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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恒长篇小说《大东路》连载)
(2023年9月团结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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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魂归大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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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一阵剧烈地咳嗽过后,秋月的脸色挣得通红。她神志迷离地躺在一张黑色的架子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房顶的横梁。桌上的饭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已经三天了,她没有吃一口饭,没喝一滴水。卷巴佬站在床边,两条腿直打哆嗦:“秋……月,叔求……求你了,你吃……吃东西呀。”一边说,一边拿了个汤匙要给秋月喂饭,秋月把头偏向一边,只是不停地咳嗽。卷巴佬心里发慌,寻思着出去找点草药回来,又不敢把秋月一人留在屋里。正在两难,秋月忽然喊道:“你好……狠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把一件镶花旗袍吐得一塌糊涂。卷巴佬赶紧上去擦拭,哪知手忙脚乱,那团殷红的血渍反而越擦越宽,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卷巴佬束手无策,呜呜呀呀地哭了起来。
那天,老爷子把秋月叫了过去。
秋月大病初愈,走路摇摇晃晃,是卷巴佬扶着她去的。进屋一看,老爷子边上坐着大管家和大师兄。老爷子说道:“秋月,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家天鹏。可是,我给你们合过八字,你和天鹏命里犯冲,不能做夫妻。这是天不作合,逆天而行会遭天谴,会给整个陈氏家族带来厄运。如今,我家中超已经没了,就只剩下天鹏一个儿子,老陈家没有别的办法,请你体谅我的难处。再过几天,我家天鹏就要大婚,要娶水妹子为妻。天鹏重情义,他没法对你开口,这些话只能由当爹的来说。以后,我希望你们仍然能够像从前一样亲如兄妹,但是得讲家规,千万不可逾礼,以免招来闲话。”
秋月如遭五雷轰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爷子只道是秋月不肯答应,心里焦急起来:“秋月,你也说过要做我家的闺女,再怎么我也算是你的父亲。今天父亲腆着这张老脸求你啦,你就给我们老陈家留一条活路吧,父亲给你跪下了。”
大师兄神色张皇,如同一个被拿住了的小偷,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爷子真的跪下了,大管家急忙将老爷子搀了起来。秋月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黑。大管家说,为了让秋月避开喧嚣的婚礼现场,免受刺激,让秋月去大王庄住几天。下山的时候,卷巴佬一直跟着秋月,死活都不肯离开。大管家索性就让卷巴佬随同秋月一道下山,还说让卷巴佬在一旁多多开导秋月,去大王庄住一阵子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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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生命中的爱人,秋月的内心世界坍塌了。她就这样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一个孤独的灵魂在黑夜里遨游,找不到回家的路。
“秋月……”夜深人静,外面突然传来一连声地呼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卷巴佬正要上前开门,房门嘎吱一声,陈天鹏已经撞门而入。
见了司令,卷巴佬的情绪瞬间失控,嘶哑着声音哭了起来:“司……司令,你可来……来了呀,秋月好多天不吃东……东西,快不……不行了!”
秋月神情呆滞,眼光迷离。忽然间,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天鹏,是你……吗?”
陈天鹏撩开她散乱的头发,握紧她的手。一股寒意打她的手板心里传了过来,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秋月!”他俯下身去,贴着耳朵说道:“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一直在新房等你,你知道吗?”
“是真……的吗,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女人,今生今世,没有人可以把你从我的身边抢走!”
“可是……我们八字相冲,不可以做夫妻……”
“那都是封建迷信!我现在就接你回去,我要让所有的人知道,李秋月是我的女人,我们要做夫妻!”
一股泪水打眼眶里涌了出来,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天鹏,我们还是做兄妹……好一些,我答应了……的,做闺女。要不,父亲会不高兴的。”这个女子生逢乱世,为了逃离命运的阴霾,她挣扎过,抗拒过,经历过无数的痛苦和磨难,可是,在丑陋和世俗面前,她像一粒风中的尘埃,微不足道。
“谁不高兴都没有关系,我们自己高兴就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任何人都别想分开我们!”陈天鹏抬起头来看向窗外,坚定的眼神犹如一把倚天长剑,他要撕破沉沉夜幕,带着心爱的人走向黎明。
“其实,能做兄妹也是秋月的福气……”秋月剧烈地咳了起来,过了好一阵才停了下来,喘息着说道:“另外,秋月有一事相求……”
“你有何事?”
