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故乡之泥和情感之水塑诗歌之塔
——读黄春祥组诗《放露天电影的地方》
文/正空
黄春祥此组诗的视域没有触及惊天动地的重大题材，而是在细小的物象上辗转不止。情感深沉安于现状的秉性，使他的诗歌趋向静水流深的宁静美质，生活是流动的诗，诗是纸上的生活。他的字里行间弥漫着浓酽的烟火气，善于对本真的情感体悟与客观发现进行有效挖掘，因此，他的文本充满饱含生命汁液的情感色彩。
一、惟美语象留下古典诗词胎记
诗人心细如丝，属男性中极感性的一类，热爱音乐，长期创作歌词的黄春祥，怀旧作品占半数以上。这组诗中的《夜宿老屋》《冬夜》《母亲的月亮》《露天电影》均是。露天电影是六七十年代闪亮的白月光，温馨而浪漫。如今少如星辰的露天电影触动诗人易感的神经，沉浸在美好岁月里自我陶醉。似曾相识的场景与通俗易懂的语言，加之情绪与氛围的有效烘托，唤醒诗人沉睡己久的怦然心动。他努力拼接过去的人与境，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来回游走、切换，在旧电影里返老还童，享受人儿晃动，心儿澎湃的幸福。六七十年代的人，古典文学的浸淫渗透精神血脉，东方文人的古老情结深厚无比。黄春祥不仅在诗写题材的裁取上念旧，在诗歌语言的泡制与情感的发酵上依然怀古，沿袭古典诗词的唯美意韵和词根元素，一些作品是活脱脱的现代版古诗。比喻"唯有星月/一如从前"(《露天电影》)，"梅花娇艳/意气风发/河水所经之处/马啼声急"(《新春辞》)，"夜色如墨/寒风似刀"(《风声掠过刀尖》)，"夜虫唧唧/月透窗棂"(《夜宿老屋》)等精练唯美的语象无不留下古典诗词的胎记。
二、乡土是永恒的诗歌之根
节奏飞快的经济大潮，冲击乡村的生存延续。年轻时为生计与个人发展，被动离开故土。但坚硬的水泥森林与冷若冰霜的城市生活，并不能给易感的心灵以安慰。深切的情感渴求与怀旧情结驱使诗人化理想为心墨，用诗歌构建一块永恒的精神故乡。黄春祥善取故乡之泥，渗入情感之水，塑诗歌之塔，又以精神之血为色，描出塔顶之花。他出身乡野，老屋、母亲、稻场、油灯、月光是他的诗歌之根，他的诗沾着泥土，裹着花香。《那些名字好听的花》中的辛荑，曼陀罗，曼珠沙华让诗人迷离，沉醉。其实念念不忘的却是故土上的喇叭花，山茄子和石蒜。诗人忠实于个体生命的体验，提取具体的物象，诠释自我对故乡挥之不去的深厚情结。温暖宁静与惆怅感伤混合的复杂情致，使他的目光流向故乡低处。黄春祥关注乡亲的衣食冷暖，怜悯卖气球的老人，拉三轮的车夫，寒冬里的一只鸟……《风声掠过刀尖》《卖快乐的老人》《寒号鸟》让人看到生存的艰辛，生活的残酷。在人世的狭缝里摸爬滚打的中年人深知其味，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黄春祥对生活浪尖中风吹雨打的生命由衷地怜惜与悲悯，那里有亲人的眼神，祖辈的影子。诗人深谙"螺丝壳里做道场，方寸之间做腾挪"的玄妙。用细节刻画现实场景，融入自我主观感受和情感走向，在情节的推进中凸显文本的主旨意义，令人身临其境，产生有力的同频共振。如:《风声掠过刀尖》中"被刀尖挖伤的心/逆风而行/一辆破三轮/夜很深/寒风抱着雪粒/不停地抽脸/感觉不到冷和痛……"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风雨中匆匆而过的破三轮，犹如生活的刀锋在诗人脆弱的心灵一划而过。切肤之痛让诗人拥有自我代入的能力，能感知"嗖嗖的北风听成数钱的哗哗声"，那种深切渴求的无助与悲伤。
三、追求自然美学与哲思相结合
最高的艺术是接近自然，诗歌亦如是。黄春祥的诗歌在行云流水般的浅吟中铺展自然物象，语言浅显，但并不直白，立意鲜明，但并不浅薄，总能用惯常的物象激发出寓意颇深的思想哲理。且看《雨水》
春雨贵如油
天天泡油里很腻
盼望明媚的清爽
池塘里
涟漪不是鱼的游戏
劫后的幸运者
躲在深泥颤抖
一圈圈波纹
是雨落下的无聊
草色无论遥看还是近观
