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路005（曾恒）｜山径

大东路005（曾恒）｜山径精华热点

2024-01-26 08:33:18 668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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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第005章

迷失的304团

001

大战过后，老贾看着满屋的碎石砖块，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陈中超忽然想起小木屋里的土堆堆来，问道：“那些屋子中间都有一个土堆，像坟堆一样，里面是不是埋着什么东西？”

老贾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瞪着眼睛道：“你都看见什么啦？”

陈中超见状，心想老家伙果然心里有鬼，不动声色地道：“那几个土堆下面，是不是有……”说到这里，突然打住话头，只把目光盯着老贾不动。

老贾的表情越发恐慌，就跟见了鬼似的看着陈中超。突然间，老贾拽住自己的头发，把脑袋往墙上撞。

陈中超似乎早有预料，伸手把他推了回去：“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没有动过那些土堆子，都给你留着呢，本少爷没兴趣。”

“哦？”老贾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抬起头来说道：“我告诉你，村里死过很多人，到处都是孤魂野鬼。除了人的鬼魂，还有野兽的鬼魂，这些鬼魂不是藏在林子里，就是藏在小屋子里，你深更半夜的不要在村里乱走，一不小心就会鬼魂上身的。”

陈中超心道：这老家伙还在装神弄鬼，平日里估计没少吓唬别人。不过，他也不急于拆穿他，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他已经没把老家伙当坏人。不解的是，老家伙自个半夜三更出门游荡，却偏偏要别人不要乱跑。

陈天鹏听了半晌，只当二人在那边瞎扯淡，笑道：“贾叔，天鹏此番受伤不轻，全靠你老出手相救，要不，我这条命恐怕就报销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叔。贾叔，现在我的伤已经全好了，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你们也收拾一下，带上小六子，还有妹子一道，都跟我们走吧。”

“什么？”听说要做，老贾一下子发起呆来，怔怔地望着门外。

陈天鹏估摸着贾叔的心情，一定是因为年龄大了，怀念家里的一草一木，舍不得离开这里。耐心解释道：“贾叔，我们这番和豺狗群恶斗一场，梁子结大了。豺狗子最记仇，轻易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这会正在盯着我们呢。再说这个地方太偏僻，你们一老一小的根本待不了，万一有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折腾了一个通宵，陈天鹏感到自己的伤口有点隐隐作痛。

“走吧贾叔，以后，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大哥把话都挑明了，陈中超自然要站出来表个态，得让贾叔放心。贾叔不回话，陈中超又把目光转向大哥：“哥，你的伤全好了吧，伤口还疼吗？”

陈天鹏展开手臂：“全好了，就是有点痛也不碍事。身为军人，这点痛算什么，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寻找部队。中超，你下山走一趟，打探一下部队退走的方向。”

小六子一直窝在草铺上补瞌睡，迷糊中听见“下山”二字，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我也去。”说罢，也不等别人回话，自个径直往门外走去。

陈中超叫道：“你给我滚回来，没说要你去！”

小六子脚下反而走得更快：“我都听见了，现在就去，越快越好。”

陈中超：“你不是睡觉吗，你小子有一只耳朵没睡着啊？我告诉你，这回可不是去打猎，路上没有陷阱，不需要你保护。”与豺狗大战了一个通宵，陈中超也有点疲倦，生怕小六子又来添乱。

小六子：“下山去藩镇，我带你抄近道。”

陈中超：“谁说去藩镇啦，睡你的觉去吧。”

贾叔一直都在发愣，此时忽然清醒过来，说道：“这里地方偏僻，方圆几十里就只有一个藩镇。让小六子一起去吧，他认路，山里有豺狗子，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嗬！”陈中超看了一眼小六子：“你小子属蚂蟥的啊，怪不得鼻涕多。”出发之前，陈中超把汤姆逊裹了一层布，然后放进布袋里，就像背山货一般把布袋背在肩上。

