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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在老家已经断断续续地生活了近三个年头了。感觉就如同大雁一样,春暖花开时节就飞回老家,享受着蓝天白云没有污染而又凉爽清新的空气和浓浓的亲情;天一转凉,却又像一只凭感官判断气候的鸟类匆匆飞离了这个熟悉而又恋恋不舍的地方来到城里。我自嘲自己就是一只候鸟,在城市和农村之间飞来飞去。
对故乡的无限眷恋,使我义无反顾毅然决然地回归故里,像几十年前离开时的样子,执着地拿起了锄头、镢头、锨,在泥土的芳香中践行我人生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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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我是这个有着几百年历史的村子的土著,也许它已有上千年历史,只是无从查考,缺乏文字记载。村子叫八一,也叫十八里铺。早在西兰公路建成以前,这里是通往县城连接乾县与永寿乃至甘肃的交通要道,古老的丝绸之路,那时就从这里经过。这儿离县城十八里,故称十八里铺。很久以前,这里有接待来往客人的店铺,有经营的染坊,还有从事手工制造业的木匠、房木匠和锻匠。可以想象,那时的商品经济还十分发达。只是随着西兰公路的开通,这里就日渐寥落,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尽管,它离西兰公路不到一公里,现在的许多村民,又在西兰公路建起了新房。至于为什么叫八一,真不知道,大概是时代的产物吧!不过几年前,村镇合并,位于乾陵脚下的五个自然村合为一个大村,改名为百福村,也许是图个吉利。
彳亍在家乡的大街小巷,我在寻找昔日的影子,一个在外多年的游子,默默地在心里规划着生命的家园和归宿。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终于找到了一处栖息之地。虽然它缺少了如今城市楼房的威严,也没有多少现代化的设施,但却有着城里无法比拟的清甜的空气,由于它偏于一隅,少了烦人的喧嚣,安静得如同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想有这两点就足够了。以前的老庄基,也是在村子的边上,也是那么宁静,我想这大概就是命吧!
我是在一所旧居的基础上稍加整饬改造的,就如给一位普普通通的村姑穿上了漂亮的服饰,再予以适当化妆,就成了如今的摸样。外墙大都贴瓷,门窗全部更换,灯饰一律新装,地面用地板砖或水泥铺设,进行了极简单的装修。最重要的是按照城市的标准修建了卫生间,由于农村没有下水设施,只好请人做了化粪池,解决了上厕所和洗澡问题。如今的农村,许多人家房子普遍盖得不错,却没有一个理想的卫生间,这令长期在城市生活的人很不适应。
如今,虽然它在人们眼里还是一座很不起眼的寒舍,甚至显得有些简陋,然而,“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在我看来,它就是我心灵的港湾,是我精神的驿站和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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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前屋后乃至它的两侧,都种着大片大片的庄稼,小麦、玉米、油菜、大豆按时节逐一登场,还有黄瓜、韭菜、菠菜、西红柿等时令蔬菜,春夏时节,远远望去,到处是一片绿色的世界,在徐徐吹来的清风中欢快地翩翩起舞,又像是大海中不时闪动的粼粼涟漪,再看那一陋室,多像被海浪簇拥着的一叶小舟,在蓝天白云下显得那么宁静、安详。
在这个被绿色包围的小天地里,最令我欣慰的是那种饱含着无数负氧离子沁人肺腑的空气,是没有雾霾没有污染没有汽车尾气的纯净的空气,是闹市中异常期盼而又十分难得的空气。每次回到家乡,我都要大口大口地来个深呼吸,似乎要把城里的污浊之气呼出来,把家乡的新鲜空气贪婪地吸进去。空气,这个那么普通那么寻常那么不起眼的物质,如今却成了稀罕之物。
在家乡的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与几个亲朋好友一起沿着田间地头漫步,在郁郁葱葱花木葳蕤的环陵路上穿行,看燕雀飞舞,观蜜蜂采花,望云卷云舒,甚至一时性起,登上乾陵之巅,享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意境。此时,我才深深体会到老子“道法自然”的含义,人来自自然,归于自然,自然界的一切,总是那么的美好,令人心仪。
