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推介
(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
第003章
坡子村迷雾
·
001
山里的路,看着近,走着远。在中超搀扶下,陈天鹏一路蹒跚来到坡子村。哪知刚刚跨进老贾的屋门,陈天鹏忽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众人大惊,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到床上。
老贾急忙将手背贴在陈天鹏的额头上,惊叫出声:“哎哟,滚烫!”说罢在床边坐下来,抬手给他把脉,那架势就像个大夫。过了一会,老贾的面色愈发沉重,他往墙角上望了一眼。那里立着一个黑乎乎的橱柜。老贾起身走过去拉开柜门,从橱柜里摸出一个纸包包来。纸包包里有一些粉末,老贾把粉末倒进碗里,加水调匀后交给陈中超:“你把这个喂给陈长官吃。”
“这能吃吗?”看着碗里黑乎乎的,陈中超有点恶心。走这么远的山路来到这么个地方,四面荒山野岭,陈中超心里好不后悔。
“这是金枪药,先给他吃了,一会再给他伤口上洒一些。”老贾又招呼小六子端来一盆凉水,让他把毛巾放在冷水中浸透,然后拧干了给陈长官冷敷。
其实,小六子的个儿也不算矮,站着的时候跟老贾一样高,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人也挺机灵的,就是两根黄鼻涕滋溜滋溜地在鼻孔下边出出进进,搞得陈中超很没胃口。小六子看看躺着的,又看看站着的,再看看坐着的,他对三个陌生人都很好奇。
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陈中超的腰板都挺得笔直,有股军人特有的气质。他特别讲究衣着,不管怎么穿,总是中规中矩,从不马虎。打滚水坝上来之后,小六子才知道陈中超为了救他差点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小孩子的思想单纯,口里不说,心里对陈中超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一有机会就凑上去,想和他搭话套近乎。哪知陈中超最怕鼻涕,看见小六子就走,不想搭理他。
趁着天还没黑,陈中超到村子里兜了一圈。
山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怪异的叫声,很人,分不清是什么动物在叫。村里的木板房东一间西一间地散落在山坡上,乍看上去,像是贴在山腰子上的几幅黑白素描画。村子中央有一小块平地,村后是一片阴森森的老林子。奇怪的是,村里的屋子都是空荡荡的,什么东西都没有,唯独在屋子中央堆着一个半米来高的土堆堆,看起来怪怪的。整个村庄都是木板房茅草顶,唯独老贾的房子是土坯屋,三间两层,位于进山的路上一处凹槽部位,好像是一个武林高手在此猛击一掌,故意把整幢屋子拍进这么一个凹槽里。屋前有一堆乱石,屋后是一堵人工削平的土墙,侧面有一个小水塘,一条小道绕着水塘转了半个圈,弯弯曲曲地往后山去了。
妹子恢复得很快,她也不说话,自个就把小六子的活接了下来,干活的手法很利索。看着妹子一脸的汗珠,老贾问道:“闺女,你没事吧?”哑巴妹子点点头。
小六子道:“爷爷,她是哑巴。”
老贾扬起巴掌喝道:“胡说,乱讲话,我打你。”
小六子赶紧把嘴巴闭上。
老贾又道:“闺女,你歇着吧,别累着。”妹子打手势说,自己不累。过了一会,老贾又关心地问她的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一问,妹子就流泪了。老贾连忙安慰她:“不哭不哭,不想说话就不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只要人没事就好。大家伙现在有伤在身,都不要急,只管安心在我这里静养,等到身体好了再作打算。”老贾心想,这闺女不愿意说话,心里一定藏着很深的隐痛。
陈天鹏躺在床上,这是屋里唯一的一张床。老贾另外弄了两块板子,在侧屋里给妹子搭铺,妹子不去,她就守着陈长官,困了就趴在床边上打盹。老贾见状,干脆就把两块板子铺到陈长官的床边上。
