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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陲情
短篇小说
戴长鑫
这里是二房一厅的家。她老房子动迁后，她的新家就被安置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她住在第十三层楼，上下有电梯，挺方便的。她最滿意的，是因为这里南面有黄浦江，还有那座高大的南浦大桥。那大桥顶端横梁，有伟人邓小平的题词：南浦大桥。
她常常有空就站在南窗旁边，看看黄浦江，看看大轮船缓缓地在江中航行。有时她抬起头，她注视着南浦大桥四个字出神。她有什么心事吗？你猜对了。她在想，今天夏日炎炎，他会来吗？
她在等一个人，是的。而那个人也在等她，这个人已经等了她46年了。是吗？为什么要等46年呢？真长啊，是不是太长了。你觉得奇怪吗？好奇怪。好想知道这是为什么？莫非有什么故事？莫非有什么难忘的边陲情爱之旅？
一
1968年9月，他和她在一个学校毕业了，他和她是同班同学。在这个月的中旬，有一天他们告别了父母兄妹。他和她，还有一群人，许多许多人。从上海出发，乘上火车，他们开始了赴黑龙江军垦农场的青春之旅。一路上，他照顾她。一路上，她照顾他。这一路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远房亲戚。这一路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有情之人就像在初恋。
以后，到了兵团外小山连队。这批20个上海知青，男10人，女10人。他们经过一个月的办班学习，开始分配干活了。她被分到猪号班当班长，他被分到农工排当班长。不知道为什么？她凭什么当上了班长？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凭什么当上了班长？反正不管怎么说，也许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人，也许他们都很有发展前途，所以他们被连领导看中了。
她一到猪号，她各处走走看看，她开始有点想法了。我到边疆难道是来养猪的？我到猪号难道是来干苦力的？等到她看到许多小猪仔紧挨在一起吃母乳，这时候，仿佛有有一种幸福在她心中徜徉。她暗暗下了决心，她一定要好好干。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母猪的喂乳影响了她？难道是女性的天然之情启蒙了她？也许初来乍到，她所看到的都很新鲜。于是她的心灵之波，乍起乍现。于是她的感触之处，如风吹拂时有凉意。她在想，不要太着急，也不要太在意。因为她深深地知道，在猪号当班长不是那么好当的。对，她必须下功夫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对，她首先要向老同志和先来的天津等地知青学习。她一边看，一边激动的安慰自己。
傍晚，在连队食堂吃过晚饭后，她回到自己的家：女知青宿舍。她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她靠着自己垒好的棉被。然后，她拿出一本工作笔记本。她想想，写写。她想想，写写画画。怎么了，难道这第一天，就有许多许多值得回味的东西吗？是的，她真是一个心细的姑娘。她在回忆猪号的分布情况，她并画了一张图，是一张猪号分布图。她要尽快熟悉环境，她要尽快熟悉业务流程和养猪知识。她真是一个有心人，她想尽快担当起一个班长的责任。
一个星期后，她已经有点适应猪号的工作环境了。这个猪号是一个猪仔繁殖场，有四十多头母猪。每年产下的小猪仔最多会有二百多个，然后会按团部的调拨单供应给需要的连队。小猪长大了，于是逢年过节，它们就成了改善伙食的必备品。这猪号班有六个人，二男四女。有负责母猪下仔的，有负责喂猪食的，有负责放猪外出觅食的，还有负责打扫猪圈卫生的，还有负责烧猪食的，还有负责磨豆腐的。每天晩上，这个离开外小山连队二里路的猪号，还必须有二名值夜班的守护着猪号。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已是冬去春来，那地上的冰雪融化了。那天气日日渐䁔，那绿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田野上。在这半年里，她的不耻下问，她的虚心好学。她的热情能干，还有她的美丽和善良。这让她得到了女知青的理解和信任，这让她得到了二位男知青的支持和帮助，尤其是一个天津来的男知青的鼎力相助。