藩镇冷冷清清，只有一条石板道贯通南北，所有的铺面都关门闭户，没有一丝人气。偶尔遇到的几个行人，也是神色慌张，脚步匆匆。一路走去，街道路两旁的墙面和门板上写着很多大大小小的汉字，大多是用石灰水写的，也有用油漆写上去的，内容大抵都是某师某旅开往何处，某团在何处集结等等。由于缺少通讯手段，中国军队每逢溃退，都会沿途涂写部队退走的方位，为掉队追赶部队的官兵留下路标。

二人走到镇子尽头，终于在一堵矮墙上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粉笔字：“102师开往邵阳”。陈中超暗自欣喜，但他反复回想街道上的大小字样，单单没有304团几个字，心里多少有点失落。二人跑了大半天的路，足下有点犯困，正打算找个地方歇一下，忽然发现距离镇口数十米处有一幢单独的楼房，门前插着一面土色的三角旗，上书一个“食”字，原来是一家食馆。二人大喜，快步走进门去，里面果然坐了不少食客，乱哄哄的。陈中超感到奇怪，整个镇子都冷冷清清，唯独这里热闹。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进来，食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二人身上。

小六子胆怯，站在门边就不动了。众目睽睽之下，陈中超有点尴尬，赶紧堆起笑脸，蹭到一个满身补丁的中年人跟前问道：“请问老乡，这里能否讨口水喝？”

见他如此问话，中年人似乎很意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之后，回道：“当然可以，这里本来就是食馆，不但有水，还有上好的米酒。”

“我不喝酒，讨口水喝就行了。”陈中超小心翼翼地说。

“我看你也是一条汉子，坐下来说话，别这么拘束，我们都是流落此地的败兵，今朝有酒今朝醉，喝一杯！”

原来是败兵，真没想到会在这里会碰上这么一群人。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战场上被打散的国军，是战友。陈中超放下心来，坐下来问道：“敢问兄台，你们是哪一部分的？”

战友不高兴了：“你怎么这么唣，要么喝酒，要么说事，要么就滚到一边去！”

大凡死里逃生的败兵，一个个都是拎着脑袋吃饭，无人约束、喜怒无常的亡命之徒，这些人搞内斗、杀长官，什么事都敢做。陈中超不想惹事，赶紧拉起笑脸赔不是：“是我不该问，兄台别生气。”

战友：“这还差不多。”

几杯酒下肚，陈中超忍不住又问：“兄弟想打听一件事。”

战友：“说！”

陈中超：“你知道304团往哪边走了？”

战友的脸上闪过一丝惊疑，忽而一声长笑，凑近陈中超的耳朵边说了一通话，道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陈中超正在暗自吃惊，战友的口气突然变得阴沉沉的：“你是304团的兵？”

陈中超觉得气氛不对，赔笑道：“唉，304团的纪律太坏了，有几个混蛋掳走了我的老相好，我是一路追过来的。”

“老相好？是吗，哈哈哈哈……”战友突然放声狂笑。

陈中超生怕言多有失，急忙起身告辞。忽然感到一股寒气从身后袭来，陈中超本能地一闪，“唰！”的一声，一把刺刀穿过他的腋窝。陈中超急展双臂，一个反手擒拿制住对方关节，顺势一肘击在他的腰眼上，那家伙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出人命了！”食馆里顿时大乱。

陈中超夺过刺刀，这是一把日军军用刺刀，刀上沾满血迹，显然是刚刚杀过人。回头一看，战友霍地一声跳起身来：“穿帮了，你还不快走！”陈中超急忙向门口奔去，却不见了小六子。

“八格牙路！”门外闯进一名头戴搭耳朵军帽的日本兵，手里拎着一把大刀，一个力劈华山砍了过来。陈中超侧身闪过，刺刀反手一划，日本兵的脖子上现出一道殷红的血槽，顿时全身僵硬，木头人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大刀到了陈中超的手里，这是一把中国大刀，可能是日本兵觉得中国大刀好玩，操了一把大刀出来乱砍，未想一招失手就送掉了自己的小命。

“啊……八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陈中超急忙转身，只见那位“战友”一手握着军刀，一手捂住眼睛，一颗带血的眼珠子竟然从手指缝里掉了出来。“战友”状若疯狂，挥舞着军刀凶猛地向陈中超劈杀过来，陈中超看得亲切，抬腿一脚将那“战友”踹得飞过桌面，一屁股坐回原处。

