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茅盾文学奖得主刘玉民的中篇小说《海猎》初发于1991年《十月》杂志第4期，后被收入《济南文学大系·当代小说卷》，2023年又收入作家出版社精选集《海猎》一书，是刘玉民先生的代表作之一。现在开始头条连载以飨读者。
海 猎(中篇小说)
刘玉民
9
还在渔船下网之前，几百海里之外的黄海上空就啸集起一股冷空气。冷空气自西向东移动，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跋涉，终于穿过狭长的渤海海峡，进入到葫芦头似的海湾上空。午夜刚过，渐渐丰满起来的月亮刚刚升到渔船上空，无精打彩了几天的千百面渔旗，忽然舒展开去，发出轻松欢快的嬉闹。如同苇席铺展的海面，随之变成丘陵起伏的山地。
一连收了两次空网，汇聚在六十七海区附近的几百条渔船，一夜之间相继散去。只有鲁渔3038、3037，依然固守在原来的阵地上。
还是昨天收过网，老福将就忍不住要拿起对讲机，可终于还是忍住了。几天的好收成使海狮子又抖起翅膀，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讨那个嫌，何况海狮子又不是三岁童子，空了网能不知道挪挪地方？
偏偏今天早晨，对讲机里传出的仍然是就地下网的决定。老福将只想破口大骂，但还是勉强服从了。他要看看今天的结果。与海狮子这种人讲道理，单靠一两件事是很难起作用的，尤其眼下已经摆脱了厄运追逐的时候。
厄运的摆脱，一半归功于机遇，另一半则要归功于海产品价格放开。去年秋虾最高十五元一斤，今年青虾也不过十八元；而秋汛一上来就突破了二十，最高达到二十五元。即使按二十元计算，五百斤对虾便足可补齐被小白脸罚去的款，前几天的收成已经绰绰有余了。自然那远不是目的。去年老福将统帅这支人马，一个秋汛创下十五万元纯利。今年海狮子是夸了海口的，可天知道这小子招了哪门子邪，竟然守着一片空海修炼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收网，结果使老福将大吃一惊：几乎满网都是又肥又大的对虾，产量几乎超过了前几天的总和!
邪啦！实实在在邪到家啦！这如同自天而降的虾群，是让海狮子侥幸碰上的，还是真的被他找到了什么根据？如果是侥幸碰上的，天下竞有这样蹊跷的事儿?如果是有根有据，那根据又是什么呢？
作为与海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老船长，老福将深知这件事非同寻常，他忍不住拿起对讲话筒要问个明白，就算是屈尊讨教，也是值得的。
对讲机里却先自呼叫起来：
“79！79！”
老福将听出是海狮子的声音，以为他喊错了，正要回声，有人先已开了口：
“我是79！我是79！”
哪儿冒出个79？而且声音是那样熟悉!
渔船上的对讲机是全方位开放的，使用同一型号对讲机的渔船，可以在几百平方公里的辽阔海域内，听到任何两只渔船之间的对话。
“79！今天你在哪儿?”
“在六十七海区这边。”
“又发大财了吧?”
“发了大财的舅老爷——大霉啦!”
“你就说打了多少虾吧?”
“连箱加起来十斤还多。”
“别他妈糊弄人啦!”
“谁糊弄你是大闺女养的！要不明天你到这边试试!”
“我他妈眼珠子瞎啦，往死窟窿里钻!”
“……”
海狮子与“七十九”聊了不下十分钟，末了，老福将才从一句粗俗的笑骂声中听出，那个“79”竟然就是3038上的那个大副黑塔!
这两个小子耍的什么鬼花胡!老福将忿忿然了。海上渔船很多，向来没有谁胆敢把对讲机当作闲聊扯谎的工具，他丢下话筒正要关机，里面又传出呼叫：“37！37！”
“什么事?说!”老福将听准是呼叫自己，才冷冰冰地回了一声，讨教的愿望烟消雾散了。
“扒鲜!”命令干净利落，不带一点灰尘。
海上风正在加大，渔船趟着浪涌开出不远，“鲁水422”便出现了，老福将做好靠舷准备，海狮子却忽然转舵，从422尾部绕过，直朝前方开去。直到开出至少十海里，海狮子才在一只并不起眼的“冀水650”收购船旁停住。二十几箱冲得明光耀亮的对虾搬出，收购船上立刻一阵骚动。船长，一个肉滚子似的中年人，从舵楼上风也似地刮下来，远远地便送过一脸甜笑：
“老大，抽烟！抽烟！”
海狮子矜持地瞥过一眼，似乎并不情愿地接过一支“凤凰”，又静等对方给点上了。
“好运气!这是从哪儿拉上来的?”肉滚子佯作随意地眨着一双小眼。
“什么运气！咱还不是拾点人家的后漏?”海狮子端着架儿。
“哎!就算是拾后漏也得有个地方!今天你老兄夺魁啦!”
“不会吧?我那儿是谁也瞧不上眼的!八十五海区，谁不知道烂泥底子?”
“哎!兵出奇(祁)山，这才是诸葛亮的招法!行!老大，有你的!”肉滚子夸张地拍了拍海狮子的肩膀，又客气地点上火，回舵楼去了。
海狮子溢满一脸的狡黠和得意。
看着面前的情形，老福将一下子明白了海狮子的心机，明白了对讲机中方才上演的那一幕。“这小子活脱一个魔王再世!”他朝向海狮子瞪过一眼。但不知怎么，心里同时又涌上一股酸溜溜、甜丝丝的激流。那激流使得他好一阵工夫都没能平静下来。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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