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㪚文 《团年饭》
肖焕新
大寒刚过，在小区大门碰到快递员山洪。他悄悄告诉我，过几天晚上，他们几个朋友，准备吃团年饭，想邀请我参加。
这么早？离过年还有半个月。我不解地问。
时间己经很紧迫了，有的老家在湖南安徽四川，回家的车船票己很不好买。他们要抓紧赶回去，家里人都眼巴巴盼着过年钱哩。山洪急切地说。
哦，原来是这样，你到时发定位给我。我肯定地回答。
今天刚吃过午饭，就听到手机“咚”的一声。打开一看，正是山洪发来吃团年饭的定位。
傍晚七点，万寿路“归家”小饭馆。还没走到门前，山洪就向我招手。
进入店内，园桌己坐了五个人。
十几分钟后，各种家常菜陆续摆滿大桌，冒着缕缕热气。
山洪边倒酒，边向我介绍桌上的朋友。
坐我对面的男子，连罩在羽绒服外面的蓝布工装都没有脱，衣服左上角印着“魏家烧酒”，显然是直接从店里赶来的。
“魏家烧酒”坊开在小区后的金山路，门面很小。曾从门口走过，看到屋内不锈钢釀酒桶和标有度数的大陶坛，好像只卖散瓶酒。
老魏家在湖南湘西古丈县，面容长得有点着急，看起来显老，其实不到四十岁。
山洪说他媳妇在老家种地，女儿正在镇上念初中。
左对面坐的陈姐，脸盘瘦小，五官棱角分明，只是肤色黝黑。
陈姐是四川甘孜九龙县湾坝的汉彝混血，爸爸是汉人，妈妈是彝人。她曾在南湖路和天龙广场茶座替我擦过皮鞋。
老公在建筑工地当小工，没啥技术，收入较低。
女儿在饭店当服务员，能够独立生活，不需要“啃老”。
紧挨陈姐坐的是吴妹，论年龄二十四五岁，看面相很年轻，长得秀气，披肩长发。
吴妹从安徽岳西的牛镇，考到重庆文理学院，念了四年工商管理。毕业后四处投送简历，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成天在出租房长叹短吁，有时还擦眼抹泪，女房东鼓动她自己创业，并用家里闲置的缝纫机一手一脚教她划线，裁剪，收口，熨烫等基本技术，女房东退休前在服装厂设计室工作。
陪她去小商品市场买了绞边机和小汽熨斗，送给她两个塑筐，以便存放修补的衣物。
一张长方桌，一架缝纫机，一台绞边器，一个汽熨斗，就是吴妹创业的全部家档。
纸板上写的“吴姐缝补”招牌，就挂在小区门口铁架上。吴妹怕招惹麻烦，故意将招牌写成“吴姐”，多数时间都戴着帽子。
后来，吴妹又买了一把大遮阳傘，既可遮挡阳光，又能抵挡雨淋。
无数次从她摊挡路过，总看到她埋头做事，很难看到她那张俏脸。
我身旁坐的胖小伙是送外卖的刘荣，家在四川万源深山，离陝西仅一山之隔。
刘荣刚送完七点前那波外卖小高潮，情愿收入少点，也赶来体验团年饭的气氛。
他离家读书到送外卖，将近五年没回家。
家里只有一个患青光眼的母亲，父亲前两年爬山砍柴，掉到了山岩下。山太陡，人一直没找到，小刘也就没回家。
父母亲过去不管吃啥苦，都支持他坚持读书。考到重庆工贸职业技术学院后，学费都是做家教挣的。这是一所公办全日制学院，读了三年市场营销。
毕业碰上疫情，很难找到工作，只能和同学选择送外卖。
把学到的市场营销知识用到送外卖，他比同期进入的伙伴，业绩都要好，有人说是他的专业好，可送外卖有大专以上文凭的人并不少。
他说，文凭只是一个招牌，关键是肯不肯跑。只要舍得吃苦，业绩哪能不好。
紧靠山洪的瘦高个小秦，是山洪的徒弟，大学念的是行政管理。
考公，缺乏信心，也没有经济支撑。投递个人简历，好多公司都没回音。
来自四川雅安石棉县的小秦一下傻了眼，不知路在何方。
正当他心烦意乱时，认识了送快递的山洪，俩人成了莫逆。
他跟着山洪跑了几天后，干脆就跟山洪当下手。山洪也毫无保留地带他干，两个月后，小秦就开始“单飞”。
快递跑了一年，积累了经验，也有些积蓄。滿脑子想的就是回家，眼看腊月过半，离家五年多的小秦，哪能不归心似箭。
不知不觉，全桌的男士都举起了酒杯，女士端起了奶茶，团年饭就算正式开始。
老魏高声说，第一杯酒，敬家乡，敬亲人！好！众人一致响应。
碰杯后，并没倒进嘴里，全泼洒在地上，看到每个人眼里都挂着五味杂陈的泪水。
陈姐急忙招呼，先吃菜，多吃菜，今晚可是吃团年饭。