于是对她这个班长，大家都挺佩服的。因为她很快熟悉了业务，并且她根据每个人的情况进行了合理分配。有三个女知青，她们负责猪的繁殖工作。有一个男知青，他负责放猪，还有一个男知青，负责做豆腐。她负责全面工作。同时哪里忙，她就去哪里。比如：母猪下仔。每头母猪年产二次。比如：关心种猪的健康和配种，还有喂养和管理。比如：猪舍的打扫和环境卫生。比如：猪饲料的加工发酵，还有磨豆腐。比如：放猪的人手不够，她也会替补去放猪。
你说，她这个班长辛苦不辛苦？你说，她这个班长操心不操心？你说，她这个班长好当吗？你说，她是不是努力想当好猪号班班长？是的，她是多么的想当好一个班长噢！幸亏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关注她，在她有困难的时候会帮助她，他就是那个会做豆腐的天津男知青。幸亏有一个人在默默地鼓励她，在她有情绪的时候他会安慰她，他就是那个同班同学。于是他和她，会在吃完晚饭的片刻时光里，他们会站在一排宿舍房的东头，他们在那小邮局的门口聊一聊。
片刻之间，他们的烦恼没有了。片刻之间，他们的信心增强了。片刻好时光，他们那美丽的青春有了恋的分享和分担。
片刻好时光，他们那可爱的青春有了恋的感觉和真情。那一刻，他是可爱的男知青，那时才十九岁。那一刻，她是可爱的女知青，那时才十九岁。说心里话，此刻他们远离父母兄妹，他们远离城市喧闹，他们敢站在一起就是最可爱的人了。
二
三个月后，初秋来了。有一天在老地方，他们一阵欢声笑语之后，她神秘的告诉他，她有一天放猪回猪号的路上，她和另一个女知青看到了狼。这放猪时和狼遇上了，这太危险了。他很担心，一脸茫然。真的他知道有放羊的，他从未听说过有放猪的。
于是他问：为什么要放猪？听完她的解䆁。他也有点乐了。为什么要放猪？原来放猪有许多好处。比如：猪上午九点前吃过猪饲料后，就要开始放出去了。这样猪的中饭就可以在大草甸里吃了。比如：下午三点左右，就要把猪往猪号赶了。三点半，只要把猪赶进猪号大门。它们就会往自己的猪舍跑，从不出错。然后它们呼拉呼拉的吃了起来。这是为它们精心准备的晚饭：美味的豆腐渣。因为放养的猪都是种猪，必须多跑动，必须吃得好。这样的话，交配后生下的猪仔，才会是优质健康的；才有可能长大后，又会被选定当种猪繁育下一代。
听完她为什么要放猪的饲养方法解析和介绍，他乐了。噢！这养猪的学问还挺多的。对了你遇到狼是怎么回事？是这样的。她开始告诉他，在猪号往西去的地方。有一条河，河的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草甸子。大草甸里长着乌拉草，于是这条河就被叫成了乌拉河。在河南面，距离猪号三里地的地方。连队在前几年就开垦了一块二十多亩的地，主要种植了玉米，还有向日葵，高梁等。这是为了就地解决猪的饲料而开垦的。尤其是秋收季节，在收获玉米时，会撒下许多猪喜欢吃的东西，于是放猪就经常放在这一块地里。也许十年来，这里经常有狼和黑熊出现，全因为是它们闻到了猪和猪粪的味道。
怪不得你们放猪的时候，有人看见你手里拿着一根长鞭。那是猪乱跑时，一个响鞭，它就不敢乱跑了。还有就是看到狼，它在狼嚎时，或者它想偷袭时跑到离猪近的地方。这时候，一个响鞭挥在狼附近，于是那只狼也会被吓傻吓跑的。他明白了，他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那天她虽然第一次看到狼，她心里有点害怕。但是她一想到手上有鞭子，她于是慢慢的不害怕了。她等到那狼靠近过来时，她勇敢的挥起了鞭子。果然一个响亮的鞭子声，那头野狼吓得突突的一下子跑远了。
她高兴极了，她又挥了一个响鞭，那是胜利的响鞭。怪不得她讲的时候，她没有危险感，她没有恐惧声。但是他还是提醒她，在野兽面前一定要沉着冷静。他表扬她，你的勇敢值得我学习。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是的她是一个勇敢的上海姑娘。
三
