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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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读《金瓶梅》:故事现实两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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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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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红楼可追求爱情理想,读三国可学习政治权谋,读水浒当崇尚江湖义气,读西游可展开神怪想象。此四者不分年段无时不可读,唯金瓶词话只可供对照反省,非有一定阅历不可读也。对照现实,古人并不更加缺德无耻,饮食男女、生老病死,自古如斯,唯其兴衰难料世情冷暖,方见人生无常千古之悲。读《金瓶梅》而能无爱无恨不知所由,庶几觉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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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官人,奴家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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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本朝,潘金莲可能是个著名歌唱家或者影后,至于其私生活对于圈外人而言属于隐私。李瓶儿可能成为企业家,也许还会做慈善。庞春梅绝对是手段一流的女领导,杀伐果断,沉稳过人。她的死或许会被判定为因公殉职。
作为资产阶级个人奋斗的先驱,金、瓶、梅等确实是生错了时代。在那个时代她们是不幸的,有值得同情的一面。但是她们的精神不死,她们的革命后来人层出不穷。她们的奋斗精神和自私自利、荒淫无耻又让人无法进行简单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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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子,那是谁家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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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伯爵是个浑人,是个帮闲,是个灰色的老油条。体制内讨生活、以陪领导打牌为荣的人若自认为比应伯爵高尚,其人乃习焉不察不知反省。今日之崇尚享乐、金钱至上的人对西门庆之盛不生艳羡,其人必虚伪;对西门庆之丧不生恐惧,其人必无心肝。读《金瓶梅》唯对照自省,始有以同情理解之心,才能明小说“以淫戒淫”之旨。
潘金莲千恶万恶,唯争宠嫉妒不成其恶。“不妒”乃“七出”之一,用今天的观念来看,是封建道德对一夫多妻制度下女性的要求,以维护妻妾成群家庭状况的内部稳定。今人犹持“不妒”论调,不过是观念陈腐罢了。一夫多妻制被时代抛弃,与之相应的道德观念也随之瓦解。作为经典的文学形象,对潘金莲的塑造本从道德入手,然道德观念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因之对其解读也呈现常读常新的特点,这正是文学经典之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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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郎啊起来,该吃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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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金瓶梅》,始而脸红怒骂,既而沉思反省,终究不免同情理解。然察之当世,更有甚于斯者,如西方政要之“萝莉岛”休闲、香港某富商与某影星之“高尔夫球”游戏,当无语也,很多不为我们所知的事,单纯限制了你的想象。至于恒大歌舞团,与西门庆的“家乐”毫无二致。故文学审美或审丑,须拉开于当世之距离才能看得真切。灯下翻书读故事,谁知己是书中人。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性,只有永恒不变的动物性。
读《金瓶梅》当避免“破窗效应”。小说对人性的刻画总的基调是灰暗的绝望的,但也并非没有好人,如吴月娘、孟玉楼。因作者将之置于丑陋的环境中,我们便以此二人为丑,求全责备,则世间无一好人矣。
陈敬济流落江湖,为了生存先后被乞丐行霸侯林儿、恶棍道士金宗明充当发泄性欲的同性“老婆”,彻夜鸡ji奸。这一方面表现了陈敬济的下流无耻,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底层人们性资源的缺乏,影射了晚明的社会现实。所以陈敬济(陈经济)无论是作为“性禁忌”还是“商品经济”的隐喻,作者对其皆持完全批判态度。然而,当时是封建社会发展到末期,虚伪腐朽的程朱理学受到王阳明“心学”、李贽“童心说”的强烈冲击,商品经济高度发展,享乐之风盛行。一方面是上至皇帝、士大夫阶层穷奢极欲、荒淫无道、男风盛行,下至市民阶层见钱眼开、寡廉鲜耻;另一方面是土地兼并严重、统治者层层盘剥,农民阶层流离失所、难以生存。整个社会思想混乱、贫富悬殊、道德沦丧,旧的道德已经败坏,新的道德尚未建立。小说所写人物、情节实为当时发生、司空见惯之事实,非为作者凭空虚构捏造,作者当时面对这些光怪陆离的现象既无力进行道德评价,只实录而已。我们今天社会如此类同,同样也难以从道德上进行简单评判矣。