“我的父亲,他是……革命党,他的名字叫作李国重……我好想他……啊。”
“李国重?”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面……以后,你若是见了父亲,一定要记得告诉他……他的女儿从学会走路的那一天,就一直找他……女儿不为别的,只想跟别家的孩子一样……叫一声父亲。”
陈天鹏惊呆了。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非常英俊的面孔:第73军231团第三营中校营长李国重。第一次长沙会战,李国重身负三伤,犹与突入阵地之敌反复肉搏,最后失血过多,伤重阵亡。是役之后,李国重被追授上校军衔。“秋月,你的老家究竟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此之前,秋月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父亲的名字。
“我的老家就在邵阳……东乡,一个叫作双泉铺的地方……母亲走了,奶奶已经不在人世,秋月没有亲人。”
泪水打湿了陈天鹏的面孔,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秋月,你是英雄之后!你的父亲李国重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他是国民革命军的上校营长,可惜的是,他在第一次长沙会战的时候牺牲了。”
“什么……我的父亲,他不在了吗?”秋月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喊道:“父亲……女儿好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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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叭,嘎咕!”门外传来一声枪响,德子呼地一下闯进门来:“不好了,村口来了日本兵!”
陈天鹏噗地一口吹灭了桌上的火烛,抱起秋月就往外走。
原来,陈天鹏冲冠一怒,便要单枪匹马冲下山去寻找秋月。夜色沉沉,德子急忙唤了十几个没有醉酒的战士,护着陈天鹏一起下山。哪知这大半夜的一番折腾,却惊醒了大王村里的大户人家王大麻子,这个人就是佘田桥商会会长王大拐子的父亲。自打儿子被陈中超击毙之后,他就把游击队恨入骨髓。他从梦里惊醒过来,心想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是游击队进村了,急急忙忙带了一个家丁奔向羊塘铺告密去了。
山田龟生披衣起床,问道:“游击队的来了多少人?”
王大麻子战战兢兢地回道:“不知道呀,就听到一个人在村口大喊,好像是在找人。”
天还没亮就被吵醒,山田非常不爽,心想这个老家伙也是小题大做,村口来了一个人就把他吓成这样。但他还是安慰了王大麻子几句:“害怕的不要,皇军保护你大大的。”说罢,下令多多木小队去大王庄抓人。
天色已经大亮,枪声很快就在村口响成一片。德子冲出门外,与两名小鬼子打了个照面,德子眼疾手快:“叭!叭!”两枪,将两个小鬼子撂倒在地。随后闪身到一堵矮墙后面,正在蒙头冲锋的小鬼子被他打得不敢露头。德子边打边喊:“我在前门掩护,你们从后门走。”卷巴佬急忙拉开后门,探头向外看去:“快走,后……后面没有人。”秋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量,突然一挣,自个从陈天鹏怀里跳了下来:“我自己走!”陈天鹏来不及细想,拉着她的手从后门冲了出去。王村后面就是宽阔的蒸水河,三个人绕着河堤往前奔跑,只要钻进前面的树林子就没事了。哪知几个小鬼子打另一条小道包抄过来,看见前面有女人,小鬼子兴奋地叫了起来:“花姑娘大大的!”