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常常在窑背的打麦场上铺一张席子,与爸爸妈妈席地而坐,望着夜空中璀璨明亮的繁星,听他们讲牛郎织女的故事。那时的星星多亮啊,就像一盏盏闪烁的天灯;那时的月亮多美啊,犹如一轮发光的银盘。然而,多年后,当我到了城里,慢慢享受上了现代化的生活,却看不到那么美的星辰明月了,茫茫太空,总是蒙了一层云翳,像白内障一样遮挡了天空的本来面目,影响了人们对美的追求。
也许,为了这最初的梦,我回来了,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家乡。
多少个不眠之夜,我与老伴一起站在窗前,或坐在院子,仰望星空,在深邃而神秘的夜空中任思想放纵奔流,让情感在茫茫宇宙中尽情驰骋。
“看!那是北斗星。多像一把勺子,挂在空中。”老伴一脸惊奇,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表情洋溢着幸福和自豪感。
老伴学的是气象专业,这方面自然在我之上。她似乎很兴奋,很快又找出了牛郎星和织女星。
“这个连咱孙女都知道!”我戏谑道,可是她却没有生气。她是被这样的美景感染了。我想,如果没有这样纯净的空气,再美的星空也不会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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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的陶渊明有一首流传甚广的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这里的南山,也就是现在的庐山,是他辞官归隐的一种生活写照。当然,我不是陶渊明,也没有他那样的才华和情操,只是想学一学他老人家的那种精神,以一种咸淡的心情,在乾陵所处的梁山之下,开一点荒地,种一点菜蔬,聊以自慰。
虽说我出身农村,人老几辈都是农民,对种菜却一无所知,可以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是,自小长在城市的老伴不仅对种菜情有独钟,其农业知识比我还懂得多,这大概是由于她当年在农村当过知青和以后从事的专业有关。另外,我们还有一个非常热心的老师,她是我的本家嫂子,住的离我们也很近,背靠背的房子,前后不过百米。她年过古稀,但身体很好,看起来最多六十来岁,红扑扑的脸上总是挂着自信的笑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一天到晚手脚不闲,常在地里忙活,不管我们在种菜时遇到什么问题,只要一个电话,不到个把分钟,她就到了菜地,边说边干,甚至连地里的杂草都拔干净了。时间长了,老伴与她成了最要好的知己,诚心诚意地拜她为师,虚心学习请教。
前一两年,我们主要在院子里种一点蔬菜,今年还把门前的一块地也种了,算是扩大了菜园。实际对我们来说,除了自己食用一点无公害蔬菜外,更多的是寻找一点生活的乐趣,使自己变得更充实一些,让心灵有一个精神寄托。
清明前后,点瓜种豆,一到这个时节,似乎有一种声音在召唤我们回家。此时的老家,虽说冬天已过,但凛冽的寒风依然没有收敛它咄咄逼人的锋芒,房间早晚还透着一种寒气,睡觉还得开暖气,插电褥子。其实,这还不算什么,更大的考验接踵而来。
初春时节,春寒料峭,几乎冻僵的菜地需要深翻,这对于几十年没有握过锄把的我来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口,但这种体力活也非我莫属了。不到半个时辰,手上就起了几个水泡,手指也变得十分僵硬和粗糙,我有些懊恼,对老伴沮丧地说:“你现在把我变成了一个农民,让我又回到了几十年前!早知这样,当年就不用出去了!”老伴听了委屈地说,“那我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到底为了谁?”平心而论,老伴比我辛苦多了,从种到收,都是她一手规划设计,从买种子、化肥、农药到搭架、配药、除草等,亲力亲为,我常戏称她是我们种菜的“总设计师”。多少个不眠之夜,她常在网上购买种菜所需的物品,计划第二天的活路,像过去的生产队长一样。说实话,我是被她推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的。