依然枯萎模样
而江中
鸭璞感觉水变暖
大爷过早地穿蓑戴笠
静坐，垂钓
他从不知道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涟漪不是鱼的游戏，一圈圈波纹是雨落下的无聊"等句，诗人将平常的物象用新颖独特的诗性语言呈现出来，造成前所未有的陌生感。简单的句子使用了拟人，通感，否定，肯定等多种手法，有力地彰显了三十年诗龄的诗人纯熟的诗写功底。"遥看，近看，璞鸭"明显是"遥看草色近却无""春江水暖鸭先知"的现代版，扎实的古诗词功底让诗人轻而易举地借古人之境述眼前之景。谁能料到，如此流淌着古典意韵的小诗却在结尾来个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哲思大反转，"静坐/垂钓/他从不知道/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唯有学贯中西横扫古今的诗人能做到。将东方穿蓑戴笠垂钓的大爷与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出现在一起，因诗人自我认知的介入，并不显得突兀与不可理喻。从诗歌美学上讲，有效地拓宽了诗意空间，增强了诗歌张力，并为中西交融提供了不可多得的范本。
四、诗心来自不死的信念
无论生活怎样不堪，只要希望之火不灭，春的生机总会到来。飘泊半生，空空两手的诗人是不幸的，但终究是幸运的，因为他的慈悲和执着。诗人的快乐简单而纯朴，如走遍红尘离群索居的乡间野夫，如经历千锤百炼修行得道的老僧，洞穿世事。比喻"食不裹腹/心胸却在变大/不再为一些鸡的毛/蒜的皮烦恼/日渐浑浊的双眼/看不清晰/但觑得很开"。诗人已超然物外，不为鸡毛蒜皮耿耿于怀，双眼浑浊，却如大海容纳百川。
人真正的满足是内心的丰盈自足，与外在物质环境不大。诗人幸福是在母亲的防风油灯里踩着夜色而归的幸福；在狗吠磨旧的时光里听雷的幸福；在细瓦缝隙潜入的梦里幸福。不死的信念是诗人的支撑，这组诗的收官之作《新春辞》一扫之前的阴霾，如燃起的火炬，照亮未来。
《新春辞》
风刮过，雪下过
清晨的鸟啼
啄破一轮红日
流溢的光辉洒遍大地
目光所及，温暖而清新
风雪洗涤
梅花娇艳，意气风发
河水流经之处
马蹄声急
寺钟清亮，敲醒
每一片枯叶
重回枝头
风雨之后，诗人用清脆的鸟鸣啄破红日，让阳光遍洒大地，万物如同新生！眼前的目及之景点燃诗人激情四射的精神火花，以简洁凝练的笔墨，营造出舒展情怀的诗歌意境。那一切正是历经风霜的诗人，如梅娇艳，意气风发。时间之水汨汨流，生命之蹄声声急。"寺钟"清亮暗喻诗人警醒世人的思想信念，"枯枝重回枝头"，指出生命轮回万物更替的脚步不可阻挡。
总之，人生不易，世事坎坷，艰难前行是现实生活的主旋律。但诗人不因眼前的困顿而颓废消极，因为有诗歌，它是诗人永恒的精神故土，是诗人供奉在心灵世界坚不可摧的信仰之塔。
附诗:
放露天电影的地方(组诗)
文/黄春祥
1.露天电影
村中的空地
放露天电影
村庄沉寂几十年来
第一次放电影
观看的人稀稀落落
片子是老片子
银幕还是雪白的大银幕
他们像小时候
盘坐在石块上，从银幕的背面
看电影。剧情早烂熟
结果已在心中
但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仿佛间，回到过去
无数的人影在晃
无数的心儿激动
直到电影嘎然停止
才如梦方醒
眼前的场景寂寥空旷
唯有星月
一如从前
2.风声掠过刀尖
掠过被刀尖挖伤的心
逆风而行
一辆破三轮
夜很深
寒风夹着雪粒
打在脸上
感觉不到冷和痛
想趁夜色多拉一些顾客
夜，这么冷
没有交警，没有城管
连的士司机也回家了
只有他，在风口刀尖讨生活
躺在床上的病妻
智障的儿子
在漏风的瓦屋里
嗷嗷待哺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那些风雪夜归人
归心似箭
这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嗖嗖的北风