这时，小六子从一张方桌下面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弹弓，“啪！”的一声，在那“战友”脸上又加了一弹。

满屋子的“食客”都向二人围了上来，陈中超反手将大刀插到背上，甩手抖开肩上的包袱，汤姆逊枪口朝上对空连射，所有的人都被镇在原地。

“走！”二人闯出食馆，沿着石板街道急奔。

“！！”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枪响，一颗子弹当地一声打在陈中超背后的大刀上，火星四溅。陈中超如同被人猛推了一把，向前一个趔趄。回头一看，只见那位失去了一颗眼珠子的“战友”尚且趴在门框上，手里的王八盒子正在向外冒烟。陈中超反手一个急射，一梭子弹过去，当场就把那位“战友”打得死翘翘。

小六子倒在几步远的地方，屁股上冒出一股殷红的血。“小六子！”陈中超冲过去抄起小六子，不顾一切地往镇外狂奔。

002

小六子的屁股中了一枪，有一个拇指大的洞，血糊糊的。因为失血过多，小六子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还好，没没没……有伤及要害！”老贾语无伦次，急急忙忙打橱柜里摸出一包金枪药来，颤抖着双手把药末铺洒到小六子的伤口上，接着又调了一碗药水给小六子喝下。

妹子打来一盆清水，为小六子擦洗身上的血污。

陈中超扳开小六子牙口，灌了一碗药下去，小六子哼哼了几声，活过来了，那张幼稚的鼻涕脸又恢复了顽皮的表情，好像刚刚从捉迷藏的地方钻出来，一点都没有服输的样子。

陈天鹏松了一口气：“没事了，小六子福大命大。贾叔，赶紧收拾，我们马上就走。”

“马上就走？”老贾露出一种极不情愿的表情，摇手道：“陈长官，你们走，我一个老家伙跟着你们也是个累赘。再说，小六子也伤得不是时候，走不了。”

“这点伤算什么，包扎好让中超背着走。”为了打消老贾的心结，陈天鹏又道：“此次受伤，全凭贾叔出手相救。我陈天鹏是知恩图报之人，从今天起，我们兄弟认你做亲叔，你看如何？”

陈中超会意，上前鞠躬道：“叔，感谢你救了我家大哥一命，中超这厢有礼了。贾叔如不嫌弃，我们兄弟俩从今以后就是您的亲侄子。”

老贾面无表情，忽然五指张开，似如掐算天地五行的大师，口中念念有词。片刻，老贾恢复原态，说道：“不行，你们不能认叔。陈长官，你是国家的人，我不能坏了你的风水！”

陈中超道：“叔，这和风水搭不上。”

老贾似笑非笑，眼窝射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光芒，忽然间声音提高了八度，厉声道：“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走，你们也不走，谁都不许走！”

陈天鹏吓了一跳，心道小六子受伤过重，老贾受了刺激，精神有点失常了。赶紧摆手道：“不走不走，贾叔也别生气，我们都听你的，不走。”

老贾：“此话当真？”

陈天鹏：“当真。”

老贾这么闹，大家伙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陈中超估摸着一时半刻的走不了，干脆将大哥拉过一边，把那藩镇得来的情报细细相告，并转述了那位“战友”的话：“304团溃散后，已被重庆陆军部取消了番号。”

“你说什么，304团被取消了番号？”这是一条致命的消息，如同一把利剑，直接插在陈天鹏的胸口上。尽管日军特工经常散布虚假消息，真真假假，以假乱真。但是，对他而言，这条消息如果是真的，他的304团就彻底玩完了！没有了304团，他这个团长也就变成一团空气，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哥，那家伙是日本人，他的话不足为信。”大哥的表情剧烈变化，陈中超赶紧转弯解释：“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家伙是想从我口里套出点什么来，所以一直都在和我掰扯一些不着边的事。”事实明摆着，藩镇是中国军撤退的必经之路，镇里没有驻军，食馆里全都是日本便衣。他们扮作散兵游勇，目的就是窃取情报，顺带着诱杀零散的国军将士。