陈中超一步都不敢离开大哥,晚上困得不行,他就小心翼翼地挨着大哥躺下。山里的夜特别凉快,催人入梦,他很快就睡着了。陈中超做了个梦,梦见了排长、豆子和杨参谋过来找他,责怪他为什么不叫他们一起走,正在拉扯,忽然听到几声轻微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陈中超猛然惊醒,翻身一看,大哥仍然在床上昏睡,妹子蜷缩着睡在边铺上,屋里静悄悄的。正在疑惑,屋外又传来了几声细微的响动,夜深人静,声音十分清晰。陈中超踮着脚尖下床,透过窗格向外张望,只见一个黑影轻飘飘地向村里走去。陈中超一惊,欲待出去看个究竟,却又担心床上的大哥,脚下不敢移步。过了一会,脚步声又从远处传来,一道黑影在窗外晃过,好像老贾。陈中超暗自心惊,这老家伙深更半夜四处乱跑,尽在装神弄鬼,正待出去问个明白,陈天鹏忽然发出一阵剧烈地咳嗽,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
陈中超慌忙回到床前,连声呼叫大哥。正在束手无策,房门嘎吱一声开了,老贾推门而入:“不要动他,让他偏过头去把瘀血吐尽。”说罢又摸出一个小纸包来,把一些白色的粉末抖入碗里调匀,端起碗来递给中超:“陈长官一路奔走,引发内出血,伤势很重,赶紧喂他服下这碗药水。”
陈中超死死地瞪着老家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贾见他眼神不对,便把调好的汤药先自喝了一口,再把药碗交到中超手上。陈中超也不接碗,只是瞪着老贾冷笑。本想要问他为何半夜行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心想打蛇要打七寸,如今两眼抓瞎,若是凭空问他反而打草惊蛇。转念又想,此处山庄十分诡异,现在不如装聋作哑,一切皆等大哥身体复原了再说。心下计议已定,这才接过碗来,先自尝了一口,然后缓缓喂给大哥。
自此之后,陈中超每日都在暗中提防老贾。
天色刚刚发亮,老贾又过来给陈天鹏把脉:“今天好些了,你们在家里招呼病人,我去山里找几味草药,记住了,要用湿毛巾给陈长官降温。”说罢自顾自地上了阁楼,不一会就拎了个背篓下来。临走之前,唤小六子道:“你去地窖里看一下还有没有红薯。”
小六子站着不动:“地窖里没有红薯了。”
老贾:“没有啦?”
小六子:“嗯。”
陈中超心想这个老家伙又在演什么戏,揭开灶台上的锅盖一看,鼎锅里面空空如也,不免冷笑道:“没事,饿不着大家。”伸手拎过包袱,摸出几块烧饼来,按照人头每人一个。这几天,神秘的老贾,不说话的妹子,每一个人都使他心存疑虑。他生怕昏迷不醒的大哥会出意外,因而不敢离开这间屋子半步。
小六子接过烧饼,跑过去送给爷爷。
陈中超心道,这鼻涕鬼又来作怪:“小六子,你不吃烧饼?”
小六子擦一把鼻涕,不说话,一双眼睛只管盯着陈中超的烧饼袋子。
老贾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破布,在小六子的脸上擦过来擦过去,总算把两股鼻涕擦了个不干不净。说道:“爷爷有一个烧饼够了,这个是你的。”老贾说罢,将小六子的烧饼塞了回去。
小六子:“小六子在家里,不饿。”
爷爷:“乱讲,拿去。”
“等一下!”陈中超听懂了,老家伙进山采药,小六子担心爷爷吃一个烧饼不够。心想这鼻涕鬼人小鬼大,倒还是有点孝心。陈中超索性又从包裹里抓了两块烧饼出来,连同灌满水的军用水壶,一并递给老贾。
老贾接过水壶,却把陈中超手上的烧饼推了回去:“我有一个就够了,其余的留着。”说罢,背着篓子走啦。
陈中超愣了半晌,心里骂道:老东西,给你吃的还要摆谱。
002
傍黑的时候,老贾回来了,嘴里含着几片不知名的青叶,时不时地嚼动几下。“爷爷!”小六子接过爷爷的背篓,将草药倒在门前的平地上。在山里转了一天,老贾累得不行,软软地坐在门槛上喘气。妹子凑上前去帮忙,把地上的草药一株一株地理出来,然后到门前的池塘里清洗干净。照着老贾的指点,妹子又把草药分门别类,摊在石板上擂碎打浆。妹子非常聪明,一点就通,不一会的工夫,便将事情做得妥妥的。老贾坐歇了片刻,说道:“陈长官的背后有一块二指多宽的弹片,必须拔出来。”
“拔弹片?”那块弹片连着皮肉,一头卡在骨头缝里,一头裸露在外面,看一眼都觉得痛。这也是陈中超最担心的事,要是有个大夫,弹片早该拔出来了。陈中超心道,这活再怎么着也是大夫干的事,一个糟老头子也敢拔弹片,那不是开玩笑嘛!
“对,必须把弹片取出来。”老贾扫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的陈天鹏,淡淡地道:“我仔细看过了,弹片的位置浅,只要使点劲就可以拔出来,费不了多大的事。”
一件天大的事被老家伙说得这么简单,陈中超不干了,指着老贾的脑门子吼道:“你说什么?你以为是在地里扒萝卜吗,那是卡在肉里的弹片!人命关天,劲大就管用吗?告诉你,我的劲比你大!”
