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上那怒放的白莲花
——纪念我永别的战友
作者: 建国 朗诵: 幽兰
1975年1月5日，一辆嘶鸣的列车，把我从古城保定带到了湖北当阳山区，严酷的军事训练，把我由学生变成了军人。在一个湿漉漉的黎明，我被派往军委特种工程兵第三工区某部挂职锻炼，任机要文书。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攀爬，在原始森林和奇峰怪石间穿行，最后在一个山沟里停住。我下车，仰望群山伸伸腰，山峰崖壁被曙光映的通红。忽然，山谷里回荡起锣鼓欢声，一道“欢迎新战友”的红布横幅映入我的眼帘。我被一群老兵簇拥着，开始了我军旅生涯中最为难忘的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当阳山脉连绵万里，层峦叠嶂，云雾缭绕。不仅景色壮观，而且，地理结构稳定，山体矿质坚固，是开凿地下工程的理想之地。当年根据严峻的国际形势，中央军委决定，将山体凿空，修筑大规模防御工事！一旦战争爆发，可将来犯之敌消灭在这茫茫的群山之中。这项规模浩大的地下工程，代号为“373”。我所在的第三工区负责开凿的坑道，设计要求纵深数里，上下三层，并行四辆卡车，双道遥控隐蔽山门，俨然一座地下宫殿。规模之宏伟、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说实话，我到工地后的每一天都让我怵目惊心，因为，我亲眼目睹着我的战友们不顾生死，在用鲜血和生命推动着工程的进度。我真正懂得了“谁是最可爱的人”；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用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
当时，我的任务是统计工程进度，搜集施工信息，并编辑整理后报送政治部作训处，提供给工区首长，以统筹指挥。
记得我第一次去坑道测检的那天早晨，天特别冷。我刚刚爬到洞口，老班长就气喘嘘嘘地追上来，像老父亲一样，仔仔细细地反复检查我的安全装备，嘴里不停的嘱咐着：
“坑道里危险，千万要小心呐！”
然后，又递给我一件军大衣，语重心长地说：
“坑道深，阴凉潮湿，小心着凉！啊～”
我嗯了一声，接过大衣，转身跟随施工队伍进了山洞。走到拐弯处，我暮然回头，老班长却仍然站在洞口，向我招手：
“慢着点，小心头顶上松动的石头茬子～！唉，这孩子！真让人揪心”……
“哦～，知道啦！老班长放心，回去吧～！”……
队伍向纵深行进，微弱的隧道灯无力地笼罩着东倒西歪的木桩，木桩奋力支撑着洞顶上那呲牙咧嘴的岩石。脚下临时铺设的电瓶车轨道，借着灯光像两条巨蛇向洞深爬去。为避免共震，引起塌方，我和战友们便步缓行，保持寂静。到达作业点时，正遇上工区的陈参谋一行人等在视察。营部的同志陪同并讲解着什么。我一见“娘家人”自然激动，完成任务后，主动上前跟陈参谋打招呼，并搭乘他们的电瓶车返回，路上，我和陈参谋手扶车厢亲切攀谈着，突然，他回头严肃地询问监理员：
“这一段渗水严重，怎么没汇报哇？”
监理员愕然：“没发现呀，不会吧？”
陈参谋有些嗔怒：
“荒唐！我的裤子都淋湿了！”
说话间，电瓶车驶出了洞口，在刺眼的阳光下，只见陈参谋身上鲜血淋淋，面色苍白。大家惊呆了。陈参谋却镇定地说：
“大家别慌，看看是谁受了伤？”
就在他挥手的一瞬间，我发现他的右手拇指不见了！一串血滴甩在众人的脸上，身上。当陈参谋看到自己的手，从虎口处被洞顶落下的石头茬子切断，露出雪白的骨头时，眼一黑，昏厥过去……
救护车急速向山下的工区医院驶去，很快消失在蜿蜒起伏的群山之中。
回到营房我惊魂未定，老班长端上一碗炝锅面：“吃吧，我让炊事班给你做的小灶，你们北方人吃不惯大米饭。”
他见我精神恍惚，便坐在我身旁，卷了棵旱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安慰我说：“咱是军人，流血牺牲不算啥，啊！战争年代咱为建立新中国而战，现如今，咱为国防建设而战，流血牺牲呢，咱自豪！咱骄傲！你没来之前呀，有个执勤的哨兵，被敌特从山崖上投下的竹签子穿透了脑袋，脑浆子流了一地，但他硬是在咽气之前扣动了扳机，鸣枪报警，粉碎了敌特阴谋，保护了坑道！……还有咱们的老排长，施工的时候，为了保护战友被巨石碾成了肉饼，连尸首都没法收敛，死的老惨啦！……”他声音哽咽，眼睛里噙着泪花。“但他死的伟大！死的光荣~！……那个月咱们连创下了全团施工进度最高记录，还立了个集体二等功！……可我的兄弟没了……”老班长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痛，眼泪夺眶而出。
