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关怀与时代脉搏的完美交融
——略述军旅作家王培静的小小说创作
杨府/文
军旅小说一直是中国文学中的一个重要分支，涌现出许多优秀的作家，如长河繁星，熠熠生辉，照亮了绿色的军营，而王培静无疑是其中的一颗最为璨然的皎皎者。他以小小说创作为主，尤其是军旅题材的小说，量多质优，引人注目，被誉为“小小说大王”。
多年的部队服役经历，使得他对于军旅生活和军人的情感体验有着独特而深刻的见解。他的作品，向以质朴无华、短小精悍、真实感人的文学风格著称，其文笔老道，叙事自然；取材机智，以微见著；构思精巧，感情细腻……，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幅平淡却蕴含冲突的生活画卷。小说多以军旅以及现实生活中普通人物为主角，题材涉及军营里的方方面面，既有身处一线指挥的将军，又有后方营地执勤的战士，也有坚守在基层岗位的军人家属，和退役不褪色的本色老兵，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恪尽职守、默默付出、无私奉献。可以说，凡生活无所不取。通过对这些普通人物的人性、生活、情感等方面的深刻探索，展现了作者独特的文学追求、文学情操、文学魅力。作者笔下所塑造出来的人物形象中，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引人注目之处，都是平凡人物的平凡事，但正是这些平凡人物的平凡事，本色本分，闪耀着人性的光辉，令人肃然起敬。
小说是什么？是反映社会生活的一种文学艺术；而艺术的本质又是什么？就是人性的展示。具体体现在欲望与反欲望、感性与理性、假丑恶与真善美之中。写小说就是写人性，就是揭露假丑恶，赞美真善美。
纵观王培静的军旅小说创作，更多的反映了人性光辉、善良的一面。他的作品，始终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积极向上的正能量。当然，他也不回避矛盾。在展示人性美好的一面的同时，也揭示了人性中的阴暗面。通过细腻的笔触，深入挖掘人性的复杂与矛盾，来揭示出人性的真实面貌，让读者可以看到人性的各种表现，包括善良、崇高、勇气、牺牲、爱情、亲情和自私、卑俗甚至虚伪等，从而对人性有更深刻的认识和理解。但是，无论是描写战争的艰困与残酷，军人的勇毅与奉献，还是生活的艰辛与苦乐，王培静总是以一种乐观的态度来面对，艺术地、形象地传递出对生活的希望和对未来的信念。这种积极的人生态度，不仅给读者带来愉悦的阅读体验，同时，也激发了人们直面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他的小小说创作，之所以有如此高妙的艺术魅力，完全是由他军人的情操与人生境界所决定了的。这是他人生的高度，也是他文学追求的高度。他的笔触，始终插在那些日常生活中被忽略或不被重视之处，并从细节入手，用一双睿智的、积极的眼光去发现美，用凝练的简朴的语言去叙述故事，用纯熟的高度概括的构思来结构文本，从而进行一系列的形象化的刻画。这种方法不仅具有代表性，深得文章之旨，也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能够使读者更好地理解故事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读王培静的小小说，给我印象最深的触点，也可以说是他创作的最大的特点，就是作品所具有的鲜明的时代特征和强烈的现实意义。他新近出版的军旅小说集《男兵女兵》，更是集中体现了这一特点。