今日之隐身家族、落马官员,暴富商人、吸毒明星,抄袭学者、淫生教授,告密学生、政商掮客,市场作家、洗浴三陪,包养小三、出轨夫妻,都市剩女、农村光棍,幼儿性奴、贩色网红,廉价民工、“凤凰”男女,央视喉舌、电信骗子,铁链妇女、城管匪警,网络喷子、变态杀手,娱记狗仔、A股股民,私美少妇、莆田医生,包租公婆、官富二代,早恋学生、“鸡娃”父母,独生子女、保健老人,办班教师、弄权公仆,996员工、民主逗士,自由精蝇、文化买办,两党政客、世界公民,酒肉和尚、马哲学官,光明秘会、暗网买家……无一不可成为《金瓶梅》中人物,活生生一部新《金瓶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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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生生一部新《金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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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就是一面断色戒淫之“风月宝鉴”,照见小说中的故事和现实生活,小说故事离奇,现实生活更离奇。病入膏肓之人,唯正反相照,方得新生。否则轮回于“兽生道”,永世不得超生矣。
《金瓶梅》让人看清世间万象,思考人生不平等之原由,这恐怕是被历代列为“禁书”之主要原因。禁《金瓶梅》非因淫也,乃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专制愚民惯性使然。有时还要故意夸大其色情成分,如资本控制下的香港三级电影,让人对这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产生污名化的印象。世象从来没有变过,变的只是统治者。统治者换了一茬又一茬,政治制度之名目变了一个又一个,驭民套路还是一样的。淫佚对于上层社会来说是人性所趋,而如果下层社会也仿效之,则社会就会乱套、罗马就要灭亡,所以不能让《金瓶梅》败坏人心。
东吴弄珠客谓《金瓶梅》“以淫戒淫”,张竹坡虽明确指出“《金瓶梅》非淫书”,然对书中女子亦以“淫妇”称之,文龙亦认为《金瓶梅》实有淫秽内容。然以今日见怪不怪之眼光看来,《金瓶梅》性描写非淫也,实乃正常之性生活,当以平常心看待,“食色,性也”。试想两人床笫之欢,若非作者以文学手法展现于世人面前,以其私密性谁谓之淫耶?西门庆之淫当在“过分”二字,以其过分追逐女人为性淫,则贾宝玉之过分滥情亦情淫也,出于动物本能的好色,又有何本质区别?潘金莲之淫乃在违背道德偷情,然从实际看来,西门庆于自己妻妾尚不能满足,为何要到外面渔色女人呢?建立在男权基础上的道德岂必要遵守否?潘金莲对西门庆之性索取喂过量胡僧药致其死亡,亦不过是对西门庆在葡萄架下的性惩罚之反弹,此二人之间的性游戏又岂是外人以一“淫”字能足道哉?作者以自然主义手法写出,实可知在性事上人类与动物并无分别。潘氏之道德有亏在背叛武大,然武大与金莲之婚姻实无道德可言,金莲只是被张大户作为一件物品转手送人,非分之艳福不可妄取,武大亦有责焉。由此可见,《金瓶梅》非淫书也,以“淫”字为其定性,实“淫者见其淫”耳!
潘金莲和西门庆相互拿捏,构成了他们之间的另类“爱情”,这种爱情首先是情欲的动物性的,同时又有性情上的合拍:不甘平庸,胆大妄为,贪欢无度。他们一起谋害了武大,一方面是奸夫淫妇偷情苟合,另一方面也是一见钟情郎财女貌患难与共,从这一点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又高出其他妻妾。他们之间既是不对等的,不对等体现在西门庆的经济能力和家庭地位上;同时又是渴望对等的,这种对等体现在潘金莲的性索取和各自偷欢上,因此他们之间是一种“非主流”的畸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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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冤啊!奴家只是非主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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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竹坡对《金瓶梅》诸女人之苛评态度,毕竟太年轻,道德感太强,且以“忠孝”为道德之根本。未若东吴弄珠客言:“读《金瓶梅》而能生怜悯心,菩萨也。”以其阅历深者也。
在西门府中,潘金莲言语粗俗好打骂人,除了报复丫鬟秋菊告密外,其它只是性欲得不到满足的表现。而她实际上是一个文艺女青年,对爱情还有一些浪漫的幻想,好以诗词小曲儿表达情意,先对西门庆是如此,后对陈敬济亦是如此。
从小说构思而言,《红楼梦》显得有点芜杂,而《金瓶梅》更胜一筹。《金瓶梅》用说书的口吻讲一个旁观的故事,以人物的性事为主线,近乎零度叙事、客观呈现。《红楼梦》则显得有点才子编故事的刻意,又是石头历风尘,又是神游太虚幻境,如果没有一些确实不便明言的“真事隐”于其中,这种刻意编造就显得有点不自然了。从视角而言,《金瓶梅》是一种众生平等的视角,所有人物既有动物性,也有人性;而《红楼梦》的审美理想是林黛玉,鲁迅在《文学与出汗》一文中一针见血地指出“贾府的焦大也不会爱上林妹妹”,没有一种可以超越于尘俗的审美理想,超越尘俗的理想只是虚无缥缈的“一缕香魂”,而我们大多数人只是在尘世出“臭汗”的乞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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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多愁多病身,你是倾国倾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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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性描写惊世骇俗,以人物的性事为主线结构全篇匠心独运,但这样的小说有此一部足矣,后世不可学也,凡学者皆画虎不成反类犬,如贾平凹之《废都》。
