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推介
(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
第010章
英雄卸甲穿新衣
·
001
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火辣辣的洒向地面。
陈天鹏精神抖擞,一头扎进自家的谷仓。大儿子从小就没干过农活,这会反倒勤快起来了,老爷子觉得挺新鲜的,索性托了个水烟壶站在仓外指指点点,一会让他填埋墙根下的老鼠洞,一会又让他打扫谷仓的隔层,准备存放秋收的粮食。
正在干得起劲,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天鹏钻出谷仓一看,院子里站着一大群人,中间簇拥着四太公。四太公是陈氏家族的族长,虽已年过八十,仍然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平日里不管收租放粮还是处理族里的事务,四太公总是拄着一根权威性的龙头拐杖。
陈天鹏迎上前去,以族孙的名分给四太公行礼。四太公很高兴,嘶哑着嗓门说道:“好孙儿,你站近一点,让四太公好好看看你。嗯,丰额大脸,是大富大贵之相,好,好。我的孙儿,你出去这些年,外面还好吧?听说你回来了,四太公是特意过来看你的。”
八十多岁的四太公移步来看自己族孙,这面子给得够大的。陈天鹏在军中前呼后拥,当惯了老大,如今回家“当孙子”,仍然被乡亲们众星拱月般地拥着,心里也是蛮受用的。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于是赶紧检讨:“四太公,孙儿不孝,让您操心了。孙儿本来是要上门去看您的,因为现今的世道不太平,不敢随便走动,没想您老人家这么快就过来了,都是孙儿的错。”陈天鹏说罢,又向四太公鞠了一躬:“孙儿祝四太公长命百岁,万事如意。”
陈中超也过来鞠躬行礼:“祝四太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四太公露出温馨的笑容:“你们看,两个孙儿都这么懂事,都是我的好孙儿。天鹏从小聪明,记性好,会读书,中超也不错,练了一身武艺,兄弟俩一文一武,文武双全。天鹏出去好多年了,中超也出去了一两年,现在又都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你们兄弟回来了,五里牌的事就好办啦……咳,咳,四太公老啦,你们还年轻。” 四太公一时高兴,说话的速度快了一点,立刻引来了好一阵子咳嗽。
陈天鹏上前搀扶四太公:“外面有风,您老要注意身体。以后有什么事情您老吩咐一声就是,不要走这么远的路。”
四太公那慈祥的目光看着孙儿,满脸笑容:“后生可畏啊,我家天鹏是五里牌最有学问的。”说到这里,四太公又咳嗽起来,好一阵子才把嗓子眼清理好,这才慢悠悠地说:“孙儿,这些年你走南闯北,在外面做大老板,见多识广,五里牌维持会的麻烦事多,你过来帮办吧。”
做帮办?陈天鹏一时没有回过味来。
·
人群散去,陈天鹏还在乱想,四太公明明知道自己在军营里,为什么说是做了大老板,难不成乡里人把做官的都称之为大老板?想了半天不得头绪,问老爷子道:“四太公让我过去帮办,什么意思?”
老爷子道:“帮办就是帮人家办事嘛。四太公干维持会长也是迫于无奈,是被日本人逼的。你想想,他这么大把的年纪,走路都要人扶,哪里还干得了会长?当然要有人替他帮办啦!”
