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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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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老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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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林子遮天蔽日,枯枝败叶覆盖地面,散发出一股陈年腐败的气息。
“有人!”陈中超的视觉、听觉极其敏锐,突然喝了一声,单膝蹲下,冲锋枪平指前方。众人一惊,齐齐伏倒在杂乱的灌木丛中。良久,除了风吹树木的声音,四野并无动静。
“可能是山里的小动物,此处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猎户也很少进来。”贾叔说罢,撩开交错缠绕的藤蔓,走在前面开路:“应当没事。”
众人跟随贾叔向前行走,陈中超往四面看了一圈,神色非常紧张,小心翼翼地拎着冲锋枪断后保护。转过一片林子,前面出现了一个数米高的土丘,土丘呈半圆形,顶上光秃秃的。土丘四向空旷,百米开外大树环绕,把中间的空地团团围住。
“啊!”妹子伸手指向林子,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众人又是一惊。循声看去,林子里分明有个人影斜靠在树干上,衣衫褴褛,随风飘动。贾叔连连摆手,示意大家不必惊慌。原来,树干上的人早已死去,日晒雨淋,已经成了一副骷髅架子。只因身体被绳索绑在树干上,大风一吹,黏附在骨架上的布条左右扯动,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
骷髅大张着嘴巴,仰面朝天,如同一个不甘就诛的囚徒,对天怒号。
贾叔说道:“这是一个盗墓者,中超刚才看见的应该是他吧。”
以陈中超的反应速度,敌方只要人影一闪,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战场上只要0.1秒的时间差,就能够决定对方的生和死,但在密集的丛林中,他却无法判断是敌是友。
这么一惊一乍,众人也是好一阵心跳。
山里恢复了原有的宁静,陈天鹏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绑着一个盗墓贼,有点意思啊。”
贾叔解释道:“这个盗墓贼自恃本领高强,多次违反山规。黑云寨的大当家一怒之下将他毙杀,绑在此地任凭日晒雨淋、蚊虫叮咬,以此向埋葬在此的兄弟谢罪。”
“谢罪?”陈中超问道:“土丘下面埋着什么人?”
贾叔点头道:“这个土丘就是一个大墓,有数十位兄弟合葬于此,都是在大当家半天云抢夺山寨的时候毙命的。”
陈天鹏环顾四周,丛林莽莽苍苍,灌木层层叠叠,根本就没有出进的路径。心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土匪也就是这么个德行,城里的荣华富贵他们受不了,偏要跑到这块鸟不拉屎的地方抢山头,当山大王。想到这里,不由哈哈一笑:“看样子,这个大当家的也是一条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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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及大当家的,贾叔立马就来了精神,侃侃而谈如数家珍:“半天云很会用兵,自打他做了大当家的,方圆数十里,黑云寨的号令莫敢不从。对付日本人,半天云也不手软。日本人几次对长沙开战,半天云趁着日军溃退的当口,带人截击零散的日军,获取了大批军需物资。黑云寨的前任大当家,原本是盗墓起家,半天云入主黑云寨后,重新立下山规:不许掘坟盗墓,不许交易文物古董,违令者一律处死。”说到最后,贾叔抑扬顿挫、铿锵有力,犹如一位宣读刑律的判官。
“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啊。”陈天鹏越听越新鲜。什么是土匪强盗?明火执仗的烧杀抢掠就是土匪强盗!于今,一个土匪头子居然立下不准盗墓、不准交易文物古董的山规,真个是原始社会讲文明,野蛮世界讲规矩,土匪强盗的做派任你八辈子都看不懂。
贾叔越说越兴奋,布满疤痕的脸上现出一缕红光:“这个绑在树上的人,就是前任寨主马大飞。别看他一年四季窝在山里,山外却有一帮子身份显赫的朋友,那都是赏玩和倒卖古董文物的大角色,有钱有势有权力。那些年,马大飞掘墓成瘾,到手的古董堆积如山。他在江湖上有‘土行孙’的绰号,名头大得很。”
陈天鹏寻思,贾叔这么清楚土匪山寨典故,必有深厚的渊源。因见天色不早,便也无心细想,挥手道:“说得也是,再怎么着,马大飞也算得上山寨里的一号人物。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把他的尸骨埋了吧。”
贾叔放下背上的背篓,从中抽出一把铁锹来。
“我来吧。”陈中超接过铁锹。挖坑刨土筑工事是陈中超的拿手戏,不一会工夫,一个三尺见方的小坑就挖成了。松开藤条的时候,绑在树上的骷髅呼的一声散了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贾叔赶紧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把枯骨收拢起来,又鞠了一躬,这才把骷髅放到坑里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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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道路越来越陡,众人四肢并用,前拉后拽步步上行。翻过一处断崖,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原野,风吹草动,屋舍影影绰绰,池塘、道路、寨楼、哨卡,还有一长溜的营房,安静而又整齐地排列在林荫参天的丛松之下,如同一个隐身于尘世之外的街市。众人缓缓而行,恍惚来到另一个世界。走过一个倒伏的亭子,远远地看见崖壁上有黑黝黝的山洞。洞口周围杂草丛生,边上一连串地躺着几个与山体相连的地堡,阴森森的射孔如同一只只鬼魅的眼睛盯着前方。一条小道在地堡间穿行,隐没在一堆乱石之间。
贾叔说道:“草丛里、乱石下都是地堡,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来。”
陈天鹏极为震撼:“如此险要之地,千军万马也上不来啊。”
“半天云占山为王,正是看中此处天险。”说到此处,贾叔一声长叹:“唉,半天云屡次截击日军,尝到甜头之后,胆子越来越大,后来反而中了日本人的诱兵之计。最后一战,黑云寨的兄弟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松涛阵阵,滚动着奔向远方。
陈中超问道:“贾叔,土匪的情况你怎么这么清楚?”