“是啊。”陈天鹏飞快地梳理乱作一团的头绪，总算是恢复了上校团长的心态：“我们必须快刀斩乱麻，马上动身往南，一定要找到304团！”

贾叔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盯着远处的大山，如同一尊泥塑的菩萨。陈天鹏也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想，贾叔最担心的是小六子，因此，他打算和贾叔好好地谈一谈心，让他放下心里的顾虑。看着面容苍老、满脸疤痕的贾叔，陈天鹏真切地说：“叔，我们真的要走。这里荒村野岭，既偏僻又危险，你和小六子住在这里不安全，我是真的不放心。”

“你叫我叔？”

“嗯。”

“不行，得叫我贾叔。”

“好，就叫贾叔。”

“我说过了，现在不能走。”贾叔的脸上忽然现出一种谜一般的笑容，黑乎乎的手掌在满是瘢痕的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缓缓地问道：“你们兄弟两个，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叔？”

“当然是真的！贾叔是我命中的贵人，认您做叔怎能有假？”

“那我问你们，贾叔要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你们会原谅我吗？”

“贾叔，无论你过去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陈天鹏只当是大风吹过，什么都没发生过。贾叔，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那我就说啦？”

“你说，我洗耳恭听。”

“那好，这一回，你们都得听我的。今天夜里好好睡觉，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

“贾叔要带你们去干一件天大的大事，到时候自见分晓。”

003

秋天的林子，风景画一般绚丽。山风吹过，落叶满山，翠绿苍茫与红黄艳丽交相辉映。

贾叔在阁楼上摊了个铺，把小六子抱上去躺好，吩咐他躺好不要乱动，一天之后接他下来。一切安置妥当，贾叔撤去楼梯：“我们走吧，阁楼上有吃有喝，小六子在上面待个一两天的没有问题。”

走进大山，贾叔去掉了原有的老态，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陈天鹏带兵打仗半辈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此番为了安抚贾叔的情绪，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进山，真有点鬼使神差地感觉。长途行军却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陈天鹏还从来没干过这么没头没脑的事。走了一程，他又想起了瑶镇的那则消息，两军对垒自有千军万马相互厮杀，小鬼子总不会单把一个304团拿出来瞎掰吧？他越想越慌，搞得爬山走路都使不上劲。妹子见他足下无力，生怕他旧伤复发，一个劲地搀着他往前走。

山里没有路，越往前越难走，陈中超满腹狐疑：“贾叔，前面没路了。”

贾叔停下脚步，抬头一笑：“山那边有个土匪窝子，我们去看一看。”

“土匪窝子？”陈天鹏大惊：“贾叔，你是要让我们去落草为寇？”

贾叔：“陈长官，304团已经没了，你也不必太过着急，不如先到山里看看。”

“不可以！”陈中超抢上前来：“贾叔，304团的情况真假难辨，怎么可以当真？再说304团就算是没了，我们身为军人，也不可以去当土匪！”

贾叔：“没说去当土匪，只是去看一看。”

陈中超：“看一看？土匪窝子有什么好看的？”

贾叔：“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哦。小陈长官，你是不是心里害怕？”

陈中超最不服气的就是别人怀疑自己的胆量，立刻把倒背着的汤姆逊往前一抖：“贾叔，我怎么会害怕。山上就算是真有土匪又能怎样，还不是照样干掉他们！我只是不想耽误了去找部队的时间。”陈中超把冲锋枪啪得啪啪啪的响，布袋里还兜放着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

陈天鹏也觉得不是路数：“贾叔，这个不是怕。如果真的进了土匪窝，到时候不管是入伙还是不入伙，一旦背上了土匪的名号，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贾叔笑了起来：“陈长官，你们都误会了。山里的土匪个个都是飞毛腿，钻山豹，就我们现在的模样，恐怕是想入伙也没人要哦。实话说吧，山里原来是有一股土匪，早几年就没人了。不过，他们留下了一些东西，我带你们上去看看，说不定会有用得着的。”

“哦？”陈天鹏一怔。贾叔话里有话，好像是在向他暗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