老贾:“劲大不管用,得使巧劲。”
“老……”这不是摆明了在和自己绕嘴吗,陈中超气得不行,他真想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老家伙。
“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一名大夫。”没等陈中超说话,老贾又说话了:“你不信是吧,因为我根本就不像大夫,是不是?哈哈,小陈长官,你信不信没关系,如果要救你的长官,就必须取弹片!”
“你是大夫?”陈中超瞪圆了眼睛。心想这个头发枯槁,满面疤痕的老家伙,认得几株土药就说自己是大夫,真他ta妈ma的不知天高地厚,不由骂道:“我看,你就是个瘪三!”
老贾也不生气,双手一摊:“不识好心人是吧,那好,你就说弹片取不取吧,反正不是我的长官。不过,我可得告诉你,那块弹片卡在两根肋骨之间,位置靠近心脏,如果引发感染,神仙来了也没救!”说罢,站起身来就往屋外走去。
妹子上前拽住老贾的衣服,不让他走。又转过头来冲着陈中超使劲地点头,那意思是说,这老家伙确实是个大夫。
陈中超也知道,大哥身上的弹片一定得取出来,但他不敢相信老贾。心想这老家伙半夜三更乱跑,邪门得很,就算是个大夫,也得先镇一镇他的邪气。不想老家伙说走就走,撂挑子不干了。好在妹子拖住老家伙不放,陈中超只得骑驴下坡:“好哇,不就是取弹片吗,取!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没把握就别乱来喔,我都看着呢!”
“你看着是吧,行,你尽管看着。”老贾转过身来,非常干脆地说道:“告诉你,在我这个村,只要老贾出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陈中超一阵冷笑,心想这个村也就你们爷孙俩,此外没有一个多余的人,你个老家伙爱怎么说都行!本待反呛他几句,又想老家伙马上要为大哥取弹片,到了嘴边的话没说出来。
老贾一脸漠然,吩咐道:“先为陈长官翻个身,让他趴着。另外,取弹片的时候,妹子做帮手,小陈长官、小六子都站到门外去,不准靠近屋子,不准说话,也不准弄出声响!”说罢,端起一碗熬制过的药水,缓缓地浇在陈天鹏的伤口上。
陈中超气得不行,却也不敢多嘴,只得退出屋子,透过窗格子一个劲地盯着里面看。手术刀就是一把短小的匕首,老贾用沸水煮过,耍刀的时候,老贾的手每动一下,陈中超的全身就会抖一下,那块弹片像是长在他身上似的,令他心惊肉跳。也不知道老家伙使出了什么妖法,或许是那碗水有麻醉的作用,陈天鹏一直在昏睡之中。一个时辰之后,弹片取出来了,陈中超的全身也都湿透了。
陈天鹏一直在做梦,他感到自己的背部痛得厉害,好像是被人在往里面扎刀子。
“哥!”陈中超一直守在床前,生怕大哥一睡不醒。
陈天鹏的眼皮非常沉重,睁开眼睛的时候,妹子正在擦拭自己身上的血迹,手上的动作极为细致,且又轻柔。妹子一直捏着他胳膊上鼓鼓囊囊的肌肉,似乎舍不得放手,陈天鹏的体魄强壮,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
陈天鹏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妹子一双细细长长的丹凤眼,他想起了河边上的一些片段。
几天过后,陈天鹏觉得伤口没有那么痛了,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陈中超也放松下来,他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干草,四仰八叉地躺上去打算踏踏实实地睡个安稳觉。夜深人静,忽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由远而近。警卫出身的陈中超异常警觉,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道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陈中超翻身起来,拉开侧门跟了上去。黑影轻飘飘地往村里走,来到一间小木屋前,一闪身就不见了。
陈中超也不着急,闪到一棵大树后面,悄无声息地盯住黑影消失的地方。对他而言,跟踪、侦查技术都是警卫连的必修课。小木屋里传来了一阵的声响,不一会,黑影返身出门。陈中超是天生的夜光眼,夜间视物一清二楚,此时,他看得明明白白,黑影就是老贾。
待得老贾走远,陈中超这才一声不响地潜到小木屋前。他推了一下木门,竟然纹丝不动,伸手一摸,门上有一把方形挂锁。本想一把扭开锁头闯进屋去看个明白,忽然又想,那老家伙半夜三更地往这里跑,其中必有图谋,贸然扭开锁头定会打草惊蛇。想到此处,陈中超转到茅屋侧面,趴着窗格向屋内张望,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陈中超惊疑不已,忽然想起躺在床上的大哥,自己离开多时,万一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后果将不堪设想……陈中超惊出一身冷汗,返身就往回跑,进屋一看,大哥仍然躺在床上熟睡,陈中超这才松了一口气。
老贾照例过来把脉,满是疤痕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好多了,应当抓紧调理,进补营养。”
“荷荷,”陈中超冷笑,扬手就把一只空袋子扔到老贾脚下:“老贾,你不是在唱戏吧,一个烧饼都没有了,拿什么进补?是吃泥巴、啃石头,还是喝西北风?”