分手的时候，他想了又想，他还是不想讲给她听，他的想法也许是对的。他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把自己遇到熊的事情告诉她。这会不会增加她的负担？这会不会增加她的压力？这会不会让她感到很可怕？这里太危险了。有狼，这已经好害怕了。怎么？这里还有熊？他估计她一定会胡思乱想的。于是他打定主意，还是过几天再告诉她。
一个星期后，他们在老地方又见面了。虽然晚饭后，秋意盎然，但晚风轻轻吹过已有一阵凉意了。他想了又想，为了提醒她，为了让她提高警惕，于是他把在乌拉河北边看到熊的事情讲给她听。这里还有野熊？她果然大吃一惊。你没事吧？我发现得早。否则。也很危险。你快讲？她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是星期天，天气又闷又热。大热天热得他老是出汗，于是他决定一个人到乌拉河去游泳。你会游泳？他点点头，并反问她：你会吗？她也点点头。那以后我们一起去游泳好吗？她高兴极了。来。握握手。他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柔软细滑娇嫩。她感觉到了他的爱意，她还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她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是怕被别人看到，她不好意思的把手挣脱了。
你继续说。于是他兴奋地告诉她，听说乌拉河北面大草甸里，因为很少有人去，所以那里的乌拉草比别的地方多。于是他一下河，他急急地游了几个来回后，他马上就决定游到河北岸去找乌拉草。上岸后，他马上发现，那北面乌拉草果然很多。他很高兴，他弯下腰拔出了一把乌拉草了。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香味。他环顾四周，他想找一个地方放乌拉草。突然，他发现远处有一个动物在移动，他定定神。他仔细观察，竟然是一只野熊在朝他这里走来。他很镇定，一点都不慌不乱。他很镇静地快速退回到河边。他悄悄地下了河，然后他快速地游到南岸。他上岸后，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庆幸自己发现得早，要不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这危险的一幕，他永远不会忘记。
那你以后去游泳，你一定要小心啊！对！你以后放猪时，你一定要多看看四周情况，不要只看猪噢！她笑了。他也笑了。他们两颗互相关心的心 ，靠得更近了。他们两颗互相牵挂的心，也被对方发现了。牵手，牵挂，是恋人的初级阶段。
四
冬天终于又来了。十月五日，北大荒早早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大地变白了。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天，地上的雪越积越厚。
从十月到明年四月，猪号停止了放猪。因为在冬天，冰天雪地里猪是找不到可以吃得东西的。这时候，猪号磨豆腐的任务就加重了。因为冬天的豆腐，既是知青大食堂的主菜，那豆腐渣更是喂猪的好饲料。
十二月的一天，她去帮天津知青王大生做豆腐。她烧了一大锅水，她在等水烧开。王大生磨豆腐，已经干了一个半小时了。这做豆腐工序有点复杂，王大生隔天晚上浸泡黄豆，让黄豆发胖发软。第二天早上上班后，王大生就要开始磨黄豆了。他一边推磨，他一边放豆子进磨盘上，那像小水杯大小的两个洞眼里。那磨盘上方吊着一个盛水的容器，那容器底下钻了一个小洞，于是一边磨黄豆，那容器里的水便不断的流进两个洞眼里，最后磨出来的就是粗细不等的豆渣了。王大生然后再把豆渣集中起来加热。
最后一关是，在灶台大锅中央的顶上，吊挂着一块大沙布，它主要起过滤作用。
因为加热过的豆渣，必须经过这块大沙布过滤。那豆渣放进大沙布，于是马上形成了一个大沙包，经过沙包过滤后，那流到大锅里的便是纯豆桨了；而留在沙包里的便是豆腐渣了。那过滤好的豆浆烧开后放入滷水，于是豆浆慢慢凝固。然后再将凝固的豆浆，一勺一勺地盛到一个长方形的木框内，进行控水加压，最后一整板的豆腐做好了。
