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的孩子
文/般山
大约是四年前,2018年夏季结束时,儿子灏灏转入北大学园上幼儿园中班,我们的生活因此逐渐平定下来。那是一座新颖又布满童贞风格的两层双语教学楼,坐落在北四环亚奥国际酒店北边一幢欧式建筑小区西侧,漆黑色意大利弧形铁栅栏门,温馨又童趣的教室里紧密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和小课桌,其中一间教室里停摆着一个可爱的旋转木马,五彩斑斓的马头,栩栩如生。室外有一个宽阔的草坪操场,两侧卫士一般站立着法国梧桐,坚定挺拔,葳蕤生香。正对操场的室外楼梯也有人工草坪一层层堆砌而成直通二层平台,水手救生圈模样的轮胎挂满了四周院墙,使得学校整体布局凸显出高尚大气的艺术氛围。
约莫在国庆节以后,一位自称吴老师的带班老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近期学校联系其他教育机构让孩子们参加一场足球比赛的开幕式,地点选定在北京鸟巢国家体育场,学校里挑出了十三名孩子,我们孩子由于身高和体能测试优异被选中为比赛球童参加整个开幕式活动。我听完觉得新鲜,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全新的课外体验,于是欣然答应了。接近于深秋的季节,寒意骤起,比赛时间定在第三周的周六下午,我提前一天晚上从外地赶回来,第二天早起做好早饭,帮孩子准备好了参加活动穿的蓝色特步运动鞋,高筒袜,毛巾和外套、水杯、食品等应用之物,临行时,他刻意把两个钛合金的跑车玩具装到了旅行包里,那是我们暑假时在五道口的华联商厦他自己挑买的,一红一黑,小而别致,价格不菲。
阳光和煦,万里飘云。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到达了北京鸟巢体育场,组织活动的老师们手里举着学校的牌子已经在大门口等候了,等到孩子们陆陆续续集合后,换上统一的紫红色球童队服,胸口处“燕京啤酒”的字样格外醒目,白色修长的球袜没过髌骨,一个个的孩子们变的神气极了。其中有一个小男孩,白面偏瘦,一身深色运动装,亮蓝色耐克运动鞋,跟灏灏玩的格外亲密,一点也不生疏,两个小家伙一起换装,一起打闹,嘻哈,形影不离,我和小男孩的爸爸只是站在旁边言语附和,相互寒暄地点了点头。我起初以为他们是同班同学,亲密无间也是无可厚非的。当孩子们在老师的带领下进入长长的通道走廊时,他俩也是并排站立,恣睢同行。北京奥运会鸟巢体育场,气派恢弘,巧夺天工,日光辉映,浑然天成,不由得使人肃然起敬,远望对面,“北京北控”的字样下面一个美国鹰的横列图案隐约可见。家长们集体聚坐在体育场看台上观看孩子们入场演练,出于客套,我和小男孩的爸爸前后列坐。后排的我,此时才注意到,他细腻纹嫩的白净皮肤,坚硬突兀的黑发浓密,一身灰色华丽绒毛耐克运动服,阿迪达斯时尚平底滑板鞋,泛着金属光泽奢华的高端智能手机,这是现代北京人的生活方式,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气质深沉,略微侧露雍容富华的脸庞。
作为外省人的我们,相形见绌。
下午一点排练结束后,孩子们都回到了看台,两个小家伙也同时走上看台,已经饿的饥肠辘辘了。我从身旁的威豹老旧旅行包里拿出来面包,甜筒圈,薯片,还有一袋亨氏的果汁,顺手递给了那个小男孩一包薯片,他的爸爸有礼貌地让孩子说了声谢谢,然后从他们随身携带的大包里拿出许多吃食,多数是英文的外包装,也有日本语的上能辨认出,或许还有法文或者德文,两桶产自新西兰的进口牛奶,两个孩子便围在一起狼吞般咀嚼起来。看着我们的孩子吃别人的食物,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让孩子连连道谢,好在两个孩子并没有间隙,俨然是一对亲密无二的伙伴了。但是我的心里仍心有余悸,多少显出有些拘束。吃完午餐,灏灏告诉我他的小伙伴名字叫做铭铭,他们俩早就互通名字了,此刻已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我顺势点头允诺。