看着脚下的袋子,老贾一愣,沉默片刻,他转身上了阁楼。过了一会,老贾打阁楼上下来,手里多了一支长枪:“这是在河边拣的,我也不会用,你拿去吧。”说罢随手一抛,将长枪扔给陈中超。
陈中超手快,抄过来一看,居然是一支汤姆逊冲锋枪,这是最新式的美式枪械,火力强悍,一扫一大片,304团警卫连就是在半年前换装了这种枪械。陈中超拉开枪栓,枪膛锃光发亮,足足有九成新。陈中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老家伙净玩阴招,怎么可能主动缴械?
“路边的好东西多的是,可惜我老了,扛不动。要是多一耙子劲,兴许会多拣一些回来。”老贾说罢,又递过去一只木盒子。
木盒子沉甸甸的,陈中超打开一看,全是黄澄澄的子弹,还有一枚木柄手榴弹。盒子内侧另有一个小隔层,放着一个棕黄色的手枪皮套。枪套外面并排卡着五粒圆头子弹,枪套中插着一支瓦蓝铮亮的勃朗宁小手枪。
这么高级的把戏,陈中超也是头一次见。
老贾:“要是你的枪法没有问题,山里的野味多的是,那些都是大补的食材。”原来,老贾要他进山打猎。
陈中超握着勃朗宁把玩了好一会,又去拨弄汤姆逊,然后抓起子弹一颗一颗地往弹夹里压,心想这老家伙把枪都交了,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又想这老家伙深更半夜地往小木屋里跑,跟个幽灵似的,一定是有夜游症!卡满了三个弹夹,陈中超抬起头来看向众人:“看样子,是该到山里转一转了。”已经断粮了,与其眼睁睁地看着一大帮子人在屋里饿死,不如赌一把,进山去碰一碰运气,或许能够寻得一条生路。
陈中超话音刚落,小六子立马嚷道:“要进山吗,我带你去。”
陈中超吓了一跳,满脸嫌弃地道:“去去去,你小子净想好事,瞧你那鼻涕,待一边去吧!”
小六子扯起衣袖就往脸上抹,顿时变成了一张花脸。哪知忙中出错,扯过去擦鼻涕的居然是陈中超的衣袖。
陈中超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叫:“哎,鼻涕鬼,反了你啦!”三下五除二地将外套剥下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回手就要去揍小六子。
小六子知道闯祸了,一急之下,鼻孔里居然吹出一个灯泡大的气球,未等旁人反应过来,气球“啪”的一声炸了,一汪鼻涕弹片似的四处飞溅。
“哇!”陈中超向后弹出一米开外。再去捉拿小六子时,鼻涕鬼早已泥鳅般地一滑,远远地跑了开去:“你不带我去,我就抹鼻涕,我就反了,就反!就反!”一边喊一边舞动双手示威。
妹子忍不住偷偷发笑,赶紧把陈中超的外套拿到塘边去洗。估摸着陈中超逮不住自己了,小六子又远远地站着乱喊:“山里有陷阱,你出去打猎,我得带路保护你。”
陈中超差点被他气昏:“我要你个鼻涕鬼来保护?你给我滚远点,滚得越远越好,别让我逮着你!”
到这端口,老贾替小六子说话了:“小陈长官,你还真得带上小六子,他认路。这个村子原先的七八户人家都是猎户,他们在山里装了很多捕兽夹子,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来,还有陷阱、竹箭、吊索,你不能乱走,万一中了机关,那可不是好玩的。”
寻思了半晌,陈中超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带着小六子进山。陈中超的枪法准得出奇,山里的野兽只要进入他的射程,几乎就没有逃得掉的。第一天的战果很丰富,野鸡、野兔打了七八只,第二天打了一头不大不小的麂子,过几天又碰上一头不知死活的野猪,那家伙仗着两颗巨大的獠牙和一身盔甲似的皮肤对准汤姆逊的枪口冲锋,陈中超一个连射,把一颗猪头打得稀烂。
小六子对陈中超的枪法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你的枪法比爷爷准多了。”
陈中超问道:“你爷爷经常打枪吗?”