王培静以敏锐的洞察力和高超的艺术表现力，通过对军人性情、军旅生活的深入剖析，真实地书写了和平时期军人的信仰与追求、价值与传承、奉献与牺牲，反映了当代社会的矛盾和冲突。也溯及以往，不回避战争的残酷以及人性中的善恶。揭露什么，赞美什么，一目了然。不仅具有深厚的人文关怀，融入了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和独到见解，同时也成为反映社会现实和军事生活的一面镜子。使读者在欣赏故事之余，能够感受到强烈的情感冲击以及作者对现实世界的关注和对人性的尊重。例如《暗访》，写一群烈士英灵，看到腐败分子把会所建在陵园内，以堂皇掩饰不法，难遏愤怒。众英灵们遂拉电闸、关水阀，制止其为非作歹、为所欲为的不法行为……作者采取荒诞主义的艺术表现手法，借此批判现实社会风气的荒诞不经，以期达到救赎之效和匡扶之责，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反映部队艰苦生活的《一碗泉》，闪烁着人性的光辉。一个来自南方城市的新兵，突然到了大漠苍茫之地，心理的落差让他感到十分的无助和焦虑，但在经历生死之历后，人性中最良善的一面，在特定的大漠环境里得以升华，发散出特殊的徽芒。作者以一个简捷而不简单的故事来架构故事，带着对自身精神所能承受的追问，但带给人的震撼却是不言而喻的。在《父亲的眼光》中，当军人的父亲从女儿对象铺张浪费的日常小节中，颇能洞察幽微，看出他的品性，得出“这个男人不可靠”的结论。因此，严厉拒绝了女儿与他的婚约，在“霸道”和“武断”中体现出正气凛然的军人本色。
除了对人性、战争和军旅生活的深入剖析，王培静的作品，还展现了他对家庭、友情和爱情的独特见解。在《回家》这篇小小说中，作者通过描写一个普通军人和家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展现了家庭对于一个人的重要性以及战争对家庭和个人带来的创伤。主人公在战场上英勇表现的同时，内心却承受着对家人的思念和愧疚。他在战斗中不断回忆起家中的温馨时光，成为了坚持战斗的动力。这个故事让读者深刻感受到战争背后的家庭付出和军人内心的情感挣扎。《家书》更是一篇别出心裁的小说，核心内容就一句话：娃很好，我想和你睡觉！这是一个没有文化的留守村妇，写给远在青藏高原当兵的丈夫的信，喊出了一个女人最为真实的爱情告白。真实到不能再真实，没有浪漫，只有大实话。读过之后，笑过之后，心里特别酸楚……这是怎样的一封家书啊？信短情长，包含了多少孤独、多少寂寞和多少无耐、相思和煎熬……证明她是贤妻，是良母。作者采用简洁明了、直白流畅、不矫饰，无虚构等手法, 尽可能地还原现实环境下故事的真实性、可信度，并挖掘出其中所隐藏的比较深层次的价值。掩卷沉思，给予读者多么强烈的心灵冲击和震撼！《长吻的魅力》，侧面写出了人民群众对消防队员的热爱。怀孕的妻子要丈夫陪着去做产检，但临出门时，丈夫却接到“火警”通知，他不得不与妻子告别。他表达歉意的方式是给妻子一个长吻，而这个长吻竟让妻子一路顺风：坐出租车，女司机说了一路让女子暖心的话，还免收车费；下地铁台阶，一个与之向背而行的小姑娘竟然转身搀扶她走下台阶；到了医院，排队挂号、检查、拿药，所有人都自觉地让她排在前面。妻子深感奇怪：“莫非那个长吻真有魅力？”原来，是她丈夫趁她不注意，偷偷在她的外套上留下一个纸条：“我是一名消防战士，因有火情去救火了，请您替我照顾她。”——这就是“长吻的魅力”的谜底。作家把一名忠于职守的军人对妻子的爱、对事业的忠诚写得饶有意趣，其结尾既出乎意料也在情理之中。
王培静对于英雄故事情节的书写，是他小小说创作的又一亮点和高度。
崇拜英雄，讴歌英雄，源于他本身就是军人，他的骨子里始终澎湃着军人的豪情。他的小小说创作，常常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素材，讲述身边的故事。通过刻画军人的生活和情感，发现并讴歌这些基层战士，展现出了部队特有的氛围和文化。因此，具有较高的真实性和可信度。这些具有英雄情怀的元素，为他的作品增添了独特的色彩，也使他的作品在文学海洋中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独树一帜。《无名英雄》中的小兔子，默默奉献，不求功名。作者以回溯的笔法，从烈士陵园里一个碑上的三个“□”进入叙事。