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生如何用诗书丰盈内心世界
不久前，著名作家张炜走进清华附中上地学校，参加人民文学出版社首届文化研学营，并围绕“青少年的阅读与写作”等话题，与清华附中学生和家长对话。
如何感悟生活、助力写作
提问：中学生如何更好地感悟生活，写好自己的第一篇短文，走上文学之路？
张炜：我讲的林子里的生活，那是独一份的生活，对其他人来说是新鲜的。如果把这一份别人没有经过的内容，近乎个人的秘密、自己才能享受到、感受到的东西一一写下来，就会让他人耳目一新。五岁以后我被允许去看大海，从此就有了关于大海的深刻印象，这里有无限的神往和惊叹，还有河流的记忆，溪流沟渠的记忆，这一切都与自己的童年紧紧相系。当我能够用一支笔表述它们的时候，会把它们从头写来，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这一切在他人看来，就是新鲜的，是不可取代的个人的观察和记录。这是我的文学起步，也许是一笔重要的精神财富。
每个人总有个人的想法，有自己的视角，而别人对这些并不一定是熟知的。只要把个人的见识记下来，而不是简单重复别人和模仿别人，就会足够新鲜。把个人所知道的东西尽可能逼真地表达出来，并且力求使用自己的说话方式，那么写成作文就一定和别人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发展到最后就是所谓的“文学”。
其次是采用怎样的语言，即怎么讲述和表达，这个是更困难也是更重要的。我们从小学习造句，就为了创造出一个通顺而有意思的、别致的句子。要尽可能造出让人耳目一新的句子。这会让人觉得有趣，吸引人。如果我们告诉的消息和内容是独一份的，再用自己的造句方式把它写出来，这两个“独一份”加在一起，就很了不起。通篇都是这样，那就一定是好的作文。
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观察、心情和印象，努力使用自己的词汇和语言来表达，这是作文的两个要求，是写作的基本条件。既是基本，就是一个门槛，如果不能迈过去，好文章是谈不上的，又怎么可能成为作家。
学生作文和文学是连接一起的。当年我非常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热衷于文学的校长，他竟然创办了一份油印刊物。我和同学们给这个刊物写稿子，那就不是一般地完成作文了，而是更进一步，要更大胆地更大篇幅地使用文字。每次作文，每次给刊物交稿，都是个人林野知识和说话方式的某种炫耀。小时候生活在一个孤独的环境里，突然来到一个熙熙攘攘的群体中，会格格不入，有些缄默、羞涩和孤独，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一旦来到纸上的倾诉，这又会成为我的强项。这样的一种表述的倔强、个性、自豪感，还有倾诉的欲望，会让我不断得到满足。看到他人惊讶的表情，获得他人的肯定，该是多么难忘的场景和经历。
所以，让我们总结一下：有两种最重要的写作元素，一是表述的内容要独到，二是表述的方式要独到。这两方面都做到，是很难的，所以需要从小认识它，并且坚持下来。虽然只是谈作文，谈怎样让文章不同凡响，其实后面藏下的是一个道德问题：人的自尊和自由。
碎片化的阅读对写作者意味着什么
提问：能不能结合您理解的中国的诗书精神，以及您个人的经历，对现在的孩子如何丰盈内心世界，如何支撑他们在以后用诗书精神活出更加幸福的人生说几句话。
张炜：克服碎片化阅读。我们当年找一本书那么困难，还要藏藏掖掖的。今天有读不完的东西，那么多儿童文学作家到校园里来谈自己的书，老师也不断地荐书。进到书店儿童文学专区，会发现书堆成了小山。这与我们的童年简直就是两极。
更可怕的是手机，它每天推送无数的东西让我们阅读。家长害怕孩子沉迷于手机，其实自己面临了同样的危险。这确实是现代生活中的危险，这样说一点都不是耸人听闻。孩子手里有了手机，处理不好一定会变成危机。
有人曾问，碎片化的阅读对写作者意味着什么？显而易见，碎片化的阅读习惯必须克服，这要作为一个基本功，此功一废，其他全废。一个写作者如果不能克制手机碎片阅读的欲望，那么他的语言方式和思考方式，都将受到冲击，发生改变，而且总体上是走向劣质化的。耐心是做好事情的基础。整个人变得惶惶不安，急躁却又没有明显的原因和理由，这是很可怕的。他不再有自己的语言和自己的思想，总是重复交织混杂的言说和消息。我们过去常讲“三人成虎”，说的就是如果多人重复同一个观点和信息，就会严重影响一个人的认知。
经过广泛的阅读，有了相应的阅历，就会养成精神的敏感度和感悟力。少年和家长都可回忆一下，对书的认识，是不乏神秘的一种生长过程。有人说，那些不得了的当代文学或古代经典，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好，看了几眼就扔了；现在三十多岁了，拿到曾经扔掉的书再看，竟然一发而不可收，后悔当年扔掉了这么绝妙的书。为什么？因为阅历有了，经过相应的生命阶段之后，身上的审美力焕发了，醒来了。这有一个过程。这种对书的审美的质感，是一点一点增长的。
鲁迅的不朽
提问：鲁迅那么伟大，作品那么优秀，为什么还会受到一些人的抨击？为什么他还屹立不倒？
