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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百度


乡土人情(第四篇)
老鹰
(小说)
作者:思洋
五
大柱的尸体才从公社卫生院拉回来了。
大柱走了,兰琴没有哭一声,也没有在人前掉一滴眼泪。有的人说兰琴心硬,对大柱没有感情,有的说兰琴坚强,不愿意让别人看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
生活中其实很多人总爱对别人说三道四的,总之你不管怎么做,别人都会说闲话,都说你不是。况且在这样一个相对闭塞,很多人没有文化,有着陈旧陋习俗的小山村。就如兰琴真的嚎啕大哭,肯定也会有人指责她,“一个嫁过四个男人的人,假情假意地哭给别人看”。
其实,兰琴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就像人们在背后喊她“老鹰”那样,她觉得那些人都是无聊。对大柱的感情,对大柱的爱,只有她苏兰琴自己知道。别人怎么看,怎么想,跟她苏兰琴没有关系。
出殡那天,兰琴扶着大柱的棺椁,穿着由生产队给她用白粗布扯的孝服,头上缠着按当地风俗用长长的白布绕起来的“孝帽”,黑色的鞋面用白布缝上,跟在拉着大柱遗体的拖拉机后面。出村后,狗胜和福来他们劝她坐上车,她拒绝了。说这样送大柱,她觉得心灵上能得到安慰。
迈着沉重的步子,她一寸寸地用脚步丈量着脚下的路,这条路是那样漫长,漫长的就像她走过的几十年的人生。这条路又很短,她和大柱在一起刚待了没几年,大柱就一声不吭地走了,她觉得就像在昨天,她才与大柱举办完婚礼似的。
大柱没儿没女,除了狗胜等一群生产队上的人,还有一些关系不错的乡亲邻居,只有他的几个侄子侄女陪着兰琴送灵。
出殡前,兰琴用一块干净的新毛巾给大柱擦干净脸上的血渍,用大柱常用的刮脸刀帮助把大柱的脸刮的干干净净,为他穿好新鞋,把他送上远行的路。
玉东的习俗,长辈去世时,一般都由长子打幡送殡。如果没儿没女,可以由本家中最亲的后代打幡。
本来狗胜说,让大柱的侄子给大柱打幡的,可兰琴没有同意。她说并不是对侄子不亲,而是大柱陪伴她好几年,她想亲自打幡,送大柱最后一程。
狗胜理解兰琴的心,也就没有坚持。
兰琴自己举着白幡,一步一步,走向埋葬他最亲爱的爱人的坟墓。她没有哭,没有泪。她不想让她的大柱看到她伤心,不想让大柱为她牵挂。走向奈何桥的路途有多远,兰琴也不知道。她只轻轻地对大柱说,“柱子,到那边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不要委屈自己,你在那边等着我。”
兰琴不让大柱的侄子打幡,惹的他的侄子侄女们那个不高兴,他们说什么也不参加大伯的葬礼。经狗胜多次相劝,反复撮合,他们才勉强同意送葬。这也留下了在兰琴死后,大柱的侄子侄女们都躲得远远的,根本就拒绝为她办理丧事的后患。
大柱因公而死,生产队给了兰琴三百元补偿费,可兰琴一分钱也没要。她对狗胜说,“那是大柱的命钱,我不能花。我和大柱过的这几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最舒心的几年。只有他才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女人,我知足”。
狗胜说,“玉琴嫂子,您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我知道您心里是怎么想的。您忍辱负重,心胸豁达啊。有些时候,您比我们一些老爷们都看的远”。
狗胜对乡亲们说,并不是她对大柱没有感情,只是她用自己的方式送走了她最爱的人,这是一般女性做不到的,我们应当敬重她。
大柱的侄子不客气,他背着兰琴,偷偷地去会计那里把三百块钱支出来,自己拿回家去了。
这也不能怪他,在那个贫穷的年代,三百块钱不是个小数目,侄子全家一年的柴米油盐钱够了。
贫穷,让人没有了志气。
大柱去世以后,玉琴也在她七十三岁的那年腊月死了。
至于是哪天去世的,谁也不知道。因为她一个人住在那个阴暗的小南屋里,从来没有人去他屋里串门,没有人看望,直到她的一个远房侄子去找她借簸箕,才发现玉琴已经死在了冰凉的土坑上,身体已经僵硬。亏了天气寒冷,屋里没有生火,要不,尸体早就臭了。
这个苦命的中国女性,嫁到这个冀北平原的村庄十几年,给当年目睹过她和大柱结婚场面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还有,因为,因为那个外号,那个不公平的,带有侮辱性的外号“老鹰”,成为多年后人们还在谈论的话题。
至于村里那些后生,他们没有人关心过“老鹰”这个名字的来历与含义,只把它当成一种习以为常的称呼。因为平时大家很少与这个孤寡老人打交道,即使在必要的时候与她有接触,大家也只会按村里的辈分,称呼她为“奶奶、大娘”,或者“婶子”什么的。