陈天鹏一听,立马就吼了起来:“你说什么,四太公是要让我去干维持会?这怎么可能,不干!”他想起佘田桥维持会长王中师,那个臭名昭著的汉奸,乡亲们都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老爷子放下水烟壶说道:“你吼什么,这里是五里牌的维持会,又不是佘田桥。再说也就是让你帮帮手,又没叫你去干坏事。”
“帮帮手也不干,我堂堂一团之长,怎么可能去维持会里干帮手!”陈天鹏心里窜起一股莫名的邪火,要不是自己的亲爹,他只怕要扯开嗓门骂街。
“你往哪里扯,这和你想的不一样。我知道你是干大事的人,但你也得睁开眼睛看看,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你得装哈子。”老爷子虽说是个乡巴佬,但其谙熟人情世故,善于平衡各种关系。
·
002
再怎么说,维持会的活都是遭万人骂的。自己天天在战场上奋死拼杀,早就与日本人结下了血海深仇。不想今天身陷敌占区,居然跌落到要做“帮办”的地步,陈天鹏坐在窗台下,越想越生气。妹子见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知道他心里烦恼,悄悄地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然后一声不响地候在一旁。蒸水河的水甘甜而又养颜,到了五里牌,妹子的面相就丰满起来,肤色也越发水嫩。母亲心疼“媳妇”,稍微累一点的活都不让她干。遗憾的是,这个“媳妇”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亲家母的顾虑,老贾都看得出来,为了打消亲家的顾虑,顺顺当当地把闺女嫁过去。老贾寻思了好些日子,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亲家,我这闺女不是哑巴,她是因为受了惊吓,不愿意说话。我这闺女可聪明了,她的心里就跟明镜一般,什么都明白。相信我,以后她会说话的。”其实,老贾还担着一件天大的心事,小六子的腚部伤了坐骨神经,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子变成了一个瘸子,这让他特别绝望。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一个瘸子,再聪明又能有什么出息?幸好收了个闺女,总算能够从中拾得一丝丝的安慰。
老爷子不痛不痒地“唔”了一声,就不再回话。老贾以为他没听清楚,继续和他呱唧:“易经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就是说最美的声音是无音之声,最美的形象是无形之相。你可别说,我这闺女就是一件无价之宝。”
老妈子也困惑,赶到一边去盘问中超:“你哥是什么时候成的亲,这么大的事也没给家里来封信?”中超没办法回答,含糊道:“我也不知道,你问他自己吧。”丢下一句话跑了。好在老妈子有一百个喜欢人家的理由,这个“媳妇”妹子不光是长得好看,而且性子温和,特别贤惠。有这么多的优点,说话不说话也都不太重要了。她想,只要儿子喜欢,只要能够为老陈家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就行。
老爷子一直不吭声,他的心思不在此处。为了“帮办”这档子事,老爷子又和天鹏说了一通大道理,比如明里为维持会办事,暗里为村里人保驾什么的。但他不管怎么说,陈天鹏就是不同意。老爷子实在没办法,索性把话挑明了:“实话告诉你吧,去做‘帮办’是我的主意。日本人到处抓壮丁,年轻一点的都躲出去了,你们兄弟一下子回来两个,弄不好明天就被日本人抓了。再说,要是让日本人知道你是国军的团长,那可不是抓壮丁那么简单了。”说得也是,搞不好两兄弟去当俘虏不说,全家人都得遭殃。陈天鹏无奈,总不能让一大家子跟着自己倒霉吧。心里虽然气呼呼的,嘴上已经服软了:“爹,那可是当汉奸,要是传了出去,那还得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贾叔听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我看,老爷子走的是一步好棋,做帮办也就是缓兵之计,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关云长身在曹营心在汉,过五关斩六将,反而成了一世的英名。”
老爷子:“就是。干大事者不拘小节,待到时机成熟,反上山去就是。”
看着两个老头一唱一和,陈天鹏心想姜还是老的辣,不服不行。
·
陈中超点拨了小六子几招,又在庭院里耍开了石锁。耍到酣处,“嗨”的一声将石锁往空中一扔,石锁向上飞出数米,“嗵”的一声砸落下来,生生把地面砸出两个坑来。
“好呀,师父好厉害哟!”小六子鼓掌乱叫。
小六子的叫声把一大家子都引到院子里来了,搞得陈中超有点不好意思。他放下石锁道:“哥,我天天练石锁,双手都练起老茧来啦。要不明天我进山去走一走,打几只野猪、山鸡什么的回来,也给肚子里添点油水。”
老爷子慌忙摆手:“不可,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出去招摇。”
天鹏明白老爷子的顾虑,叹道:“可惜了中超这一身武功,只怪大哥没用,没能把你带出个样来。”
中超一听,反而咧开嘴来笑了:“哥,你说哪里话,我这不是才当了战斗英雄吗。只是这一阵子窝在家里,觉得有点闷,所以才想出去走走。”
天鹏:“中超,你想不想304团?”