这一天，按照做豆腐的流程，灶台大锅里已经全是豆浆水了，可是就在这时却发生了意外。班长她为了方便沙包过滤操作，昨天她在灶台前放了一条长木条櫈子，主要是方便沙包过滤。但是因此危险也产生了。因为是大冬天，那地上有水很容易结冰。而北大荒的冬天零下二十几度，那真是滴水就会成冰啊！
今天，她想站到长条櫈子上去整一下沙包。谁知她刚站上去，人没有站稳。她人在摇晃着，那太危险了。她如果脚下再一滑，那就完全可能会跌进大锅里了。
这时王大生正好过来看豆浆水烧开了吗？
他一看情况危急，于是他一把拖住班长。也许用力过猛了，那王大生脚下一滑，他自己竟然一下子冲进了大锅里。班长脱离了危险，她跌倒在地上。王大生在滚烫的豆浆水里挣扎，等到大家听到班长的呼喊声，几个人奋力把王大生拖出大锅，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大家帮着脱掉王大生的湿厚棉衣、湿厚棉裤，那湿内衣内裤很脏，都和皮肉粘在一起，无法脱掉了。于是有人找来大棉被，把他紧紧裹住了起来。这么冷的大冬天，大家担心别把王大生冻僵了。这是多么好的一个集体啊！这是多么好的一个猪号班。三个小时后。一路颠簸送到团部医院的王大生，经抢救无效不幸身亡。知道这个消息后，她惊愕了。一个天津知青，一个相处一年多的同班同志。为了怕她掉进锅里，他竟然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她深深地感到难过和伤心，她深深地感到痛苦和悲伤。一种有罪感，一种负疚感，像二座山一样的压在她的心头上。
她生病了。她一直在胡思乱想。她以后的路该怎么走？班里的同志会怎么想？连队的其他同志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她？他会来看她吗？他会责怪她吗？她发烧了，也许是感冒引起的。她混身无力，她人的精神状态很差。她连着病了五天，她头昏脑胀的。虽然宿舍之间的过道，靠她那间的灶洞烧着柴火，屋子里比较暖和。但她躺在炕上的被窝里，她仍感到心灰意冷。虽然同室的二个北京女知青对她深表同情，但她总觉得别人是用异样的眼光在看她。
她想，这能怪我吗？她想，不怪你？怪谁？她脑子里不断有两个人互相责怪着对方。她头疼得厉害，经常性的出现幻觉。难道她得了什么心病？难道她得了什么神经错乱病？会不会是患上了轻度抑郁症？会不会有什么遗传基因病突发了？以后的几个月，为了减轻她心灵上的压力，连队准许她病休半年。虽然仍是猪号班长，但是日常工作已经由副班长负责了。
五
一晃，半年过去了。她的心灵慢慢的恢复了平静，她的精神状态渐渐的由差转好。她那已经失去的笑容，现在又出现了。她那已经沉默寡言许久的声音，现在又能听到了。这说明，她正在慢慢的康复中。她开始半工半休，她在这一段难熬的岁月里，她非常感谢一个人。是他经常来看看她，给她安慰。是他常常来探望她，给她动力。你别说，远离城市，远离父母兄妹，他给她的慰籍，还真是不可多得的情和义。青春是美丽的，青春也是感人的。她深深的为有他的这份情而宽心，她深深的为有他的这份义而知足。
这天阳光明媚。初夏的田野花儿盛开，连队要过七一了。于是派他上猪号去逮猪。他从来没有逮过猪，他只知道要挑一头大肥猪。一是改善知青大食堂的伙食。二是卖给连队的老职工。连队以此来庆贺党的生日。他为了办好这件事情，他决定先去看看猪，明天再去逮猪。这样顺便看看她，也好叫她帮帮忙。
他来到猪号，她知道他的来意后，她非常高兴。这是为什么呢？难道看猪和逮猪还有什么巧门吗？你猜对了。他关心地问她，身体好吗？她点点头，谢谢你！一路走来。有你真好！
我不会逮猪？我也不会看哪头猪肥？它该不该为人民服务了？听他带点幽默感的这么说，她哈哈笑了起来。他就是想引她乐一乐，他就是想让她笑一笑。你别说，她笑起来真美，真好看。瓜子脸，秀发飘逸，气质清纯，大眼睛清澈明亮，透着甜美和可爱。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走。我带你去看猪。
他心里暗暗庆幸，看到她又有了班长的责任感，他真为她高兴。他跟着她来到猪房。猪号一共有七排猪房，分别在东南有二排，每排五间，都是种猪房。东北有二排，第一排猪房4间，养的是半大猪。第二排饲料房4间。西北有三排，每排4间，有产房，有仔猪房，有母猪房。西南有200多平方米的一间大房子，靠南面的一间是灶房挺大，磨豆腐也在灶房。靠北面是一间值班房。大房子中间开着东西二扇门，西门外面有一口水井。王大生出事的地点，就在这间大房子的南面灶台。