蓦然间，我觉得他像一座高大的雕像，令人肃然起敬！多么伟大的战士呀，他们为了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大义凛然，乐观通达。他们用生命捍卫着祖国的安全，他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这时，我才发现老班长的床头上，摆放着一束白莲花，那么圣洁，那么清香，沁人肺腑……
三个月的践习期转眼就到了，临别时，我仰望着山崖，凝视着崖壁上那盛开的白莲花。老班长会意地说：“我知道你们文化人喜欢那花，因为它干净。”
我感慨道：“是呀，不仅喜欢，甚至崇拜！因为它不光干净，而且还伟大！”老班长笑了：“有啥伟大的？山崖上多的是！”
多么单纯朴实的老班长呀，我像孩子似的扑到老班长的怀里，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回到工区，我和老班长一直保持书信来往，他像父亲一样一直关怀和指导我。一年后，我被调到政治部工作。一天下午，天下着濛濛细雨，忽然，电话铃响，门卫说我挂职连队的卫生员小郑来了。我急忙拿着雨伞把他接进屋：“来，郑子，先喝杯茶暖和暖和。”
“不啦，我得赶紧走。我是送伤员路过你这，给你报个信，咱们连出事故了，老班长牺牲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一把抓住郑子的手：“什么？怎么搞的？！”
郑子哽咽着说：“昨天老班长带着新兵去坑道熟悉情况，洞口被山上滚落的巨石卡住，我们用杠子撬，用绳子拉，可却纹丝不动。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侯，突然，巨石轰隆一声，自己滑了下来。一个新兵躲闪不及，老班长一个箭步把他撞了出去。人是躲开了，但还是被砸住一条腿！可巨石却重重地落在老班长的胸脯上，鲜血四溅，当场就断了气！头和身子只连着一层皮……我用棉被撑起班长胸腔，简单收敛了尸体后，连夜护送受伤的新兵来工区医院，因需高位截肢。得马上转院去野战军88医院手术，我先走了。”
我木然送走了小郑，心情极度悲伤。
窗外雨如瓢泼，透过蒙蒙雨雾，依稀间，我仿佛又看到了当阳山那连绵起伏的山崖，又看到了山崖上那怒放的白莲花，千朵、万朵、无数朵，争相绽放，漫山遍野！……
不！ 那不是白莲花，那是千千万万个为国防建设牺牲的工程兵战士！是我那无数个永别了的战友们！那是他们用自己的血肉铸成的新的万里长城！
后来，“373”工程竣工了，当阳山恢复了原貌。我们部队被改编为总参“51”支队，踏上新的征程。不久，我也转业到地方。但老班长那和蔼可亲的面容一直在我心中萦绕，战友们在国防施工中浴血奋战的英雄事迹，时常在我脑海里回放，他们的精神始终激励着我勤奋工作，朴实做人。
如今我退休了，远离了繁杂的公务和人际交往，可心绪反倒越来越不平静。昔日的峥嵘岁月，战友的生死情结，时常让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尤其是每到“八一”战友聚会时，这种感受更为强烈。于是，这“强烈”便促使着我提笔挥就了以上的文字，权当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吧！借鲁迅先生的话说：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2019-5-1写于古城保定
【精英主播简介】
杨丹：网名幽兰，热爱生活，崇尚完美。是丹东朗诵爱心团成员、铁路抗美援朝博物馆讲解员、【风华文学传媒总社】精英朗诵团执行团长、【心语诗苑】文学社副社长兼副主编，并任多家文学平台的常驻作者及主播。红尘阡陌，以素笔润染生活，用声音解读心灵，在柔美的世界里，许岁月一路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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