中超:“当然想。不过,也不怎么想,只要是跟着哥,我就不想别的。”
听他这么说,天鹏心里有点不爽,心想你也就这点出息,声音不免提高了八度:“我可得提醒你,无论置身何处,你都不能忘记304团,你是304团的兵,永远都是!”
中超:“哥,304团的番号要是真的没了……那可怎么办?”
一句话戳中了陈天鹏的痛处,他很生气:“不要胡思乱想!304团是一个英雄团,是我们的根。304团的兵都是好样的,决不能戴上逃兵的帽子。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陈天鹏一个响当当的英雄团长,宁愿战死沙场,也不会临阵脱逃!”
说起这档子事,中超也是愤愤不平:“陆军部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撤销304团的番号,太不负责任了。”
提起陆军部,一下子惊醒了梦中人。天鹏把中超唤进里屋:“你收拾一下,马上出门寻找102师。不管是广西广东,还是云南四川,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102师,你必须向师长当面陈述304团参加长沙保卫战的全部过程,还有你我二人受伤离队的真实情况。记住了,一定要为304团讨一个公道。”
妹子走进屋里,拿出干爹送她的包裹,从中挑出二十根金条放在桌上。陈天鹏吃了一惊,这个妹子简直就是肚子里的蛔虫,可以猜透自己的心思。怪不得贾叔说她是一个正常人,绝不是哑巴。陈天鹏接过金条,在手中掂了掂,对中超说道:“你收好这些金条,找到102师之后,可将十根金条送给新师长,就说是见面礼,另外十根金条作其他开支,你看着办就是。”
陈中超第一次单独出门办事,心里有点打鼓:“我……能行吗?”
陈天鹏正色道:“你是第九战区的战斗英雄,你的事迹人人皆知,没有人会为难一个英雄。记住了,一定要把金条花出去,一根都不留。”
·
003
陈天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原来只想一路往南追寻部队,顺道回家看一看年迈的父母,哪知战场情况瞬息万变,第九战区数十万大军退出原有的防地,102师去向不明,自己只得窝在家里。未想板凳还没坐热,老爷子便将自己弄成了维持会的“帮办”。虽说是缓兵之计,却也让他感到憋气。
74军撤离大东路时,为了快速摆脱追兵,炸断了沿途的公路桥梁,并且发动民众拿起锄头耙头把衡邵公路挖得支离破碎。
辎重粮草运不进来,日军就没法立足。每占领一个地方,日军的第一要务就是摊派劳务征发民工,修桥、修路、修碉堡、修炮楼。其中,修复白水桥的任务摊给了五里牌。白水桥的跨度小,水流量不大,照理说修复这么一座小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有把子力气就行。哪知天气变幻,连日以来秋雨连绵,严重阻碍了桥梁的施工进度。加上逃荒“走日本”,留在村里的人多是老弱病残,壮劳力很少,这就使得一个简单的工程变得复杂起来。
走进四太公府邸,陈天鹏先行施礼:“四太公在上,孙儿有礼了。”
四太公非常高兴:“是天鹏啊,快坐。”
大管家飞快地在一张红木方椅上加了一块软垫,这才招呼客人落座,未想四太公家中如此讲究,陈天鹏受宠若惊。品过一杯清茶,陈天鹏说起工地上发生的事:“天降大雨,村民冒雨施工。可是,抬石头、筑桥墩,哪一件都是体力活,乡亲们食不果腹,哪来的力气。”
“这个鬼天气,雨下得很大呀。”四太公似乎有些迟钝,又像是谈天说地:“现在是秋季,秋剥皮。下雨好啊,没那么热。”
“昨日出了一件大事,柳平九爷抬石头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日本监工不分青红皂白,扬起藤条就打,那么粗的藤条,柳平九爷哪里受得了,待到孙儿赶到,柳平九爷已经被那监工打死了。”其实,他在场也救不了人,日本人一发横,谁都救不了遭受惩罚的人。沉默片刻,陈天鹏又道:“今个,孙儿特意过来向四太公讨教,后面的事该怎么办。”陈天鹏是维持会的人,工地上的体力活不要他动手,但他才上工地的第一天,柳平九爷就被打死了,他感到有一股无法消弭的怒火在胸膛里冲撞。
四太公靠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依然是笑眯眯的。沉默良久,四太公缓缓说道:“国家还在打仗,死人的事还会发生,队伍上不也是这样吗?天鹏,凡事要往大处看,死一个人很平常,不必计较,将就点就过去了。”
