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崴（台北） 画
新年
迫不及待把第一页日历撕开
“每一天都是新的”
在我揣测上帝宣告的美好定义时
后悔过的 懊恼过的 仇视过的
令人怒不可竭过的，一股脑冲出来
暗示我以句号形式画圈儿
我试着把手臂抬起
头顶的云正一点点疏散，游移的姿势像雪
更像我笔下待命的宽恕和赦免
犹疑之时
天空以主人身份把一扇门打开
雪缓慢进来
一边敞开那件白羊绒外套
把腹泻物 咳声 浓痰 老人的呻吟
年轻人的暴躁和疼痛
穷苦人长夜的叹息轻轻掩盖
一边悄无声息，把夜的黑发拢起
“每一天都是新的”
睡眼惺忪的冬青树抖了抖双肩
立春
“一盏凡灯在寺庙熄灭”
朝圣人群与天上的神明互通了灵性
椿树醒了，木棉在醒， 红叶李 泡桐 樟子松
争抢着跳出巢臼
迎春花开成一条金黄色缎带
红山茶显出极度虔诚
披了一夜冷雨寒风的苹果树和木槿
清了清嗓子
学说圣人说过的话
“洗过脚的人，全身就干净了”
窗外
云朵像羊群游移在蔚蓝色天空
一艘载着民用物什的油轮
像往常一样划过——
南钱泾桥下平静的水面一圈儿一圈儿
愈漾愈加宽阔
对于一个
身材走样，眼角布满鱼尾纹的女人来说
恩宠反而是种不幸
她喜欢一个人坐在那儿
几刻钟或更长时间不用和任何人搭讪
只是静静坐着
看绿头鸭 小天鹅 白头鹤 西伯利亚银鸥
扑腾在水面，翻上翻下
看水面上漂浮的不同形状树叶
任红 黄 绿三种颜色
占据她对生命思考的全部意义
丁香树
高大 幽香 花色饱满
比她更高大的罗汉松犹如失语的恋人
紧紧依偎着她，一句话不说
我站在树下很久
闻闻花儿，再看看天
淡紫色的云虚构出幻像中的一对恋人
他们很近
像花一朵挨着一朵
我若是她，该多好，一生开着淡淡的紫色
孤独 沉浸
我若是她，多好。借春天磨平脚掌
借暗香，征服一双
绝望的眼睛
火车
荒原是车轮一生的必经之路
雪域也是
虎口和狼穴无一例外
被碾轧的疼痛比起未出生就老去
是另一种庆幸
同样是活着不委屈的富足
车轮和铁轨碰撞出的每一声咣当
都是爱的起点
载我从归途，通往来路
青草 露水和下一站地的温柔
生命摇篮里暗藏的玄机
借你胸膛穿过
我的春天火速成为游弋在
蛇影里的玫瑰誓言
这个早晨
最好把两根仅勾着一点点的手指松开
让上帝的物归还上帝，凯撒的物归还凯撒。
最好把勉强罩在脸上的面具归还给面具师
他们有办法弥补心与心的隔阂和距离。
蕾秋·乔伊斯曾说：没有爱的生活不是生活
这个早晨，我挖空心思搜寻着做每件事的动机
幸福的早晨
终于做了一回长大的人，以旁观者的持重
朝太阳升起的地平线微笑
隐形的玫瑰花怒放，芒刺在衰老过程中臣服
生活中的枷或锁
紧贴一根自由的栏杆，飞快跨越
多么幸福的早晨，舒展古老庸常的想象
它是从高处飞泻的瀑布，它是餐盘里飘着
榴莲香味的奶油蛋糕——
它是五谷杂粮，自制豆浆，果蔬沙拉
二月十六日
阅读带我沉缅于金光灿烂的早晨
风吹过的头顶
隐隐暴露出思想内部的空洞荒芜
手握住笔
没有一个字可写，纸上垂满空白和空无
平静如此巨大
又如此深不见底，漫无目的中写下：
苹果 甜橙 蒜香花生 明月 露水 薄雾
影子 篝火 院子和墙
羊在坡上，牧羊人惆怅地看着人间
泗塘河
借月光去看一个人，的确有些朴素
不巧的是，泗塘河岸，只替我留下一个空位
为了不让形影孤单
我在垂钓者的斗笠上种植了星星