虫害是蔬菜的天敌,市场上的菜,一般都用农药喷洒,虽然看起来样子光鲜,但对人体有害,长期食用,影响健康。为了种植无公害蔬菜,我们用醋、酒、红糖、苏打等原料配置杀虫剂,经常喷洒,效果很好。但害虫却屡杀不止,过一段时间又出现了,又得配药、打药,几十斤重的药箱,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我的背上,十分艰辛。我感到自己确实老了,同时也感到种菜的不易,以往在菜市场挑三拣四,讨价还价,哪里知道菜农的苦。
种菜不仅辛苦,还有许多窍道,也就是这方面的知识,为此,除了请教师傅外,老伴常常在网上搜集资料,下载一些有用的知识。尽管这样,还时不时地出现失误,不是这个菜烂根了,就是那个菜出现了斑点,面目可憎。但总的来说,还算不错,连一些村民都夸我们种得好,比他们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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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种到地里,就像埋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每天有意无意地都要到地里看几次。可是,它好像和人逗着玩似的,你越是着急,它越是羞答答地不肯露头,待到人们等的不耐烦了,甚至几乎失望了,它却冷不丁地从地里钻出来,先露出个弱不禁风的小丫,费很大的劲才能发现,一两天后,才颤巍巍地向外窥探,用它那嫩嫩的小手,向陌生的主人打个招呼,似乎在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在寻思,土地真是个神奇的物质,是老天赐给人类最贵重的礼物,有了土地,人类才得以生存,得以延续。记得样板戏中有一句唱词: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土地就是这样,只要撒下种子,栽下苗,有了适当的条件,就会生长出你需要的东西。
虽然播种时期比较辛苦,但是,当一块块品种不同形状各异的菜地争先恐后地长出绿油油嫩生生的小芽时,不由内心一阵阵惊喜,那种心情,不亚于看到新生的婴儿,此时,播种时的辛劳顿时烟消云散,一种精神上的愉悦油然而生。
早晨,太阳还未露头,我们一起床就急切地来到菜地,看那一个个一片片赋予了鲜活生命的鲜菜,在种植的大大小小十几种蔬菜里,随着慢慢长大,可以说千姿百态,各领风骚。
韭菜以它的鲜嫩在诸菜中夺冠,你看那绿油油的韭菜叶子,像张开的两只嫩生生的小手,在风中不停地挥舞着,当它喝足了水肥后,蹭蹭地往上长,几乎是一天一个样。那摸样真惹人爱怜。随着慢慢长大,绿色的叶子铺满了土黄色的菜地,远远望去,多像一块绿色的军毯,在灿烂的阳光下发着微微的光,而那扑鼻的香味,溢满了整个菜园。
黄瓜是种的最成功的菜之一,也是今年吃得最多的一种菜。初春时节,我们在集市上买了十多个秧苗,用竹竿搭架,让瓜蔓顺着竹竿往上爬。未曾想,它的生长速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没多长时间,一个个就像胳膊一样的粗,有的足有二尺多长,绿莹莹的,既好看又好吃。每天早饭前,在地里摘一两个,洗净削皮,切成小段,蘸上东北的黄面酱,又脆又香。就这样还吃不退,便送给左邻右舍。
我从小爱吃辣椒,嫂子知道后,便送来好多秧苗,顺便帮着栽上。由于水肥足,缓苗之后,加速生长。辣椒地里,红的、绿的,像穿着红袍、绿袍的小姑娘,在风中翩翩起舞,如一场盛大的舞会。清风徐来,发出微微的声,就像伴奏一样。自然界的一切,都令人赏心悦目。收获季节,家里到处都是辣椒,于是就把红的挂起来晾干,绿的洗净切碎,置于冰箱。辣椒是调味品,实在吃不了那么多,于是只好送人。大家吃了,也是对我们劳动成果的一种肯定,其心甚慰,其乐融融。
几年前去长春探亲,返回时亲戚给带了东北特有的黄金豆,非常好吃,据说一斤38元。多少年了,那种独特的美味还留在唇齿之间和我的记忆里。种菜时,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黄金豆,也不知干旱少雨的西北能不能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老伴从网上购买了种子,没有想到,居然一炮成功。黄金豆有两种颜色,一种是纯黄的,真像黄金的颜色一样;一种像在纯黄的底色上画了一道道玫瑰红,像美丽的凤凰,又像飞舞的彩虹,美艳极了。满架的黄金豆一嘟噜一嘟噜的,给菜园增添了一种奇异的光彩。
有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种菜时顺墙角随便撒了几粒丝瓜和佛手瓜种子,没想到竟然爬满了一面墙,而后又翻过墙,上了房,墙里墙外,房上房下,悬挂着粗大的丝瓜。荡悠悠地挂在空中。丝瓜有一米左右,像一发发绿色的炮弹。佛手瓜个个有半斤重,浑身长满了纤纤的小刺,掐一下能流出水来。
