已经快十点，我们先坐88路公交车到北太平庄，再坐地铁10号线。这时的公交车和地铁上乘客寥寥无几，辉波与我们谈文学，他总是轻声细语地、谦虚地说：“班长，给我推荐一本书吧。”我开始大言不惭地讲喜欢的一些书，辉波总是用心倾听。冬夜的时光，在车轮的辚辚中伴随我们远去，我们渴望去更远的地方，有更大的空间。
麦克尤恩来中国的时候，在文学圈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他在现代文学馆与格非进行了一场关于“大众媒体时代的虚构写作”的对话，李洱主持，李洱是辉波的作家导师，我们都去参加。很多同学买来麦克尤恩的作品让他签名，一位同学心急，拿起桌上辉波的钢笔去拆包装，把笔尖弄坏了。一向温文尔雅的辉波生气了，这是朋友送他的笔，价格昂贵不说，而且还见证着朋友的友谊，但他不说。我觉得那位同学有问题，忍不住告诉了她，那位同学把笔拿去修了还是买了支新的，我忘记了，但觉得对于朋友赠送的贵重东西应该爱惜。这是我见过辉波唯一表现不高兴的一次。我脾气急，有时说话不太注意，怼过辉波好多次，他从来没有生过气。
北师大国际写作中心对我们来讲是个圣地，有次我和辉波去找张清华老师商议一些班务，清华老师不在，我们在一边等，忽然见到了莫言老师。来北京之前，我买了一盒朵云轩的信笺，打算请几位中国当代著名的作家、评论家写几句关于文学的看法，日后配上这些文字，写些关于这些大家的文章。我们不能判断莫言老师给不给我们写字，忐忑间，莫言老师进了他的办公室。辉波鼓励我拿上信笺去试试。在他的鼓励下，我敲开莫言老师的办公室，说明来意之后，莫言老师痛快地给我写下“永葆童心”几个字，签上了名字。辉波看到莫言老师给我写的字，扭捏起来，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借我一张信笺，我也请莫言老师写几个字。”莫言老师不光给他写了字，签了名，还盖了章。辉波出来之后，高兴地展示着莫言老师给他写的字，笑容完全像个孩子。
鲁院旁边，经常有些年轻人推销健身卡、游泳卡，我们看到都是匆匆而过，唯有辉波，看到这些人会停下来。开始我们嘲笑他，见到漂亮的女孩子就要搭讪。后来才知道，辉波是知道这些人不容易，在询问他们的生活，还办了一张游泳卡，尽管从来没有去过。辉波对每个人都这样，对打扫宿舍的阿姨他不仅尊重，还非常关心，时不时送她一些小礼物，了解她家里的许多事情。辉波的善良不仅对人，对动物也一样。他家养着一只小猫，他对猫极具爱心，这只小猫和他感情好极了，经常叼些小壁虎、蚂蚱给他。
写作，仍然是我们最重要的 日常生活，除了上课，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作。没有课的上午，鲁院宿舍的楼道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闭门努力。写作和其他职业一样，容易留下职业病，我的颈椎和腰椎不好，辉波的腰椎也不好。为了写作，辉波戴着护腰，但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每天中午吃完饭，我们会到附近的小树林散步，谈论的基本都是最近读什么书，写什么，写了多少字。辉波在儿童文学领域高歌猛进，自己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还希望扩大这个领域的影响。他常常鼓励我们去写儿童文学，列举写儿童文学的种种好处。有个儿童文学征文大奖赛奖金很高，他看到消息约大家一起去写，有几位朋友受到他的“蛊惑”，居然去写了，虽然没有获奖，但也锻炼了自己。有儿童文学方面的 活动，辉波总是积极去参加，还推荐新人的优秀作品给刊物，他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一点点推动儿童文学 的发展。在他那里，我知道了儿童文学写到7万字就可以算长篇，知道了儿童文学针对各个不同年龄段的读者，知道了国内有哪些好的儿童文学作家。
辉波最让我们羡慕的是不时有编辑来向他约稿，带着鲜花，带着蛋糕，带着红酒，像给他过生日似的。他的房间里永远盛开着漂亮的鲜花。有次，一家颇有影响力的童书出版社给他预付了丰厚的稿费，约他写一部长篇小说，辉波答应了下来，他戴着护腰，开始了 一次长途跋涉。他写啊写啊，一直写到学期结束。寒假里，我收到他一个短篇，是成人文学，他请我看看。原来他已经写完了那个长篇，为了调节，又写了一个“另类”的短篇。我一看，写得很好，是写成长经历的。辉波在儿童文学领域取得很大成就，天赋无需质疑，长期的训练，使他对文字保持敏感，创作成人文学也驾轻就熟、出手不凡。原来辉波也出生在农村，和我有相似的经历，我们更加惺惺相惜。在我对创作产生怀疑的时候，辉波总是鼓励我，拿一些影响力远超我的作家和我比较，举出实际例子，说我的实力已经远超他们，他那么真诚，使我一次次相信了他。
我们离开北京前，辉波的长篇小说顺利出版，一个星期之内加印了五次。后来不断听到他获各种奖的消息，他的长篇小说《逐光的孩子》荣获第十一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这是获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后的蝉联获奖，辉波的光辉越来越灿烂，但他还在以自己的光辉，不停地照亮别人。
写到这里，我不禁想到，心中有爱，鲜花盛开。
全文刊于《青年报.生活周刊》2023年12月3日08版。
杨遥：2001年开始写作。创作长篇小说《大地》《所有人的春天》，出版《二弟的碉堡》《流年》《柔软的佛光》《闪亮的铁轨》等多部小说集。曾获“赵树理文学奖”、《山西文学》《黄河》《十月》《上海文学》《小说选刊》等优秀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