小兔子在年幼时父母惨死，在流浪中被县大队收留，由于跑得快被人们称为“小兔子”。后成为一名通信员，每次都能顺利完成任务。在一次送信途中，遭到二鬼子的截杀。他机智应对，成功脱险，并因保护情报而受到表扬。后在又一次执行任务时，被敌人杀害。解放后为他立碑，由于不知道他的姓名，又不能在碑上刻上“小兔子”的诨号，所以只能以“□□□”代替。小说塑造了一个勇敢而又孩子气的小英雄形象。不仅展示了战争背景下普通军人的英勇与坚韧，更通过小兔子的成长历程，表达了对所有为民族、为国家、为后来人的幸福生活而勇于牺牲奉献的英雄的崇敬。在《战神》里，“拼命三郎”刘飞，冒着敌人织成的火力网，全然不顾“身上全是弹孔”，驾机回归。既表现了钢铁战士的英勇无畏，也描写了因战友悲壮牺牲时的“失声痛哭”，兑现了自己的“军人之诺”。在《军魂》中，谢连长舍小家为大家，一辈子驻守边防；我们在敬服于谢连长的同时，更为石主任在危急关头，把生的希望留给战友，把死亡的威胁留给自己而感动。《尊严》中的鲁国仁，虽然无畏战争的严酷摧残，但却为了尊严，害怕面对亲人而选择独自离开。《军礼》既表现了荣军长在抗洪前线的临危不惧和指挥若定，也描写了他在得知儿子牺牲后难以掩饰的巨大悲伤。虽然奉献和牺牲是对英雄的最好注解，但英雄也是血肉之躯，也有父母妻儿，也有儿女情长。他写出了生活的真实。
王培静是军人，英雄主义的情结自是融化于血液中的一种存在。在他的笔下，有太多英雄的悲壮故事，有太多战士的性情人生，他把这些凝聚在英雄人物身上的美好品质，通过他妙笔生花的笔触，提炼为永恒的“军魂”，不吝笔墨，由衷颂扬，也由此构成了他的创作主体和崇高的价值取向，也成就了他荦然不群的艺术成就。而军旅小说的写作似易实难，极易陷入一种“高大上”的模式。但在王培静的笔下，其英雄主义情结的叙写，很少是概念化、脸谱化的妆容，多的是贯穿于他所塑造的基层军人英雄和与军队相关的平民英雄的身份的描摹。其所散发出的艺术魅力，始终充盈着一种信仰和精神的力量，弥漫着一种凛然的青春的气息，洋溢着一股光明磊落、勇猛进击的英雄气概和赤子之情。可以说，对生活的热爱，对生命的敬畏，是军旅题材永恒的主题。然而，军人却又是离牺牲最近的一群人。在国家利益和人民财产遭受破坏的生死关头，军人总是挺身而出，冲锋在前。正是基于这样对军人和生命的深刻诠释，王培静才塑造出了一个个感人至深的英雄形象来。虽说他的小小说，篇幅短小，但精悍，朴素，感人，能以小见大。在他的作品中，我们读到更多的是大气、崇高和情怀。那些用青春和生命铸就“精神丰碑”的英雄们，怎能不让处在和平岁月里的我们倍受感动？怎能不让处在丰裕物质生活里、日渐世俗平庸的我们倍感惶惑和不安？和平时代的英雄是平凡的，但平凡英雄最不平凡，这平凡中的伟大才最令人感动。
值得注意的是，王培静的英雄情结并非仅仅赋予军人，那些脱下军装的退伍老兵，他也同样用浓情之笔，写出了一代军人磊落正气的风姿懿范。《笑容》写退伍战友的“相遇”。就是责任与责任的相遇，是美好的人性与美好的人性相遇。叙述平静，而且故意留白，给读者以想象。在《退伍军人亚强》中，退伍回乡的亚强始终不忘为人民服务的军人本色，每天坚持做好事，即使被大家误会，甚至被当成精神病人，也不忘初心，无怨无悔，带领乡亲们一起发家致富。在《心结》里，住在干休所里的莫大福，几十年来，都为当初在战场上对待战友的鲁莽态度而耿耿于怀。直到最后，老泪纵横地向战友“郑重道歉”才感释然。《承诺》一文，写转业基层的武装部长丛会江，义不容辞地践履当初在战场上的郑重承诺，尽心尽力为阵亡战友的父母养老送终。在《失衡》中，作者通过一个军转干部的视角，揭示了社会对军人的不公和忽视。主人公经历了军队严格的训练和战争的洗礼，转业后却发现自己在社会竞争中处于劣势。他面临就业难、待遇低等问题，而这些问题正是许多军人转业后面临的困境。作者通过这个故事，呼吁社会更多地关注军人的处境和权益，为军人创造更好的社会环境。王培静的小小说创作，一直以来，都强调反映社会现实，追求真实性和客观性，所以，使得他的作品，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人文关怀。
