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渝线上的铁梅连
翟基生
有一页历史，照亮青春的长河；有一段岁月，永远在心中铭刻。
2021年4月6日，家乡武穴市梅川镇政府大院内，当年参加三线襄渝铁路建设的原梅川区“铁梅连”158位“李铁梅”，有60多位从祖国四面八方赶回“娘家”。
50年前，她们中年龄最小的十五岁，还有插队女知青。她们“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纠纠……小铁梅我为祖国修铁路，叫声妈妈呀！您莫耽忧”，她们抹着眼泪，告别父母亲人，第一次出远门。50年后，小铁梅见面相拥，喜不自胜忆当年……
▲襄渝铁路（《铁道兵画报》）
1969年底，周恩来总理召开会议，要求迅速增调施工力量，加快襄渝铁路建设。川、陕、鄂动员民兵配属施工。军民共83万大军云集在千里襄渝线上进行大会战，全线于1973年10月19日在棕溪站接轨通车。参加襄渝铁路建设队伍中有一支“铁梅连”，面对艰难的施工条件，发扬“铁道兵前无险阻”的英雄主义精神，创造了许多筑路奇迹。
▲出发前的“小铁梅”姑娘们
当年“小铁梅”们响应祖国“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经过自愿报名、家庭同意、政审择优，于1970年初冬，分两批出征参加襄渝铁路建设。
第一次乘坐闷罐式火车，她们不知有多高兴，用被子当凳子，挤在车厢里。到站下了火车，个个身上灰不溜秋的，有的还成了“花脸猫”，就似从煤炭窑洞里出来一样，仅凭转动的眼球和嬉闹露出的白牙，才知道她们是活蹦活跳的红妆。前来接站的货车，装上她们的行李开走了。清点人数后，她们跟着领队徒步几十公里，来到十堰一个叫二堰沟的地方，在山旮旯的小村里驻宿。
▲在隧道工地上
襄渝铁路建设工地，民工调度管理也是按照部队建制进行的，梅川营部把全区的女民兵组成一个连，称“铁梅连”。
宿地的简陋和打隧道的艰苦与危险，凡是以军事化管理约束等，是出发前始料未及的。虽然“小铁梅”她们多数在家吃过苦、凿过宋冲渠道、筑过田冲水库，对吃苦是早有心理准备。可是出发后发生的桩桩件件，让她们惊叹不已，甚至有些后悔。
驻地崇山峻岭、荒山野岭、地广人稀，村里十来户人家，松散分布，姑娘们在低矮的小阁楼上拼铺，借助一个移动小木梯上下。
用水与洗衣让人发愁。露天小水凼是供人吃的水，开始不知道，有的姑娘去洗衣服被老乡制止。之后民工在山涧筑了一个栏水坝蓄水，才缓解用水需求。村里没有通电，当地老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乡看到开水瓶能保温、收音机里有人说话唱戏，都觉得稀奇。
▲在二堰沟小村
村里没有一处适合做民工食堂的，就临时搭建窝篷，“三块石头架口锅，帐篷搭在山窝窝”是真实写照。起初主粮是面粉，做白案没有几个会的，也没有蒸具，食堂早上面片、中午面团、晚上面糊，在家大米吃惯了，还真难改口。
每日三餐烧的柴，要靠姑娘轮流去打，山上本来植被就少，弄一担柴很不容易。有一次打柴中，姑娘们看见不远处有一丛铁杆野蒿子，高兴地爬上去，左手抓蒿右手挥刀，不想土层太薄，蒿没砍断却连根拨起，草蔸下一条小蛇被带了出来，吓得她们一跳，连滚带爬逃离现场。
▲50年前青涩的铁梅姐妹们
面对眼前困难，“小铁梅”们情绪波动很大，尤其黄昏和深夜，她们想家，如果有一个人掉眼泪，就会发生幅射效应引发一片泣声。
既来之则安之，“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二万五。”带队领导时刻关注姑娘们的情绪波动，及时组织学习开导：“我们出来是搞建设的，不是来享受的。”并组织一些小活动，如唱红歌比赛，与部队官兵拉歌等，缓解姑娘们的心理压力，增强她们对新环境适应能力。
其实，“铁梅连”的连长、指导员比谁都操心着急。组织上交待，要保证姑娘出来是多少，回去就是多少，一个不能少，也一个不能多。这个关乎姑娘生命和名声的任务，令“大姐大”时刻如履薄冰。