他站在种猪房，他默默地侧过身看着那间大房子。他想去灶台看看，后来觉得不妥。他怕她解释，他更怕由此引发什么不测之事，他更怕她旧病复发。他挺敬佩王大生的临危不惧。他也挺敬佩王大生的献身精神。他由衷地感谢王大生挺身而出。有时候他想想，万一出事的是她。他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得了吗？他在心里默默的对王大生说，你是最棒的人，你是最可爱的人，你是心灵最美的人。
她走进猪房，她见他没有跟随进来。她于是喊道，你快来看看。挑那一头好啊？
他听到喊声，他忙急急地跑进猪房。她带他去的猪房里有四头种猪，个个养的肥头大耳。由于对种猪繁育的要求很高，所以淘态率也大，每头种猪体重有一千斤左右。每年都会有少量猪仔被选中当种猪，有母猪仔，有公猪仔。那被淘汰的大种猪，它就成了为人民服务的肉猪了。他说，要挑最大最肥的。她问，哪一头是最大最肥的？他指着一头最大的说，要这头。她说，那是一头大母猪，它怀孕了，不可能给你的。她说完后，她乐得合不拢嘴了。
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你是班长。又是猪司令。听你的。她说，你看，这一头怎么样？挺好认的，猪背上有一大块黑色斑。他说，行，听你的。明天早上我来逮它。
六
第二天早上，他带了一个会赶牛车的助手去猪号。他们坐在这辆牛车上，慢悠悠地来到了猪号。今天为了帮他逮猪，她一上班，她就帮他找到了一根长长的粗麻绳，她还帮他结了一个活绳套。他没有逮过猪，她准备教他套猪头。仍然是在昨天那个猪房，他跟她进去了。牛车停在猪房附近，他们只要把猪逮到，装上牛车，然后赶到连队的大操场，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他说，谢谢你，帮我把绳套都备好了。她说，应该的。你会套吗？他点点头。他心里想，这又不难的。为了逮到这头猪，她上班后，她就把另外三头猪赶到另一间猪房去了。现在，他接过了绳套。虽然猪房里只有一头猪，但它跑东跑西，呼哧呼哧地乱穿。他站在猪房內的拦栅边，接连投了几次，一次都没有套中，他有点着急了。她站在他旁边，见他套了几次都没有套中，她也有点着急了。突然她抬头仰望看到两间猪房中间，有一个三角架房樑。那房樑三角是空心三角架。她高兴极了。
她想，如果把绳套从这头扔过空心三角架，然后落在有猪的那间猪房，再悄悄地往下放绳套。只要乘猪不注意，那么就一定会套住猪头了。她把她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听了，他感到这是一个好办法。于是，他走到猪房的另一边，然后把绳套从房樑三角空间扔到有猪的这边。
这一招还真行，他叫助手到他这儿慢慢放绳套。他自己跑进猪房，悄悄地靠近，再靠近，然后猛地把绳套往猪头一套，再一拉，他终于逮到了这头猪。这下可好了，助手跑步过来帮忙，她也来帮忙。三个人，两个人按住猪身。另一个人用粗绳迅速把两个猪前腿绑在一起，然后又把两个后猪腿绑在一起，大功终于告成了。她又叫来几个人，四个人用一根粗粗的圆扁担，抬着猪慢慢的，把猪抬放在牛车上。
那猪疼得嗷嗷乱叫，那叫声有点凄惨，又无可奈何，那猪眼睛里好像有泪水了。
杀牛的时候，好像听说牛眼会流泪。今天逮猪，怎么看到猪眼里也会有泪水？难道猪也知道这么逮它？此去不妙吗？难道猪也知道这么逮它？它再也看不到母猪了？他隐隐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真的很难受。他不是在同情猪，而是他有点明白了，他是同情一个人，他值得为她分担。
他告别了她，牛车慢慢地走出猪号。他回过头，他看到她仍站在猪号大门外。她看到他回过头，她忙向他挥手致意，他也挥挥手道别。这是什么意思？原来，他们已经有了一个约会。虽然不知道会是哪一天？但肯定是在夏日炎炎的那一天。他们约好一起去乌拉河游泳，这是多么浪漫的一个约会啊，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个约会啊。
你别说，在那个年代，两个年轻人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浪漫世界，还真是挺不容易的。也许有人不相信，但在那个时候，的确如此。封建思想的残余，谁敢和女知青谈什么恋爱？谁敢和女知青戏笑风情？那一男一女，两个知青敢站在宿舍旁边的墙角，悄悄地说上几句话，已经是美女爱英雄了。他一路想着这个约会，他心里美美的。