“柳平九爷就这么白白死了?”陈天鹏有点不甘心,又问了一句。
“四太公老啦,脑筋不灵光了,以后,族里的事你说了算。”四太公答非所问。其实,外面发生的一切,四太公都在心里都有数。
“那哪成,族里的事当然是四太公说了算。孙儿只是觉得,柳平九爷死得惨,参加修桥的都是老弱病残,照这么下去,今天打死一个明天打死一个,总归不是个办法。”陈天鹏原本就没有心思去干什么“帮办”,真想找个由头把这档子事给推了。
“孙儿,现在不比从前,有些事当管则管,管不了就放一放。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四太公端起茶杯轻酌一口,细声说道:“日本人强横啊,连中央军都打不过,五里牌又能怎样?”
陈天鹏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管家弓着身子走上前来,将五块银圆放到陈天鹏的手板心里:“天鹏,先把柳平九爷埋了吧,余事日后再做计较,你看如何?”大管家的鼻梁扁平,整张脸看上去就像木板上的一幅画。
听大管家的口气,陈天鹏知道柳平九爷的事就这么结了,也只能这么结。看着手上的银圆,陈天鹏哭笑不得。转念又想,指不定四太公另有打算,只是未到时候。军人出身的陈天鹏惯于直来直去,这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脑筋有点不够用。
·
这一年,大东路的雨水特别多。
山洪暴发,蒸水河上浊流滚滚。一队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来到工地,打头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他就是日军驻大东路的最高指挥官山田少佐。山田骗腿下马,挥手就给了监工几记耳光:“八格牙路,桥梁在哪里?”
监工昂头挺胸,非常结实地承受少佐的耳光。每挨一巴掌,他就大喊一声:“嗨依!”一张脸被抽得又红又紫。
抽累了,山田少佐走向河边,低头看去,小小的河道洪水翻滚,再看干活的民工,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骨瘦如柴。就凭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架得起一座桥?山田少佐勃然大怒,唰地一声拔出指挥刀:“苦力的没有,统统的死啦死啦!”
哗啦啦啦,一片拉动枪栓的响声,所有的枪口对准工地上的劳工。一场飞来横祸就在眼前,劳工们一个个不知所措。秉性凶残的侵略者最易歇斯底里,一旦情绪失去了控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天鹏见状,笑哈哈地走向山田少佐:“太君要想加快施工进度,可以让我来指挥这个工地。”
“嗯,你的,什么的干活?”山田少佐知道他是维持会的,但他眼中的中国人多是王中师之类的汉奸,说话唯唯诺诺,点头哈腰。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胆的中国人,更没有见过敢来向他要权的中国人。
陈天鹏回话:“五里牌维持会陈鹏,在此恭候山田太君。”
“嗯?”山田少佐觉得眼前的这个中国人似乎没那么让他讨厌,他把举在空中的指挥刀放下来,以一种近乎嘲弄的口吻道:“你的指挥?不,支那人大大的不行。”
陈天鹏不慌不忙:“我的指挥,可以加快施工的速度。”
这时,正在低头挨训的监工抬起头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山田少佐原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让这个支那人乖乖地闭嘴,没想到这个支那人又把原来的话又调过头来说了一遍。山田少佐好像泡在温水里,有点烫,却发不了火:“支那人,你的桥梁专家?土木系的干活?”他发现这个人不像平常的汉奸,没有令人肉麻的阿谀奉承。
陈天鹏道:“我是土生土长的五里牌人,我亲自参加过这座桥梁的建设,熟悉它的结构。”白水桥始建于民国二十年,与衡邵公路同岁。那一年,陈天鹏已经出门求学,但是,许许多多的五里牌人都是这座桥梁的见证人。
山田少佐大为惊讶:“你的熟悉桥梁的结构?哟西,大大的好。”他对这个中国人产生了兴趣,指挥刀对空挥了一圈:“桥梁的马上修好,修不好的,统统的死啦死啦,你的明白?”