他听成
数钱的哗哗声
3.卖快乐的老人
公交上，小女孩
扯着一只氢气小白兔
边玩边唱儿歌：
小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爱吃萝卜爱吃菜
蹦蹦跳跳真可爱
唱完不停地亲吻兔唇
亲一下，笑一声
笑一声，亲一下
沉浸在与小白兔的喜悦中
车后，背着一大堆
各种造型氢气玩具的老人
佝偻着，走在迷蒙细雨中
那么多快乐
压弯他的脊背
4.快乐的事情
老了，牙龈萎缩
牙齿松动，缝隙增大
胼手胝足
得来的食物
常塞在牙间
食不裹腹
心胸却在变大
不再为一些鸡的毛
蒜的皮烦恼
日渐浑浊的双眼
看不清晰
但觑得很开
就如现在
天阴连日雨
料峭春寒人心冷
猫在老屋柴扉后
燃一盆火
看山看水，听风听雨
是件快乐的事情
5.燕雀
它们不知道
鸿鹄有什么志向
天空也不知道
它们只知道
不停地捕捉昆虫
否则就会饿死
如果有谁
撒一些粮食颗粒
就高兴得啁啾、跳跃
这短视、夜盲的小鸟
生活简单
以泥为巢
寄居在屋内、檐下
知足而常乐
冬天，向南飞去
躲避风雪
春暖花开再回来
不论雀噪或燕舞
都是生命
绽放的形式
6.雨水
春雨贵如油
天天泡油里很腻
盼望明媚的清爽
池塘里
涟漪不是鱼的游戏
劫后的幸运者
躲在深泥颤抖
一圈一圈波纹
是雨落下的无聊
草色无论遥看还是近观
依然枯萎模样
而江中
鸭璞感觉水变暖
大爷过早地穿蓑戴笠
静坐，垂钓
他从不知道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7.夜宿老屋
今晚
踏踏实实睡老屋
却又不踏实
迷迷糊糊
梦悄悄从屋瓦的缝隙
潜入脑海中
许多遗忘的细节
忽然呈现
清晰得如同眼前
醒来后，无法入睡
老屋静谧如从前
夜虫唧唧，月透窗棂
想飘泊半生，空空两手
一种虚无将心攫紧
人生天地间 忽如远行客
睡老屋
竟生出如寄之感
8.冬夜
夜色如墨。犬的吠声
将夜叫出狰狞
远处，两点闪烁光斑
靠近，是猫头鹰的眼睛
月亮，只在梦里
照冷冷的雪
雷声，在记忆里
裹着用旧的岁月
隐隐传来
时光之笋，节节攀升
9.寒号鸟
光秃秃的翅膀
积满冰雪
夜渐深，持续的哀号
终于冻结。垂死瞬间
脑海，闪过春天的明媚
和羽毛的绚丽
闪过夏的灼热
和不倦奔跑的脚丫
刚去的秋天
为别人的丰收歌唱
没有余力安排未来
冬天，耗尽心血
引以为傲的羽毛
脱落殆尽－－
无力飞翔
面对寒潮，走不了，无处躲藏
只能
束手待毙。死前
叫声凄凉、绝望
这个隆冬分外地阴冷
我打了一个寒噤
10.母亲的月亮
那个晚上
月亮特别亮
仿佛在为母亲守灵
又像母亲不使我害怕
用灵魂，点亮天上的灯
以前上夜课
再晚回家，母亲都在门前
悬挂一盏自制防风油灯
踩着夜色而归
望见家的温暖
胆怯一扫而光
守在母亲身边
看溶溶月色下的村庄
安详、静谧
天地那么美好
久违的平和、淡然萦绕心间
一阵夜风
蜡烛吹得明明灭灭
回过神来
忽觉得愧对母亲
抬头，月亮依旧明亮
如母亲凝眸的笑脸
11.那些名字好听的花
从屈原香草美人的芬芳里
闻到辛荑
在金庸江湖儿女的浪漫中
认识曼陀罗
于佛经恍然飘忽的香火间
窥见了曼珠沙华
那些散落故乡的花，名字雅致
特定的意境
被赋予美妙的象征
令我迷离、沉醉
她告诉我
你喜欢的辛荑不过是紫玉兰
你钟情的曼陀罗
是大喇叭花或山茄子
你神往的曼珠沙华
所谓的彼岸花
不过是老家普通的石蒜
心心念念好听的花名
一经说破，如梦方醒
12.新春辞
风刮过，雪下过
清晨的鸟啼
啄破一轮红日
流溢的光辉洒遍大地
目光所及，温暖而清新
风雪洗涤
梅花娇艳，意气风发
河水流经之处
马蹄声急
寺钟清亮，敲醒
每一片枯叶
重回枝头
附：
作者简介
正空，本名陈旭霞，安徽桐城人，诗歌评论家，一开就凋谢，比雪花融的快的诗人作家。
邮编:247200
邮箱:1211998320@qq.com
单位:池州市诗联学会办公室
单位地址:皖池州市东至县尧渡镇尧城路8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