上午十点，牛车准时的把这头猪拉到了大操场上。这个可以打篮球的大操场上，这时已经来了不少围观的人。有老人，有小孩，也有老职工的家属。他们都是来看杀猪的。杀猪的是个中年老职工，等到他把猪杀了，接下来就可以卖猪肉了。吃完午饭，他接着卖猪肉，他一直忙碌到下午三点。然后，他再叫大食堂班长来取猪肉。他今天的特别任务就算圆满落幕了。这天晚上他睡得特别香，他一觉睡到自然醒。
七
自从完成这次逮猪任务后，他每逢休息日，他就会去猪号看看她。因为猪号是不能休息的，只能轮休。她是班长，为了照顾同班知青，她就选择休息日工作。这有什么用意吗？你猜对了。这是一种回避，她既照顾了班友，她又回避了好事者的问这问那。她不想回忆那令人震惊的往事，她更不想让他也卷进漩涡。
难道这件事情发生后，还会有什么议论吗？还会有什么不一样的评说吗？你真聪明。还真有点不同的声音。有人说，这是一个事故。有人说，这是一个悲剧。有人说，这是英雄救美。有人说，这是美人误英雄。有人说，要不要追究什么责任？有人说，这个责任怎么追究？还有人说，追究不公平。言下之意，谁会想到人会掉进那大锅里呢？谁会想到他是救人还是要表现自己呢？如果追责，那么班、排、连会不会一起被问责呢？总之这件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了。也许，上级有上级的考虑。也许，这是第一个知青死亡案例。也许，从综合因素的存在和思考。再加上王大生的弟弟，他坚决要到兵团军垦农场的请求，二个月后被批准了。在那个年代，军垦列入解放军序例，每月又有工资，这要比农村插队落户务农，各方面的待遇要好得多了。也许是照顾，也许是安慰，也许是补偿，也许弟弟是为了接哥哥的班。总之善后事宜，总算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夏日炎炎的一天，他们一吃过午饭，他们有说有笑的，他们快快乐乐的来到了乌拉河。乌拉河四周的风景很美，西边群山连绵起伏。乌拉河，它就是从山脚下流过来的。东面南面和北面，都是一马平川。东面四十里，有一条美丽的乌苏里江。在这一望无际的大草甸里，人迹罕至。有的沼泽湿地里生长着一种乌拉草，于是有人就把这条河叫乌拉河了，多好听的河名。乌拉草是东北的三宝之一，把乌拉草割下来晒干，然后放入皮靴或者棉鞋里垫底过冬，可暖和了，它会起到一种保暖的作用。
他先下到乌拉河。他然后用河水往胸口上泼了几次，这算是凉凉心。河岸边不深，水刚到他半腰。他看着她，等到她慢悠悠地来到他身边。他告诉她，河中心比较深，河里有水草水藤，万一被缠着了。你不要惊慌，否则会越缠越多。她说，知道了。谢谢你的关照。
他很快就游开了。他一连游了好几个来回。她开始游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在河中心游来游去，渐渐地她胆子大了起来。她一边游泳，她一边还哼起了语录歌。在水里，她好像换了一个人。他感到很欣慰，他一边游泳，他一边陶醉在她的歌声里。真是乐极生事。突然她大声喊了起来，不好了。我被水草水藤缠住了。她有点紧张了，她想挣脱束缚在她身上的水草水藤。她心一急，方向反了。她反而被缠得更紧了。这一来，她害怕了，她吓得要哭了。岳大明你快来，快来救救我！
方小娟你别怕。我来帮你！他游过来。他先稳住她情绪，并叮嘱她浮起在水面。不要乱动，尽量保持体力。然后他低头潜进河里，他双手从她的上身往下慢慢摸下去。他双脚不停地在水中游动，保持距离。他摸到她腰部的时候，他有一种感觉瞬间飞驰。
他终于发现，有一团水草和几根水藤，竟然缠绕在她的腰下部。他慢慢浮出水面，他劝她别紧张，他会想办法解决的。然后他又潜到水下，他先费力地将水草慢慢撕开，然后他又费力地将水藤慢慢地扮松。同时他不断地加大力度往下拉。无意中，也没有其他办法。他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他一手抓着水草和水藤。他终于慢慢地越过了这段最宽的难关。