陈天鹏回道:“明白,大大的明白。桥梁修不好,统统的死啦死啦。不过,这些劳工缺少吃的,他们为皇军修桥,须给他们提供足够的食物,这样才能保证足够的体力,保证桥梁的进度。另外,还要找一些工匠,他们因为害怕,都躲到山里去了。皇军如果能够提供食物,他们就会去掉害怕的心理。如果他们回到村里,就可以增加人手,修桥的速度也就加快了。”
山田少佐收起了嘲笑的表情:“哟西,这个主意大大的好,皇军的面粉大大的,村民害怕的不要,通通的回来干活。”邵阳战役之后,中日两军集结重兵在邵阳西路对峙。前线急需给养,衡邵公路成了日军的生命线,这条公路如果不能通车,前线的二十万大军就没有弹药,没有饭吃。上司每天都在催促衡邵公路的进度,搞得山田少佐焦头烂额。
·
004
在山田少佐的办公室,陈天鹏受到少有的礼遇。
第二天,陈天鹏走马上任,他将木匠、石匠、砌匠、铁匠与杂工区分开来,指定有手艺的工匠各带一组民工,定额定量完成每天的活计,确实完不成的,调遣机动人员轮番帮忙。桥梁工地开始加速,山田少佐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这一天,陈天鹏安顿好各个环节的工作,先自离开工地。头顶上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背上脱皮,陈天鹏回到家里,将撬棍往院子里一扔,打了一桶冰凉的井水从头顶淋到脚底,这才从高温天气里逃了出来。回头的瞬间,只见妹子倚在门口看着自己,眼神里似乎含有稍许不安。平时,他只要一出门,妹子总是站在院子外边往工地上看,直到大路上出现了陈天鹏的身影,她才会回到灶屋里,一声不响地烧火做饭。
“有事吗?”陈天鹏投过去一个问候的眼神。
妹子摇了摇头,向阁楼上做了个手势。
阁楼上住着二喇叭,陈天鹏转身上了阁楼,正好看见一个黑脸大汉和一个瘦小子坐在楼板上练气,却是二喇叭和小六子。二喇叭一身工夫,伤势好得很快,此番在楼上打坐,一来为了养伤,二来也是消磨时间。若是放在平时,让他在阁楼上多待一分钟都难。得知小六子腚部有伤,二喇叭便将黑虎教的疗伤功法传给他,这些日子,两人一直都在结伴练气。
“吆喝,”陈天鹏故作惊讶:“这是唱的哪一曲?”
二喇叭坐在楼板上拱手作揖:“天鹏哥,谢谢救命之恩。”
“嗨嗨,”陈天鹏连连摇手:“救你的是中超。”
二喇叭:“自然是要感谢中超,也感谢天鹏哥。那天我被绑赴亭子山,要不是你们搅乱刑场,二喇叭早被日本人烧成木炭了。”
“你就是命大,被铁丝穿过手掌,居然还可以逃出来。”想起在陈云岳等人被烈火焚烧的惨烈场面,陈天鹏道:“那天是怎么回事,一窝子都被日本人拿了?”
二喇叭的眼圈忽地一下通红,牙槽咬得嘎嘎作响:“自打狗日的王中师做了佘田桥的维持会长,天天带着小鬼子到乡里找花姑娘,前些日子,他们将陈云岳未过门的表妹掳到慰安所去了。”陈云岳原本是闯祸不怕天大的主,王中师居然掳走他的未婚妻,这口气他哪里咽得下!