又在铁栏杆上涂了金粉
夜光闪烁在倒退的水中，迎面等来的人
忽地转到身后——
“这算不算是提前预支情绪价值……”
我既没回头，也没作声
顺手在齐腰的水草上，拴上铃铛石榴
预备大雾漫过脚踝
似乎从蕴藻浜到黄浦江，再也找不到
泗塘河这么温润的河水，似乎我们
刚一迈脚，同时会背叛成诱饵和鱼
淡
博斯腾湖水的淡
和鄱阳湖 洪泽湖 巢湖在同一种清澈中
分别的历来清楚
自从去年
我看着一双熟悉的鞋子滑过那块儿
椭圆形的石头之后
淡——
这个辽阔而深远的字眼
贴近我
像远亲更像近邻
它横垣在我和那双鞋子之间
把一种距离
限定如一片海域
浪花激烈，我们平定如沙滩
磨石
隔着水痕，我摸见了刀刃
隔着刀刃，我摸见了石头的石心
隔着耳朵
我听见牛羊在砧板上哀鸣
隔着厨房重地
我看见一屋子饥肠辘辘的人
介于私心
我和上帝声讨，二两猪肉，半斤韭菜
屈服一把笨刀的后果
介于虚荣
我怂恿磨石
做了一辈子穷人家的皇帝
一小块儿钢板
左锁骨粉碎性骨折的傍晚
落日以火的速度遍布全身
一团以疼痛为首的黑影，整夜萦绕
连药王也做起了傀儡
天色从早晨一直疼到黄昏
直到手术室的灯亮起，一小块儿钢板
以近亲的方式
麻痹我接纳一种安抚
平衡 拉直 固守
在我骨头的粉碎部分，显出它的平和宽容
事实的另一面
它像一座山，牢牢压着左肩
七颗铆钉是多余的吻痕
矾根——
桉树带回来的气息
让我从很远就闻到它是桉树，悬铃木也是
红豆杉 梧桐 白杨 木荷 女贞
都是我几年前所爱的，像安娜爱过的渥伦斯基
随着季节变幻
我重新注视起一种植物，矾根——
有人叫它肾形草，花朵小，看上去并不惹眼
却一直陪伴在我左右
最初学安娜，想去凛冽的风中走走
最后真的去了
那风一遍又一遍狠劲儿地刮
打在脸上，生疼，直到一层皮脱落
回头再看矾根
一块儿被上帝打翻的调色板
亮在眼前，闪出一道刺目金光
你就是一个人的诗
金盏花开在橘子树下
出于自怜，我摘了一些回来
在沸水里冲泡
用它替肿痛的牙床一点点去火
从对面女人的侧影里
缓缓得知，她又拿起了笔
默声想写什么
聂鲁达的《薄暮》
抑或是T.S艾略特的海伦姑妈
抒情和寓意格外透明时
追想过往的心，又是那般神秘莫测
翻开装满命运的抽屉
不免有些惊呆
日子里的琐碎，大多带着
血的印记
她说——
如果我连给猫命名都不成立时
你就是一个人的诗
栾树的秋天
一串一串
像从半空坠下来的红柚
沉浮于一片碧绿的青苔之间
南红夹着琥珀色
离远一些
又像熟透了的佛手柑
手和手之间不自觉保持着该保持的边界
由此说来
祸根和善念通常出自人心
无论男女
争夺着把它空落成一座宝藏
有人贴金，有人镀银
草木禾秸同在其上，情绪泛滥的人
自己其实并不知晓
由此说来
强烈争取女性自由的波伏瓦和我一样
同样需要一种仰望
比栾树丰满，比萨特的肩膀
更有力量
比执念里的哲学
更迫切需要
哲学以外的庇护和包裹
以琳，本名刘琳，现居鄂尔多斯准格尔旗。诗人、评论家。诗歌及评论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选刊》、《草原》、《安徽文学》等全国近百种文学期刊及年度诗人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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