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母亲说,把被褥翻洗一遍吧。我便把枕头与被褥件件堆叠在阳台上,准备翻洗前的工作。
母亲从中抽出一团软枕来,拍平褶皱,卸下枕套,说:“这是你从小搂到大的枕头,洗了吧。”软枕露出内里薄得快要抽丝的褪色枕芯,仿佛遭受不起一点摧折。我心头悸动,阻止道:“妈,还是不洗了吧,万一破了怎么办?”母亲理着被褥,随口回着:“怎么会呢?你忘啦?这是奶奶亲手给你缝的,好着呢。”
我的记忆拉回到一个冬夜,风吹打着玻璃,屋舍之外月黑风高。我与奶奶相坐无言,无论如何也不肯入睡。良久,奶奶忽然开口:“囡囡,我送个礼物给你好不好?”“是什么呀?”我问奶奶,她却嘱咐我躺下,掖好厚厚的毛毯。“你醒来不就知道了吗?”奶奶俯下身来,捏了捏我的脸颊,转身在衣柜中翻找些什么。我悄悄直起身子,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看到奶奶拿起布料与针线盒的身影。随后,她又把椅子挪到桌前,戴上老花镜,打开台灯,白色的丝线沐浴着昏黄的光上下跳跃,布片在穿针引线中缝合。“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奶奶开始哼一支柔和的小调,歌声绵长而悠扬。第二日窗外熹微的晨光下,我看到床边静静放着一个软枕。
我站在阳台前,记忆流过岁月变迁,淌过千愁万绪,日升又月落,与软枕遥望着。我心中那个灯下穿针哼唱的瞬间永远地定格,温暖也无言,柔软而坚定。“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我也唱起当年的童谣,寄托给冬夜那轮窗外的残月,寄托给第二日熹微的晨光。
我只盼相隔一方的她还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