顿了一会,二喇叭又说:“为了营救表妹,云岳召集我们夜袭维持会。王中师猝不及防,被我们一举擒获。哪知王中师的嘴巴最滑,满嘴胡言乱语,说抓走表妹的是日本人,反而把他自个撇得干干净净。他还当着众人的面指天发誓,一定要把云岳表妹从慰安所里救出来,又说要争取让保安大队缴械投降,一起参加队伍共同抗日。云岳信以为真,当天晚上,我们就在王中师的屋里喝酒,等到酒醒的时候,我们全部都被绑了起来。”说到这里,二喇叭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的手心里:“我们太蠢了,居然相信王中师的鬼话!天鹏哥,王中师这个狗汉奸害了我们七条人命,你是国军的人,一定要为我们报仇啊!”这几天,二喇叭待在阁楼上没有动窝,但他对外面的风吹草动特别敏感,妹子每天上楼给他送饭,他也紧张得不行。
“云岳的武功是五里牌数一数二的,每年的龙灯大会,我舞龙头,他舞龙尾,与外乡的狮子班比武斗狠,我们从不输阵。这一趟阴沟里翻船,扎扎实实着了王中师的道,他们死得好惨啊。”说到这里,二喇叭抱着脑袋哭了起来。
陈天鹏长叹一声,恨恨地道:“此仇一定要报!”待得二喇叭止住哭声,陈天鹏又道:“现在得忍着点,不可以下楼,更不能随便走动,镇里贴着抓捕你的布告。”又交代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陈中超没有一丝音讯。
西边的落日,给天边的云朵涂上一层红霞。陈天鹏顺着小道缓缓而行,信步向后山走去。田垄上有几个很大的坑,那是日本人的炮弹炸出来的。一些稻子被翻卷过来的泥土埋在下面,已经发黑了。到了来年春天,这些埋在泥土下面的稻秆就会腐败成泥,变成秧苗的肥料。翻过山梁,俯瞰大地,但见阡陌纵横,一片苍凉。他静静地梳理纷乱的头绪,思忖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处境。
看着天鹏往后山去了,妹子匆匆放下手上的活计,挪开后院的篱笆门,远远地追着天鹏的背影而去。
妹子从天而降,陈天鹏发现她今天特别漂亮。妹子的头发梳得特别整齐,头顶上的发际线从中分开,在后脑勺上挽了个漂亮的发髻。陈天鹏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看的哑巴。妹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羞涩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细白的牙齿。妹子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两道弯弯的睫毛,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在不经意间弥散出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气息。
大山寂静,陈天鹏心旌摇荡,有一种扑上去亲她一口的冲动。
一只受惊的山鸡忽然打草丛里钻出来,扑棱棱地飞走了,长长的尾巴拖在后面。妹子一怔,忽而变得忧郁起来。
陈天鹏注意到妹子的表情变化,问道:“是不是想家啦?你的家在哪里,可以告诉我吗?”
妹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头顶上忽然响起一声炸雷,天边飘来一团乌云。
“要下大雨!”陈天鹏来不及细想,赶紧牵着妹子下山。山脚下的小路夹在水田中间,窄窄的田基刚好可以落下一只脚。来到一处被挖断的田基,他一只脚先跨过去,再回过身来拉她,妹子过于紧张,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他的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四仰八叉地摔倒在水田里,妹子扑在他的身上,两个人在泥巴田里打了个360度的滚,全都变成了泥猴子。
暴雨拍打下来,两人又变成了落汤鸡。
雨后的月光透过窗口,静悄悄地洒落在屋子中央。沐浴过后,陈天鹏再也无法入睡。他侧身去看边铺上的妹子,只见她盖着一层单被,两只乳房向上挺起,显得格外饱满。她已经沉沉入睡,呼吸均匀而又细长。这个睡姿与她在坡子村的时候不同,那时候,她睡觉的时候总是双手扳着床框,好像是在担心什么,又好像是要保卫什么。(未完待续)
·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
推荐阅读山径文学社作品:
点击链接-曾恒《大东路》
点击链接-肖殿群《搏命梅山女》
点击链接-《山径文学社小记》
·
(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