对兰琴本人来说,她从改嫁给大柱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享受了一个中国底层女性所应该享受的权利。她一生中经历过四次婚姻,嫁过四个男人,走过好几个人家,也生过儿育过女,但过往的一切在她的生活中已经变得非常淡漠,就像做了一场梦。她不愿意去回忆,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只有大柱,让她在狼窝岭安安生生,平平妥妥地度过了自己最后这几年的日子。
没有荣华富贵,没有龙车凤辇,和大多数村民一样,以红薯玉米面为食,可是她觉得过的挺快乐。
村南的小河她觉得很美,村后的狼窝岭、枣树林,就像她小时候,爸爸带她去过的省城的公园让她着迷。她可以不受约束地去山野里采一支野山花偷偷地戴在头上臭美一下,以满足自己爱美的小心情;她可以一个人偷偷地对着清清的河水照一下自己俊俏的脸庞,对着河中的小鱼说说悄悄话。
山沟里长大,又没有文化的大柱虽不懂得浪漫,但他不会约束她,不去限制她,这就已经完全够了。所以她觉得过的好满足,好幸福。
现在,大柱在另一个世界等着她,她心甘情愿地去找他,去追随自己最后一个,也是自己最心爱的丈夫大柱而去。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她老了,大柱的好兄弟们,包括狗胜也都老了。狗胜也早已不是支书。后来这些年,只有狗胜偶尔来她这里坐坐,别人是从不登她门边儿的。
他曾经对狗胜说,“狗子兄弟,俺娘家的情况,和我以前的情况,只有你最清楚,包括我那几个孩子。我叮嘱你几句,不管我在不在,这些你都不要跟任何人晓说,给你嫂子留点脸面。”
“嫂子您放心吧,我和柱子哥是什么关系,您知道。”狗胜看着那个曾经风韵犹存,如今却已经变成一个头发稀疏,佝偻着腰,黝黑的脸色增添了很多的灰暗的兰琴,点头答应她。
“我死了以后,你也可别对我的那几个孩子晓啊,给他们留着尊严。我这一辈子,没有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但也不想给他们留下坏名声,让他们跟着我这个不合格的娘丢人。他们都是有身有份的人,一旦别人知道孩子们还有我这样一个不‘正经’的娘,他们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兰琴说着,脸上淌下一串悲伤的泪水。
“我也对不起我爹我娘,对不起我们老苏家的列族列宗。你知道,我爷爷,我爸爸他们是玉东一带有名的人,可老苏家却出了我这样一个不争气的闺女,真不知道我死了以后,怎么去见那些老族宗们”。兰琴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远方,就好像是给狗胜叙述她曾经做过的一个恶梦。
遥远又不遥远,现实而又虚幻。
“嫂子,柱哥跟我说过,您陪他这几年,他过的很舒心。”狗胜不断搓着自己粗糙的大手,“您看咱狼窝岭村这么多女人,老的少的,哪一个有像您这样知书达理的。”
兰琴去世前,国家已经改革开放,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别说她晚年体弱多病,就是没病,她一个已经六七十岁的老媪,也没有能力去耕种那一亩多地啊,所以她只能将土地承包给了别人。
所有人都不愿意让兰琴埋在自家承包的地里,也没有人去像安葬大柱那样给她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葬礼。
按照兰琴的嘱托,狗胜没有通知她的儿女。其实狗胜本身也不知道她那几个儿女在什么地方,兰琴说,她自己也从来没有和孩子们联系过。
大柱的侄子侄女,因为大柱去世的时候,兰琴没没有让他侄子打幡,从些结下了深怨,所以兰琴死了,他们谁都不往跟前靠,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打从改革开放,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村里的年轻人不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死守着那些贫脊的荒山野坡,和亩产只有几十斤的土坷垃地打交道,早就像小鸟一样,一个个飞出村子,去北京、深圳和省城打工去了,村子里只剩下那些五十开外的中老年。
秋生和立峰年龄也已经四十开外,念在他大柱爷的情分上,为兰琴买了一领竹席,简单地把她的尸体裹好,用一辆人力车,拉了出去。按照狗胜的嘱咐,安葬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至于具体位置,秋生和立峰答应过狗胜爷爷,他们不能也不愿意告诉别人,所以大家都不知道。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个只有星光引路的夜晚,村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只有村口的几声狗叫,和秋末一阵阵阴冷的寒风,为兰琴送行……
2023年11月16日写于北京
2023年11月19日再次修改
思洋,北京人 军旅生活近三十年,上校军衔。转业后任某中央单位人事处长,党委办公室主任,记者,主编等。有诗歌、散文发表和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