“你们快……快走!”卷巴推了陈天鹏一把,自己转过身去沿着光秃秃的河堤往回跑,边跑边喊:“小……小鬼子,我是游……游击队……”
“杀个鸡鸡!”多多木指挥刀一指,一阵乱枪打来,卷巴佬连中数弹,倒在田垄上。秋月回过身去,竭尽全身力气拉扯卷巴佬,要他站起来跑。但是,卷巴站不起来了。他张开嘴巴,一双黑色的眼睛直瞪瞪地看向天空。
这时,歪把子机枪子弹沿着河堤横过来,陈天鹏回身将秋月按倒在河堤上。河水湍急,河堤距离河面有十多米高。陈天鹏是蒸水河边长大的,水性不成问题,可是秋月不会水,她下不了河。小鬼子号叫着冲了过来,枪子儿在头顶上啾啾地飞。陈天鹏拉起秋月,继续要往山林里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先走,到河对岸等我!”秋月突然发力,猛地一下将陈天鹏推下河堤,陈天鹏猝不及防,轰然一声落到河里。看见有人跳河,几个小鬼子朝着河面上打了一阵乱枪。
秋月站起身来,挥舞着双手大喊:“小鬼子,朝这里打!”一颗子弹穿过她的胸脯,鲜血染红了衣襟,像一朵绽放的花朵。话音戛然而止,秋月按着鲜血喷涌的胸口,倒在河堤上。
“花姑娘的!”小鬼子围了上来,叽里呱啦地乱叫。几个小鬼子狂笑着把秋月按倒住,伸手在秋月身上乱摸乱扣。“畜生!”秋月无力地骂道,她已经失去抵抗的能力。另一个小鬼子扯掉她的裤子,如同一条发情的公狗,不顾一切地趴到她的身上。秋月双手乱抓,手指触到一个冰冷的铁球,她扣住铁球一拉,“轰”的一声巨响,一股烟雾冲天而起。
村里的战斗越发激烈,德子带领数名战士退到一间空置的民房,德子的枪法又准又快,小鬼子的几波强攻都被打了回去。
“哒哒哒哒……”一阵激烈的枪声传来,小道上突然冲出来另外一彪人马,二喇叭吼声如雷,抱着捷克式猛冲猛打。原来,陈天鹏气冲冲地下山之后,二喇叭一直大醉不醒,陈子青命人在二喇叭头上浇了一桶冷水,这才把他弄了起来。听说司令去了大王庄,二喇叭立即招呼人马杀下山去。
游击队来了援兵,多多木小队担心中了埋伏,仓皇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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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山风呼啸,电闪雷鸣,一个美丽的灵魂在祈祷声中飞向雪峰山下。
美丽的人生刚刚开始,却已匆匆谢幕。李秋月,这是一个历尽苦难而又十分聪慧的女人,她自幼遭人嫌弃,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甚至沦落妓院,委身于人。她像一棵顽强的小草,一次一次地遭遇踩踏,但她一次一次地昂起头来,顽强地走向生命之路。
雨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陈天鹏对天怒吼,哀其不幸。
大管家抖出了“调包计”,自以为此举既维护了陈家,也保全了秋月,两全其美。老爷子也是喜出望外,两人商量再三,又把“二当家”的陈子青叫来。老爷子见面就给了陈子青一个下马威:“好你个陈子青,你翅膀硬了是不,竟敢瞒着我操弄天鹏的婚事!我告诉你,那个女人的身子不干净,她不能做陈家的媳妇!如果你不听话,非要败坏陈家的名声,那就替我收尸吧!”说罢拿起斧头,扬手砍向自己的脑壳。
陈子青大惊,拐杖疾速飞出,格住老爷子的斧头:“伯父何苦如此,诸事尚早,万事皆可商量。”
老爷子自戮不成,瘫坐在白木椅上大放悲声:“秋月与天鹏八字相克,他们若是成亲,会给老陈家带来灾祸的啊!”
陈子青道:“伯父,我说一句良心话,八字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何必太过当真?再说秋月妹子为人真诚,心地善良,每天都在医务室忙里忙外,为了采药掉下悬崖,差一点连命都没了。不是我说偏话,这样的妹子真的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老爷子听罢,气得声音都变了:“陈子青,你说的是另外一回事,伯父也没说秋月妹子不好。我告诉你,婚姻大事上承宗庙,下传子孙。我们五里牌陈家,哪一个娶亲成婚,先前不是合了生辰八字的?就说你吧,起先要娶的是自家的表妹,后来因为八字不合退了亲事,搞得那边哭哭啼啼,两家姻亲也断了来往。你解释给我听,好好的表妹你为什么不娶?”
数年以前,陈子青和表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哪知成亲之前,村里来了一个自称赛半仙的算命先生,说他与表妹的八字相冲。陈子青倒也没把算命先生的话当一回事,却因拧不过父亲,只得眼睁睁地把表妹的婚约退了,这才娶了后来的妻子。这是他心里的痛,直到现在,子青仍然在赌气,与妻子同房不同床,成婚多年也未添下一儿半女。那年头,八字先生一句话可以成就一桩好事,也可以毁掉了一桩姻缘。
眼看陈子青哑口无言,老爷子进一步敲打他:“你爹那么做,还不是为了子孙后人?天鹏的婚事也一样,如果忤逆了老祖宗,那是要遭天谴的!”
婚姻不幸,陈子青自始至终都难以启齿。未想伯父就如当年的父亲一样,墨守成规,冥顽不化。陈子青自知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叹了口气:“既然伯父不愿意,子青不再掺和这事就是啦。”
老爷子不依了:“晚啦!已经把事情弄到这步田地,你不掺和也不行了。”
陈子青:“伯父的意思,欲待何为?”