然后两人就在看台的座椅中间来回追逐,不停地跑圈,我们两个大人总担心他们俩磕碰,待跑累了,便一同坐在座椅上休息。灏灏顺手从包里掏出来两个玩具跑车,分给铭铭一个,两人一起在座位上嗤嗤滑行,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在这个诺大的鸟巢体育场里的一隅,属于两个孩子的一小块天地里,追逐嬉戏,心无旁骛,好不惬意。待比赛开始前,看台四周人山人海了,孩子们重新进入通道走廊,伴随着运动员一同出场,欢声雀跃,一片沸腾。我观望着铭铭爸爸欢快轻盈不住拍手喝彩的动态,思绪凝重,分心于两小无猜的孩子童贞般的笑容和彼此之间不太可能逾越的现实生活产生的鸿沟,这道鸿沟甚至不局限于鸟巢体育场两侧看台之间的距离那么宽广,或许比这还要深广的成年世界的时代差距。一时间,体育场内人潮鼎沸的活跃气氛似乎被我来自于苦闷内心的冰冷深寒,在我不由自主地的万千思绪里凝结,固化到了冰点。
出场时,我们带的白开水喝完了,灏灏不停地冲着我喊口渴,我尽量安抚他一会在车上给他拿点喝的,实际上我们带的水和饮料都喝完了。一同走到停车场时,铭铭的爸爸从车里取出一瓶娃哈哈苏打水递给了灏灏,两个孩子又玩了一阵子,我们两个大人攀谈起来。得知他们家是住在万柳社区,跟我们的孩子不是同一个学校,原来两个孩子是头一次接触,居然能玩的这么投缘,铭铭的爸爸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的孩子平时在小区里跟其他小朋友在一起玩的时候比较拘谨,很少有这么敞开心肺跟一个并不熟知的小朋友一起玩耍。临行前,两个小家伙依依不舍,铭铭邀请灏灏去他们家里的大客厅里玩他的航母乐高,还有其他很好玩的国际跳棋,足球比赛,高级魔方等,铭铭的爸爸邀请我们去万柳的华联商场一起玩蹦床。灏灏满口答应了,我们彼此都留了电话,灏灏送给铭铭一辆黑色的跑车玩具,我本意有些心疼,但没有表达,就此分开了。我当时居然把万柳和柳芳混为一潭了,因为我对北京并不是完全熟知,对于万柳这个地名也比较陌生,更甚于以前好像不曾听到过。
俩个孩子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彼此也没有通过电话。谢天谢地,受惠于外地工作人员子女上学政策的眷顾,我们的孩子也可以在北京市海淀区一所学校上学了。三年后,灏灏已经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经常和我们租住小区里的已经在北京定居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华为电话手表,添加了不少好友,我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那个叫做铭铭的小男孩。有一次,我们前往海淀区少年宫给孩子选报周末课程时,我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少年宫的位置就在万柳这边,正对面的学校正是中关村第三小学——一所看得见摸的着却是万千家长们向往而望尘莫及的中关村小学。而后多少次往返海淀区少年宫,路过华联商厦、万柳书院和中关村三小旁边的诸多住宅区,我便能回想起那个叫做铭铭的小男孩,他们的家就在万柳社区这边,应该也是在中关村三小读书了。顷刻间,我喟叹地意识到,两个孩子的原生家庭本质上已经存在天壤之别了。
鲁迅先生说过: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玩具是儿童的天使。
那辆红色钛合金跑车玩具,支棱有几处被玩到朱漆掉落,灏灏仍然对它爱不释手。不巧小学后第二次搬家时不慎丢失了,或许是遗落在外面某个杂草丛里了吧,最终不再拥有了。
作者简介:
般山,捌零后,自由创作者,陕西省咸阳人,毕业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好静,喜独处,现居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