除了上述几种蔬菜以外,还有西红柿、菠菜、萝卜、香菜、大豆、芹菜等等,收获季节,房前屋后,黄色的,绿色的,粉色的,琳琅满目,香气萦绕,一派丰收祥和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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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了菜园,就有了精神寄托,有了消磨时光的天地。一有空闲,便去地里拔拔草,浇浇水。院里有给孙女买的秋千,没事的时候,就坐在上面荡几下,或者品品茶,看着书,困了就闭目养神,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吸吮着甜丝丝的空气。
随着菜地日渐丰满,天上的鸟儿不知是闻到了菜的香味,还是有同类通风报信,一时间自天而降,叽叽喳喳地要来分享劳动成果。看着鸟儿美丽的身姿、漂亮的羽毛以及跳来跳去的样子,真不忍心驱离。鸟与其它动物一样,是人类的朋友,有朋自天上来,不亦乐乎,然而实不愿它们蚕食劳动成果,但又不能老守在菜地。蓦然,我看到院子里孙女遗落的风筝,于是把它拴在房上,没有想到,这一招还真灵。风筝在菜园上空迎风飞舞,飘忽不定,那些鸟儿一见这个像老鹰一样的怪物,望而生畏,逃之夭夭。
在城里。尤其是住在高层,除了偶然能见到蚊子、苍蝇外,从未看到地上来来往往的小虫子。然而在老家的平房里,特别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常看到忙忙碌碌的小虫子自顾自地从门外蹒跚而来,有蚂蚁、瓢虫、湿湿虫。庄基周围都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大概虫子在里面呆久了,想找个干燥的地方透透气,于是我这儿就成了它们转悠的地方。虫子和人一样,也有生命,我历来不杀生,不是信佛,是下不了手。但又不能使其为所欲为,把家里当成它们的乐园。对于擅自闯入者,一律扫地出门,或者用簸箕送往屋外的田野,虽然麻烦一些,但至少保住了它们幼小的生命,如果这些小生灵有记忆的话,也许就不会再来了。
一回到老家,一颗浮躁的心归于沉寂,一切都是那么地静,尤其到了晚上,除了天上的星星和悬挂在空中的月亮,几乎见不到一点光亮,夜幕把周围罩得严严实实的。也没有一点声响,除了偶然几声狗叫,万籁俱寂这个词汇,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由于没有干扰,没有噪音,没有烦心的事,睡眠十分的好,常常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直等到窗棂透出白光,鸟儿喳喳地叫,才深深地伸个懒腰,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由于时不时地要回咸阳,只好买了部笔记本电脑,带了几本书,喜欢看莫泊桑、契科夫和欧亨利的短篇小说,还有一些文友出版的书。我虽然写不了小说,但却爱看,尤其是那几个被称为世界短篇小说之王的几位,他们是世界级的巨匠,至今无人超过。相比而言,我更喜欢莫泊桑的小说,贴近生活的情节,朴实自然的语言,使我爱不释手。契科夫反映劳动人民疾苦和讽刺官僚贵族的作品,常使人忍俊不禁。欧亨利的结尾往往出乎意料,总能产生很强的艺术效果。本想回家后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可以看看书,写点东西,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白天在菜地劳作,总有干不完的活,忙碌一天,晚上倒头就睡,几乎没有时间看书,更不要说写东西了。但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村里就有乾县作协的会员,文章写得很好,散文、诗歌样样出彩,还出了本厚厚的书。这使我深感农村藏龙卧虎,人才济济,不愁没有知音。记得一位伟人说过,一个行动胜过十打纲领。那么,就让我用自己切切实实的行动,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在我魂牵梦绕的家园,用汗水在田野上写出接地气的文章。

作者:刘正义,男,祖籍陕西乾县,退休干部,咸阳市作协会员,文学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