对，对呀！这可是兔年的团年饭。大家七嘴八舌地呼应。
这下气氛开始反转，大家举起筷匙，夾菜的㚒菜，喝汤的喝汤，紛紛边吃菜边相互交谈。
过了一会，吴妹站起来，举起奶茶说，第二杯，敬即将过去的兔年，感谢我们在兔年流泪、欢笑、成长。
哇，哇，哇！大家举起第二杯，有欢喜，有忧思，有难言，有向往。表情不尽相同，酒杯奶杯全都倒进了口中。
放下杯子，不约而同地敲击着桌边。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屋内，空调暖和。大家都脱下了外衣，一个个脸都红嘟嘟的。
我看到两瓶白酒，己喝了大半。老魏说是纯高粱五十三度，是麯香型酒。
吃了大半个小时后，山洪举起了第三杯酒，我看到陈姐和吴妹居然也瑞起小半杯白酒。
第三杯酒，敬龙年新春！喝了后，大家都对龙年聊几句，好不好？山洪滿脸通红地说。
好！好！好！大家齐声赞同。
“呯！呯！呯！”一阵清脆碰杯声响起，酒都倒入口中，两位女士发出了咳嗽声。
山洪首先说，咱们快递春节不放假，打算过几天赶回家乡，把郭大妈家修缮房屋的钱带回去，修村前到山口那段路，先回去和村长乡里商量方案。龙年咱多吃苦，争取尽快把修路钱筹齐。
好！山洪好样的！我和大伙都互相击掌祝福，山洪不住地向大家鞠躬。
老魏站起来，弯腰行礼后说，龙年，烧酒坊准备扩大規模，再租一间门面；打算注册一个酒类商标，争取瓶装酒和散装酒都卖。
目前我是单打独斗，过年后把娘俩都接来，孩子读书的学校己联系好了，媳妇给我当下手…这个，这个…
说到这里，老魏突然卡住了。
我知道，老魏是学食品加工的大专生，个人开酒坊前，专门到江津的酒厂偷师学艺三年。肚皮里肯定有貨，怎么会犹豫呢？
话乍不说完？快说哇！有几个人连忙催促。
嗯，嗯！老魏清了一下嗓子，又倒了半杯酒，一饮而尽。接着说，租房住了好多年，目前房价在低位，打算在万寿花园按揭买套二手房，全家都搬到城里。老魏的眼神泛着光，看来他是早有准备。
好！嫂子来了，一定要摆酒！大伙都向老魏喊道。
那是必需的！在座的一个都不能少。老魏双手抱拳转了一圈。
我，我来说几句，行不行？想不到擦皮鞋的陈姐怯怯地站起来，大家一齐给她鼓掌，她一口气喝完一妚热奶茶。
龙年，我除了继续擦皮鞋，保持每月有几千元收入。
打算开展掏耳项目，目前患重音、耳鸣、听力下降的人很多，其中原因是耳屎堵塞。到正規医院治疗，挂号掏耳收费都很贵。我师傅每次掏耳只收费十五元，每月收入七八千。我己经拜师学艺了好几个月，师傅让我单独掏了好多次。
会不会查你无照行医？有人担心地问。
这种中医技术，凭的是经验，靠的是细心。我爷爷在世时，是当地有名的彝医，可以说是祖传。何况我只在露天茶座掏，社区也比较支持。
老公正在学习砌砖，龙年打算参加装修公司，从铺地砖开始…陈姐说话声越来越小。
好，好，好！大家掌声越来越响。
越听，心里越是滚热，越听，越感到面红耳赤。
他们端的不是铁饭碗，稍不努力，就会断顿少吃。
这些朋友没资格炫耀职业，社会地位处在最底层，成天都在为生话奔波。
我们有不少人，甚至都没有用眼睛仔细瞧过他们一眼。
正是这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劳动者，用自己的汗水和辛劳，让我们的生活更方便、更丰富、更愉悦。
擦鞋女，缝补匠，快递员，酿酒工，外卖骑手…
兔年的团年饭，让我认识了这么多的朋友，我愿意和更多的这些朋友，年年都在一起吃团年饭。
当手指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己是一片漆黑，听得见雪雨往下掉落的声音。
我想，这些朋友可能有的己经回到家乡，有的或许正在赶往回家的路上。无论如何，都想把我的惦想和祝福捎给你们。
祝和家人过一个开心的年。
愿我们龙年都能顺心如愿。
2024年1月28日（腊月十八）晚
肖焕新简介: 硕士研究生 高级经济师 国际商务策划师
一个热爱生活的经济学人和用笔记录行迹的药物研究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