最后他摸着她的腿，并暗示她双腿合拢一下。她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双腿并拢。于是他快速地把那圈水草和水藤，一下子拉出了她的小腿和脚后跟。她的双腿自由了。她直立地游着，等到他从河水里露出了笑脸。她游了过去，她抱紧了他，她非常感激地给了他一个长长的热吻。他一愣。一瞬间，那幸福的热流涌上了他的脸庞，他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红云。
多么甜蜜的河中热吻，幸福在水中，多么浪漫的乌拉河初吻啊。换装之后，他们在夕阳的余辉下离开了乌拉河。他们手拉着手，私语着什么。她说，路过那个小山岗。她想去看看王大生的墓地。他劝她，以后再去。好吗？她说，那你以后去吧。我今天一定要去。他有点不舒服了。幸福的时刻。为什么要去墓地呢？她一个人走了。他一时无法理解，他站在原地等待。等到她的身影远了，看不到了。他狠了狠心，他这才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回到宿舍。
谁知道一个月后，他要调走了。他要调到新组建的连队去当排长。临走的前夜，他们站在大食堂的黑板报前告别。她说，你把我忘了吧。他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会等你的。她说，我忘不了他。他说，原谅我。那天我真的不理解，后来想想活着的人，应该去感谢他。她说，你愿意等待吗？他说，我可以等。那怕等一辈子。她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来，我们握一下手。她说，我愿意等你一辈子。他说，我愿意等你一辈子。
八
他爱她，他尊重她，于是他无悔的选择了等待。她爱他，她相信他，于是她深情的选择了等待。返城后，他们依然选择了等待。但是两个人的感情，却依然如兄如妹。一晃，48年过去了。他们已经退休了，他们已经68岁了。她退休前是中学教师，他退休前是大学老师。
门铃响了。他终于来了。动迁后，他第一次来到她的新居。她把门打开，屋里开着空调，很凉爽。她把他引到南窗前，他站定后，他看到了雄伟壮观的大桥，然后他凝视着伟人邓小平的题词：南浦大桥。
他心潮起伏，这次他不傻了。他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暗示，我们这一代人，是邓大人解放了我们。是邓大人的恢复高考，让我们才有了新的放飞梦想的动力。
他想，也许她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感悟和体会。他猜对了。她自从动迁搬到新居以后，她每每看到这座大桥，挺拔雄伟壮观。她就万分感慨，也许大地永存，人是过客，何必纠结过去呢？她悟出了一些人生哲理。她终于感到活着的人，更可爱，更宝贵。
她依偎在他身上说，我们结婚吧！他紧紧地抱住她说，我们真的该结婚了。她问他，难道你早就明白我的心？他笑了，
我明白你的心，我还明白你的吻。她脸红了。她心跳加速了。啊，这个心上人。啊，这样的心上人，才是值得珍惜和拥有的。那乌拉河的热吻，在她脑屏闪现。是的，她忘不了一个为救她而死的人。是的，她也忘不了另一个救过他的人。那死去的，恩重如山。那活着的，情重如山。那一生一死，难舍难离。那一死一生，她犹犹豫豫。她犹豫不决不是坏事，至少证明她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啊，多么难忘的青春年华；啊，多么难忘的边陲情；啊，多么有意义的心之吻。
莫非那个水中之吻是感谢？莫非那个水中幸福是报恩？莫非48年的感情是生和死的二重唱？莫非今天是第46个幸福在水中的纪念日？你猜对了吗？你可试着回答。这是一道情思亮丽的多答题。这是一道人生秀美的多答题。
谢谢你的参与！也谢谢你的回答！
作者简介: 戴长鑫 居上海 。
作品见于《解放日报》《小说林》《希望》《小说界》《南北作家》《名师名家名人坛》《国际诗人》等报刊；参赛作品曾获最佳创作奖、银奖、金奖等、并入编多部书籍；有诗集《岁月缘》；诗歌和诗体小说散见百度热搜等平台；网刊《文学与艺术》等签约作家，广东省小小说学会会员，山东高密东北乡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爱情诗刊》在线诗人，加拿大《海外诗人》签约作家、加拿大海外作家协会会员。至今，仍笔耕不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