贾叔走到树荫下面,在一块长条形的方石上坐下来:“这里凉快,歇歇气吧。”午后的太阳暴晒着地面,唯有浓密的树荫下方可避开一阵阵的热浪,山风吹来,众人顿感神清气爽,一扫路途的疲惫。贾叔在地上抓了几张枯叶,握在手板心里揉碎,又找了一张半干的叶子,一层一层地卷起来,他卷起了一个喇叭筒。贾叔心中颇为得意,划一根火柴点燃喇叭筒,然后对准尖尖的喇叭屁股猛吸几口,吐出一团不知其味的烟雾。烟雾久久不散,似乎带着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那天,我半夜出门,中超一路都在跟踪我。我想说,我不是梦游。你的怀疑是对的,我不是一个好人。”
陈中超嗖的一声弹了起来:“好……你个老……家伙,我早就看出来了,半夜三更装神弄鬼吓唬老子!”冲锋枪一甩,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老贾的脑壳。
陈天鹏连声喝道:“陈中超,你给我坐下!”
“哥,他……不是好人!”陈中超一张脸涨得通红。妹子使劲地拽住他的衣袖,这才把他拽回原地。
贾叔淡淡一笑:“陈长官,你们兄弟叫我贾叔可以,认亲不行,我们八字不对。叫一声贾叔,说明你们看得起我这个糟老头子。”
陈天鹏笑道:“哈哈,怎么叫都行,反正您是叔。”他看出来了,贾叔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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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贾抬起屁股挪了一下位置:“那天晚上,中超只要扭开锁头,进屋一看就明白了,你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说到这里,贾叔又在喇叭筒屁股上吸一口:“幸亏你没进去,屋里有机关,踩中机关就中彩了,如果被吊了起来的,任你本领再大也别想脱身。”
陈中超倒吸一口冷气:“够阴险啊,你一直都在算计我们是吧?”
贾叔笑了,这一回,他笑得很真实:“告诉你吧,小木屋看上去空荡荡的,其实,屋里有暗格,暗格里备着一些日常用品,还有食盐、肉干和应急的西药。陈长官病危,我几次去小木屋,就是为了拿一点救命的东西。”
陈中超哪里肯信:“你哄鬼啊,白天不去,偏要半夜三更去。”
贾叔将喇叭筒扔到地上:“陈长官命悬一线,能不能救得过来,我没有把握,更不敢说不吉利的话,只是独自琢磨施救的办法。再说,小木屋的秘密多着呢,你等初来乍到,如若匆忙告知其中的情况,只怕引来诸多恐慌,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一旦乱了方寸,耽误了陈长官的伤病,必将悔之不及!故而等到你们熟睡之后,老朽方才暗中去取西药。不想,我的一举一动都躲不过中超的眼睛。”
听到此处,陈天鹏已经大致摸清其中路数。自个伤势沉重,原本气数已尽,幸亏贾叔是个大夫,这才救得自己一条性命,因对贾叔深信不疑:“贾叔救命之恩,天鹏永记在心。”
贾叔连连摇手:“老贾身为医家,救死扶伤原是分内之事,何足道哉?”
陈中超依然满腹疑惑,追问道:“你这不是成心绕圈子吗,小木屋里明明藏有西药,为何还要进山去找草药?”
贾叔正色道:“西药利于急救,中药重于疏导。陈长官伤在五脏六腑,即便救得性命,也得慢慢将养。若以草药加以调理,可以助其身体尽快复原。”
“……”
贾叔接着说道:“只是可惜了我家小六子,这次受伤虽不致命,却也难免留下终身残疾,不然的话,来日里跟着陈长官做个小兵,再怎么不济也可以搏一个出身。”说到这里,不免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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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多年以前,老贾开了一家医馆,家中小有资财。那一年湘西大旱,赤地千里饿殍遍地,饥民如同过境的蝗虫,见什么吃什么,一些恶徒趁乱洗劫医馆,一通打砸抢之后放了一把火,医馆被烧成白地。
老贾拼死与歹徒搏斗,被歹徒扔进大火之中,虽然逃得性命,却在脸上落下了大片的疤痕。医馆没了,吃的用的都被抢光了,夫妻俩拖儿带女走上逃荒之路。哪知湘北的旱情更严重,一连十几天,全家老小挖草根吃树皮,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全都饿死在逃荒路上。痛失儿女,夫妻俩哭得死去活来,第二天黎明,妻子解下三尺白绫,悄悄地吊死在一棵树下。老贾万念俱灰,闭着眼睛往那湘江一跳,欲待了却余生。哪知命不该绝,偏生碰上半天云的人马路过,几个小喽把他从水里捞了上来。半天云说道:“跟我走吧,做我的兄弟,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大秤分金,大块吃肉!”