张炜：鲁迅是一个特别自尊的人。他拥有超出一般人的道德高度，这里面可以分解成多分项，比如勇气、诚恳、面对社会问题的不妥协，极其认真地辨析观察社会人性的深度，等等。鲁迅不仅有一支匕首投枪，而且特别理性特别准确地投向最黑暗、最仇视的角落和方向。这是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是他高耸在现代作家之巅的原因。
鲁迅的语言艺术十分精致高超。他的语言是高妙的，是不可重复的、个人化的。看同时期一代作家，有的啰嗦，有的不干净，有的水分大，有的粗糙，总有遗憾。鲁迅凝练而又锋利，生动鲜活又极其简朴，从古汉语演进以来，成为白话文发展的最重要的集成者。文学是一种语言艺术，语言即包含一切，这里面有幽默智性，有情节：有人认为从一个分句到一个复合句，完成不了情节的叙述。错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情节是细节组成和推动的，细节是局部，是从词汇到分句延长出来的复合句，在这个过程里，经历微妙的点拨、回旋和点染，以方向和转折的微妙来形成情节。没有妙不可言的语言细部就没有细节，更没有情节，这里指真正的文学情节。一个词汇投放的位置不同，使整个分句改变了气味和方向的情形，比比皆是。
鲁迅的复合句构成一个自然段，其力道和精微是从词汇开始的。从词汇到分句，到复合句，再到自然段，再到自然段堆砌的一整页，这个积累不得了。平庸之作的失败不是从一页开始的，也不是从半本书开始的，而是从词汇和分句开始的。没有高度凝练的、高技能词汇调度的能力，一切都谈不上。鲁迅的造句能力有多强，他所达到的中国现代汉语的高度，是许多人始料不及的。
为什么今天要提倡古代文学的研习？因为这个路径要建立。我们跟其他汉语圈不一样，我们曾经中断了古汉语到白话文的演进链条。这需要一直保留。背唐诗、看诸子散文，是不能终止的。我们不可能凭空创造出一种稀奇古怪的当代汉语，如果真的能够，那就一定是无根的、粗俗的。
有人动不动就说这经典那经典，不知道经典自有其文学和思想和语言的含量。经典跟影响有关，但那是最次要的条件。影响与得奖可以因由各种条件，但真正意义上的杰作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写得好。鲁迅不可能得到“鲁迅奖”，但鲁迅比所有得奖者都更加了不起。鲁迅是不朽的。
培养中学生写作激情
提问：现在的中学生缺少和大自然及整个环境沟通交流的机会。如何培养中学生的写作激情和表达热情？
张炜：每个人都有独一份的经历。孩子没有激情，不愿写作，是一个难题。如果把它归纳到缺少独立的、在野外和大自然频繁接触的童年生活，有道理，也不完全对。因为一个少年留心自己的生活，都会发现它的不可重复性。关键是不要简单认同和模仿周边的生活，生活只属于个人。他不在林子里，却在一个公寓楼里，但他的生活和别人一定有许多不同之处。有一部分一样，有一部分不一样，那就要记录和表达别人忽略过的、与他人不同的部分，这同样是独一份的。
比如读一本书，现在好多出版物下面都有问答题，讲里面的答案，还让人填空。高考的时候会有好多选择题，非对即错。但是文学作品的答案没有那么简单，它不是封闭的，更不是唯一的。我们的老师和家长不要过分地、绝对自信地送给孩子一个答案，因为文学不是这样的，文学是一个独立的鲜活的生命，同样的一个情节、一个表述，他这样理解，另一个人会那样理解。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人会读出不同的意味和意思。这不是数理语言和学术语言，学术表述要求内涵、外延非常清晰，表达边界明确，不要引起歧义。而文学的语言是感性的，常常一语多意，更不要说一篇和一部了，这怎么可能只有单一的答案？所以我们要支持学生多思、创造，要敞开而不要封闭。
鼓励想象和创造是无比重要的。好的老师和家长一定是好的读者，要把自己的答案用来引导，说我这样看的，对不对？你是否还有别的答案？有一个、两个还是三个？这样敞开，让孩子思索，将来不会陷入模板化的思维，而会走向个人的探索和想象，进入更大的空间。我们今天常常急于寻找一个最正确的、唯一的结论，恨不得把所有社会问题、文学问题归纳出简单和干瘪枯燥的一二三。这似乎是对的，实际上完全不对，甚至是谬以千里。
我们在了解面临的困境之后，尽可能做一些弥补。允许他人胡思乱想，也允许他作出跟标准答案南辕北辙的判断，鼓励想象和创造，告诉他标准答案背后可能还藏了二十个答案，去大胆寻找吧。
在作家那里，稿纸一摊，那些文学条目，什么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后现代印象派，全都忘了。因为记住这些就没法写作了。文学没有那么简单和条理，文学的实践不是像在家里编条目那样。书上说李白是飞扬的浪漫主义代表，可是李白现实的作品多了。说杜甫是现实主义作家，杜甫高度的浪漫作品更多了。人的性格不一样，文字没法掩盖，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搞一刀切，就决绝断言出什么“主义”，就不容更动和商榷。
在我看来，人类所有的工作，最困难的就是文学的工作。因为它难以线性发展，难以进步。鲁迅的语言到现在也难以超越，李白和苏东坡的作品也很难超越。艺术的进步，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中国教育报 怡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