小六子摇头:“爷爷不打枪。”
陈中超又道:“那你怎么知道我的枪法比他准?”
小六子鬼精得很:“我逗你玩的。”说罢,撒腿跑到草皮地上打滚去了。
每天出去打猎,小六子都跟在后面,枪声一响,他就吸着鼻涕跑过去,飞快地把中枪的野兽捡回来。小六子面相稚嫩,像个十来岁的小屁孩,其实他已经十二岁了。山里长大的孩子有一种天生的野性,光着脚板不怕磕脚,爬树比猴子还快。慢慢地,陈中超开始有点喜欢起这小子来了。不是冤家不聚头,一个多月过去,两人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打回来的野味越来越多,一时半会的也吃不完,妹子就把剩下的野猪肉切成条条块块,抹上盐粒做风干肉。山雀、斑鸠、野山鸡什么的,哑女就加上点山药、野菜什么的清炖,既美味又滋补。炖汤的营养成分高,陈天鹏的脸色比先前好多了,身体恢复得很快。
野兽都是有灵性的,遭遇了一番突击猎杀,附近的飞禽走兽全都没了踪影。近处找不到猎物,陈中超就带着小六子往远处走。两人翻山越岭,转到下午,拣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倚着半截枯树坐下来歇气。
陈中超拧开水壶盖子,仰起头来喝了几口水,然后把水壶递给小六子。小六子也学着陈中超的样,壶嘴向下,仰起头来喝,却被呛了个半死。
陈中超:“你就这熊样,连喝水都不会。”
“谁不会!”小六子不服输,将一壶水从头顶上浇了下来,把全身淋了个透。
陈中超:“你这叫喝水吗?”
“我不想喝水。我要和你比,谁不怕口干。”说完,小六子在裤兜里掏出一把弹弓来,双手一拉,“啪!”的一声,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射在对面的树干上。
陈中超:“呵呵,你小子还有这一手,怪不得牛哄哄的。”
小六子:“我就是牛哄哄的,看你怎的。我的弹弓可以百发百中!”
“是吗,哈哈。那好,今天不走啦,我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我倒要看看你的弹弓到底是能够打老虎还是能够打野猪。”
小六子不知道守株待兔是什么意思,正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奇怪的声响。陈中超以为是来了猎物,嗖的一声弹了起来,提枪四顾,什么都没有看见。再竖起耳朵细听,“咕嘟咕嘟……”声音断断续续,好像是从枯树里面发出来的。
眼前的枯树约有二人合抱粗细,树干从中断裂,上半截倒栽在地,断裂处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估计是被雷劈的。山中多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陈中超心想,难不成今天碰上树精了?正待看个究竟,小六子已经嗖嗖几下就爬上枯树,叫道:“树洞里面有东西。”说罢,摘了根枯枝就往树洞里面捅。
陈中超吓了一跳,连声喊道:“你小子吃了豹子胆,快下来,小心有蛇。”小六子没把陈中超的话当回事,过了一会,居然从上面扔了三只狗崽子下来,原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是这三只小把戏发出来的。
“树洞里怎么会有狗崽子?”陈中超惊讶不已,心道莫不是前些天里小鬼子的飞机狂轰滥炸,吓得村里的母狗跑出来避难,顺便在这树洞里生出一窝崽崽来。陈中超拎起狗崽子,但见毛色淡黄,头宽短吻,圆圆的小鼻子,既小巧又好看。小崽子在陈中超的手掌心里扭来扭去,张开肉乎乎的小嘴啃住他的手指一个劲地吮吸,摆明了还未断奶。陈中超大喜,大大地表扬小六子:“不错,居然弄了几条活的,带回去炖汤。”
小六子赶紧把小崽子抢了过去:“就不炖汤,我要把这三只小狗养大,给爷爷看门子。”
可能是树洞太高了,三只小崽子被摔得有点狠。回到家里才发现一只狗崽子断了腿,另外两只也病恹恹的。小六子这回的耐心可好啦,先是给三个小家伙喂了一点稀汤,然后又给断了腿的小崽子绑上夹板,前前后后忙乎了大半个时辰。待得三只小崽子吃饱喝足了,小六子才把它们弄到一只破篓子里,任它们挤在一起呼呼大睡。(未完待续)
·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
推荐阅读山径文学社作品:
点击链接-曾恒《大东路》
点击链接-肖殿群《搏命梅山女》
点击链接-《山径文学社小记》
(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