王培静的小小说创作的另一大特点，是注重女性形象的描绘和情感的表达，特别是对农村妇女的描写，展现了她们在传统社会中的地位和作用。《为刘桂芝立传》，写刘桂芝年轻时很漂亮，在儿子来福两岁多时，丈夫满仓去当兵，从此杳无音信。日子过得很苦，队长却常接济她，给她送麦子、玉米。而队长却不怀好意，借机以逞奸心，她受辱后生下女儿。运动时有传言说她的丈夫，被俘虏到台湾去了。她遂被定为五类分子，挂上一双破鞋游街示众。儿子在歧视中长大，和她断绝往来，女儿也深怨于她。但多年后，却发现她的丈夫是阵亡烈士。而有关部门在权衡后，决定把烈士证书颁给她儿子。作者立足于为这个小人物立传，写尽一个女人苦难、不易的一生，忍辱负重，像庄稼一样，该荣则荣，该枯则枯，从不怨季节、风雨。《编外女兵》写一位五岁女孩菲菲，随母探亲，因大雪封山而病亡的故事。小女孩不是烈士，只能安葬在格尔木烈士陵园外，但战士们却把她视为编外女兵，每当进城或出差，都不忘买些好吃好玩的去探望她！尽管这个编外女兵的兵龄只有六天，但她的天真烂漫曾给常年驻守在雪域高原的战士们带来快乐。读《编外女兵》，让人止不住泪水盈睫。在《最美女兵》中，军医鲁一贤一生未嫁，却把最美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青藏线。她更像母亲一样，把每个战士都当成自己的儿女一样关心呵护。而《女兵的秘密》、《我是女兵》、《爱情二重奏》、《女兵女兵》等作品，虽是战士，但又无不充满母性的慈爱、且不失女儿本色。可以说，王培静的作品，就是通过塑造一个个具有鲜明个性的主人公形象，展现了现实生活与他们内心的冲突，从而取得意想不到的艺术效果。
小小说作为一种特殊的叙事文体，固然不能像其它小说文体那样有“有容乃大”的容量，但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翻转腾挪，就要看作家的写作技巧和文学修养了。王培静深谙作文之道，其作品不仅具有严谨的结构和精巧的情节安排，同时也具有很高的文学品味和艺术感染力。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作为一个军人的责任和担当，自觉地讴歌真善美。我不能说他的作品篇篇珠玑，但作为一个军旅作家自觉的使命感，他的作品篇篇都可以作为教材，帮助人们更好地了解战争和军旅生活，认识和理解人性和人生、社会和家庭、友情和爱情、现实与历史等方面。这种自觉地责任意识和使命感，并非每个作家都具备的。因此，他的作品，不仅在国内得到了很多文学评论家的肯定和赞赏，获得过多个文学奖项，在国际上也有着广泛的影响，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这一切，都充分说明了王培静的作品所具有的普世价值和跨文化沟通能力，他为人们提供了一个理解战争、人性、家庭和社会的独特视角。
综上所述，王培静的小小说创作，充分体现了人文关怀、时代脉搏与审美趣味的完美交融。深厚的思想内涵与强烈的现实意义，以及高妙的艺术价值、教育功能，为读者带来了一场视觉与思想的盛宴。不仅丰富了当代文学宝库，也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深入思考人性的本质、人生的意义、和平的可贵和社会问题的契机。更好地理解军人的内心世界和他们的责任与付出，同时也为我们和平时期的生活带来深刻的启示和感悟。
作家简介
王培静，中国作协会员、北京小小说沙龙会长。曾获冰心儿童图书奖、金麻雀奖等。1982年至今在《小说选刊》《中国作家》等千余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三百多万字，有百余篇作品被选载，并入选国内外各类选本及试卷，作品被译成英、日等国外文字。出版有小说集《秋天记忆》《军魂》等20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