为此，铁梅连制定了严格纪律：一是早出晚归必须点名清人数。二是不准个人擅自外出。三是离群有事必须有干部陪同。四是上下班排长在前连长在后。五是班组相互结对，以人为本，互帮互助。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适应，“铁梅连”的姑娘们走出了心理阴影，恢复了信心，以饱满的精神状态投入战斗，并很快彰显出了她们的战斗力。
到部队营地看电影，是她们最高兴的，洗漱打扮，穿上最好的衣裳，出发前还会一手拿个小圆镜，一手撸撸秀发，在哨声中集合，排长总是要炒剩饭般的强调纪律、点名，然后列队出发。
露天的放影场地，中间留出一米见宽的中轴线，当兵的和铁姑娘席地各坐一边。放影前有时会拉歌助兴，当兵的会先挑战：“铁梅连唱一个！铁梅连来一个！”
铁姑娘也不示弱：“解放军唱一个！解放军来一首！小铁梅唱一个，小铁梅唱一个！”气氛上来了，当兵的会先唱，当然，铁梅连的姑娘们也会应战唱一首的。
▲奋斗在工地（《铁道兵画报》）
火热的工地适合女工的岗位较多，如后勤保障、宣传队、卫生队，还有在隧道外搅拌混凝土，等等。可是当年的“李铁梅”们，却争着进隧道。
“铁梅连”的工段是红卫三号隧道，为了抢工期，打了一个侧洞进入主洞轴线，就多了两个掘进面。铁梅连的主战场就摆在这里。她们常做的事，是在隧道内撬石头、搬石头、清理渣石，把掘进面清理平整，准备下一轮掘进、打炮眼、装炸药、放炮。
放炮后要间歇一定时间，再送风消尘。危险的工作总是当兵的先上，如装炸药、放炮、撬松动的顶石等，特别处置哑炮最危险的。因此，难免有流血负伤甚至牺牲发生在姑娘们眼前。
此情此景，姑娘们说不害怕也是假的，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更细心一些，把掘进面清理干净一些，消除隐患安全第一。
▲铁梅连的民兵在红卫3号隧道口留影
“小铁梅”们每天要翻过一座山梁到另一个山涧打隧道。为三线建设中的襄渝铁路早日贯通，同解放军、民兵等建设者们一起，歇人不歇岗，在隧道里掘进面上打风钻、撬石头、清渣石，巾帼不让须眉，汗流浃背不叫苦，铁梅要顶半边天。
清理掘进作业面，是将炸松的石头先清理撬落，先大后小抬上轨道运料车，小块的渣石则用筐子装传，姑娘们装石块和传递回头的空筐，男同志传递装满石块的筐子，并装上轨道车，以便运出洞外。
▲小铁梅与建成的红卫3号隧道同框
为了抢时间，常常是男队中有人牵头，喊两声：“啊嗬！啊嗬！”接着男队齐发号声：“加油！加油！女队加油！女队加油！”他们口里在喊，手中的筐子越递越快。
这男同志击鼓传花挑战，女同志那有不应战的道理。她们也齐声回应：“加油！加油！男队加油！男队加油！”这种号声此起彼伏。同时，只见女队拉开递筐间距，抽出几个人来，专门拾起失手掉落地上的空筐子，直接快速送到装筐处。
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她们的努力，激发大家的干劲，工效翻倍，班组之间开展比进度、比速度、比安全的“三比竞赛”，使掘进成绩不断刷新。
由于军民齐心努力，工程进度加快。隧道提前大半年贯通。
▲襄渝线工地上的“小地滩”
一边掘进，一边铺轨。红卫三号隧道贯通后，铁道兵和部分民工转战别处，但多数民工下马，铁梅连也于1972年春天撤回。
在“小铁梅”她们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青春奉献在襄渝铁路，有此一次历练，不能不说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50年后“铁梅连”的姐妹久别重逢
50年，是半个世纪啊！她们回到原籍，继续在改天换地。群英隧洞有她们的足迹，冬闲水利工地上有她们的身影，广阔的田间地头有她们的故事。
50年，她们像群星散落在各行各业、四面八方，仍然是红灯高举，忘我付出。
50年，她们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奶、为人姥，有的还升级太奶奶、太姥姥。时间在她们额前烙下印记，把她们一头青丝染成苍苍。但是，她们的心理年龄，永远是当年的年龄——小小李铁梅，十八岁！
照片/相关资料由胡子怀夫人“小铁梅”提供。
槛外人 2024-1-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