好死不如赖活,从那一天,他跟定了半天云。老贾识文断字,精于医道,在土匪队伍里就是一个不可世出的人才。半天云格外看重他,视其为心腹亲信。日军进攻长沙,半天云看准机会,带领兄弟下山伏击小股日军,大获全胜,各种物资缴获甚丰。无论是打日本,还是抢大户,所有的缴获,半天云都会分成两份,一份由手下的弟兄平分,另一份藏进洞窟。是年,日军二度进犯长沙,半天云多次出击日军车队,夺得大批金银珠宝。原来,日本人劫了长沙银行,然后大车小车打包运走,哪知转手之间,抢来的财宝送给了半天云。
民国三十年,日军第三次进犯长沙。半天云率领黑云寨众兄弟倾巢而出,打算捞一票更大的。这一次,山寨里只留下了压寨夫人、老贾和几个扫地做饭的小喽啰。哪知天有不测风云,黑云寨大部队反而落入了日军的伏击圈,半天云当场殒命,数百名兄弟惨遭杀戮。
压寨夫人原是良家少女,是大当家抢上山来的。噩耗传来,她没有落下一滴眼泪。第二天,压寨夫人交代老贾: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看好她的儿子。说完,带领余下的喽啰前往坡子村祭祀半天云和死去的兄弟。老贾酒醒之后,余下的喽啰已经全部中毒身亡,压寨夫人不知去向,只有大当家的儿子趴在泥水里嘶哑着嗓门哭喊。大当家的儿子就是小六子,这一年,小六子刚好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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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天云书名张子平,原是雪峰山下有名的悍匪,却又偏生一腔热血。民国二十一年,第一次淞沪抗战爆发,张子平自告奋勇,在那雪峰山下招募了600名湘西子弟奔赴淞沪前线,被编入第十九路军第763团序列。冬季的上海,天降大雪,因为行程匆忙,湘西子弟身着单衣,脚穿草鞋,在冰天雪地里与日军血战五天六夜,伤亡十之八九。噩耗传来,雪峰山下“家家挂白幡”。
血战过后,张子平退往江浙一带休整。哪知数月过后,所部损失未获一兵一卒的补充,反被上峰追查“巨匪”之名。张子平一怒之下拉走余下的湘西子弟,脱离部队远走高飞。至坡子山,张子平遭遇马大飞,双方大打出手,马大飞不是对手,被打得一败涂地。张子平趁机占了山寨,做了大当家的。自号半天云,成为独霸一方的草头天子。
说到这里,贾叔的心情格外沉重:“坡子村是前往黑云寨的必经之路,原有的村民也都是黑云寨的喽,山下稍有风吹草动,坡子村的喽就会放出信鸽通知山上。大当家和众兄弟战死之后,坡子村暗流涌动。余下的喽暗中合谋,意欲对我暗施杀手,然后打开洞窟之门,夺取半天云积蓄的金银财宝。为了自保,我先下手为强,暗自在酒中下毒,十几个喽皆被毒死。坡子村的每一间屋子里都有一个土堆,实话告诉你,那些土堆就是他们的坟冢!”
陈中超惊道:“不是压寨夫人下的毒吗?”
“当然不是。”贾叔的面色晦暗,说话的声音便如咽喉里卡着鱼刺一般,沙哑而又痛苦:“压寨夫人下的是蒙汗药,致命的毒药是我下的。如今,黑云寨的兄弟都上了天国,只有我和小六子相依为命,苟延残喘。我作孽太深,原也知道来日不多,只是放心不下小六子。这些年,我和小六子一直住在坡子村,哪里都不敢去。我每天都在等,希望能够在我入土之前,小六子的母亲能够来到这里,找他的亲生儿子。”
真没想到,这位满脸疤痕的贾叔曾经是一名大杀四方的土匪;更没想到,小六子居然是土匪大当家半天云的亲生儿子!
故事听完了,陈天鹏并无半分惊奇之感,站起身来说道:“贾叔,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无须自责。我只想说一句话,您救过我的命,您是我的恩人!”官军和土匪,原本是千年的对头,但在遭受外敌追杀、命悬一线之际,他们之间迸发出最真实的人性,成为生死之交。
就湖南地理而言,东起邵阳,西达吉首,南起怀化,北至张家界,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大湘西。湘西是云贵高原和湘中丘陵的结合部,台地高峰,裂谷沟壑相互交错,山重水复,密林溶洞数不胜数,向来是汉、苗、侗、瑶、土家以及数十个少数民族的居住地,民风彪悍,桀骜不驯。其中的邵阳,是大湘西最先走出大山,归化现代文明的地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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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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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