前有殷天锡殷衙内为非作歹,后有李公子也称“衙内”,让读者心中为之一紧,喑暗为孟玉楼担心,然李衙内待玉楼如得知己,两人琴瑟和鸣,竟得善终,可见作者紧扣读者心理,用笔构思之妙。
潘金莲的四条人命。毒杀武大是出于强烈的求生欲,一方面对婚姻绝望的她,把西门庆的出现当作唯一的希望,她要紧紧抓住他,不能失去他,为此不惜铤而走险;二是害怕武松知道她的奸情不会放过自己,干脆杀人灭口;三是由于王婆的教唆壮胆。淫死西门庆出于无知,她并不知道胡僧药的具体用法,纵欲的西门庆“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西门庆自作自受,死有余辜。搬弄是非逼死宋蕙莲只是同类相斥,缺乏同情心,非她直接害死。驯猫吓死官哥儿出于嫉妒,可见其用心歹毒,此罪不可饶恕。然西门府这样的角斗场,谁也不是善类,李瓶儿也有防备不严大意之责。
从人性来说,对潘金莲无须过多批判,批判也改变不了人性。像潘金莲这样的女人,今天何止万千?潘金莲的故事只是一个遇人不淑的故事,遇张大户如此,遇西门庆更是如此。谁一辈子不会遇上几个渣男呢?只是我们今天的社会能够给潘金莲纠错的机会,而当时的社会不能,这才是潘金莲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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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一辈子不会遇上几个渣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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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竹坡认为吴月娘是小说中最奸险最可恶的人,那是因为他太年轻,眼里容不得沙子,见不得半点虚伪。其实小说中最丑恶的人是王婆:形容丑陋,言语粗俗,心肠歹毒,拉皮条当“马百六”、买卖人口、敲诈勒索、教唆犯罪,坏事作绝。她的出场是在西门庆初遇潘金莲两人正眉目传情时,她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仿佛这种人是天然存在的一样。然后就是写她挑唆潘金莲偷情、为西门庆牵线搭桥、教唆潘金莲毒杀武大,后来又纵容儿子王潮强奸潘金莲,如此恶人,死有余辜。如果说其他人多少有点人味,此人半点人味都没有。其最可恶处就是教唆犯罪,恶之尤也。王婆这一形象隐喻黑暗时代的本质特征:教唆犯罪。
而产生王婆子这种恶人的黑暗社会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法治。虽然也有律法,但律法遭到金钱的肆意践踏。右相李邦彦收了500两金银帮西门庆脱罪,西门庆收了1000两银子帮杀人犯苗青说情,让他逍遥法外,霍知县收了100两银子将陈敬济死罪改判,等等。小说中除了严州知府徐葑、东平府尹陈文昭等少数几个官员外,其中大小官吏都是贪墨枉法、权钱勾结、司法腐败,有身居高位贪得无厌的,有本想秉公执法却被金钱摆平的,有主动索贿行贿的,构成了一种道德败坏、罪恶滋生的社会生态。在这样的社会生态里,西门庆从小就学会了吃喝玩乐、流氓成性,而潘金莲等女人则在象征恶社会的王婆子的教唆下长成了一朵朵娇艳动人、心狠手辣的“恶之花”。
西门庆与潘金莲淫、欲互证。潘金莲是欲望得不到满足,西门庆是欲望过于放纵。无西门庆不能挑逗起潘金莲的欲望,无潘金莲西门庆也会放纵而死。这对淫男欲女象征着资本主义的恶与封建主义的恶一起纠缠、彼此渗透、相互争斗的末世图景,在今日得到了验证。(202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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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的恶与封建主义的恶一起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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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先军,笔名张五龙。湖南绥宁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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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先军“乱读《金瓶梅》”系列 ☆
①《金瓶梅》:楼、月为何能得“善终”
②《金瓶梅》:情节安排之败笔
③《金瓶梅》:春梅怀的谁的种
④《金瓶梅》:伯爵原来是“好人”
⑤《金瓶梅》:“达达”声中有“密码”
⑥《金瓶梅》:资本、权力两相衡
⑦《金瓶梅》:故事现实两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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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