老爷子:“天鹏必须马上成婚,但是,不能娶秋月。”
陈子青原本是想帮一把他的童年发小,未想一不小心惹翻了伯父,反而搞得自己进退两难:“伯父,您怎么说都行,反正是您老娶儿媳妇,既然轮不到我们这些后辈出来说话,侄儿告辞了。”
老爷子喝道:“站住。我就告诉你吧,大管家已经把一切张罗妥当,让水妹子嫁给天鹏,水妹子是四太公的外孙女,他们是龙配凤的八字。”
说秋月八字不合,不能进门也就罢了,怎么突然要让水妹子嫁给天鹏,陈子青吃了一惊:“伯父,这个……天鹏知道吗?”
老爷子:“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不必告诉他。等他和水妹子圆房之后,生米做成了熟饭,也就不会说什么了。”说到这里,老爷子提高了声调:“大侄子,该说的,伯父都说了。天鹏的婚事,诸多地方还需你来出面,就算是给伯父一点面子,或者是给伯父留一条生路吧,不然的话,伯父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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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儿子的婚事,伯父居然以死相逼。活了三十多岁,陈子青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他在自个脑袋上拍了一掌,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伯父,你就饶了我这个一条腿的侄儿吧,子青这就走。”
陈子青要走,大管家赶紧拉住他,轻声劝道:“子青,你也知道,水妹子就是四太公的命根子。如今,四太公已经神志不清,每天都在床上说胡话,其实,他就是放不下水妹子,这才吊着一口气不愿走。我也没有办法,只能上山与你合计,如果能够撮合了天鹏和水妹子的婚事,四太公他老人家就可以闭眼了。”
四太公病重,陈子青心里非常难过。晚年的四太公非常看重自己,逢人就夸:“子青是我的好孙儿……”每年的赏赐也不在少数。只因此事非同小可,子青心里搅成了一团麻:“这么做,怎么对得起秋月啊。”
大管家道:“其实也没什么,那边让秋月离开营地三天五天,便可错开了天鹏大婚的日子。等到这边把喜事办了,便可接了秋月回来,大不了再让秋月做个偏房。照那八字先生的意思,只要有水妹子的八字压着,偏房的八字就冲不了陈氏家族的风水。到时候,天鹏妻妾两全,顶多也就是闹几天别扭罢了,最后还不是高高兴兴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陈子青已是骑虎难下。堂堂大师兄,可谓一身武艺,浑身是胆,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但他万万不敢看着伯父砍头,一旦背了个逼死伯父的恶名,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老爷子见他犹豫不决,斩钉截铁地道:“没有什么可想的!你要逼死伯父很容易,只要一句话。我死了也是一了百了,以免玷污了祖宗的名头!”此话的杀伤力之大,使得陈子青不敢说“不”。至此,老爷子的调包计布局到位,不想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待得秋月牺牲的噩耗传来,老爷子一下子就惊呆了。他呆呆地站了一天一夜,突然间拖了一根棍子将大管家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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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转眼之间,心爱的人儿已经阴阳两隔,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陈天鹏沿着小道缓缓而行,一步一步登上山顶,山顶有一处宽阔的平台,唤作望天台。站在高山之巅俯瞰山川大地,蒸水浩浩荡荡,如同一条伏地疾走的巨龙,所过之处惊涛拍岸,卷起千层浪花。这是大东路的母亲河,千百年来,她见证了人类历史数之不尽的荣辱兴衰,承载着历史的硝烟滚滚东流。
耶姜山脉与雪峰山脉遥遥相对,极目远眺,两大山系横亘大地,连绵起伏,气势磅礴无比。这是一块英雄的土地,雪峰山战役震惊中外,中华儿女前赴后继,奋勇杀敌,挫败了日军最后的疯狂,英雄的鲜血洒在蒸水河边,英雄的生命埋葬在雪峰山下,英雄的忠魂在这片美丽的土地绽放出最灿烂的花朵,成为这片土地不畏强暴,反抗倭寇的历史见证。
二喇叭、小德子、陈子青等人尾随而来。这是一群质朴无华的乡里汉子,自从举起抗倭的大旗,他们的心里就认准了前面的路,决心跟着陈天鹏一条道走到黑,纵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无怨无悔。
秋月之死,无异于一场十级地震。陈子青在黑夜里撕扯自己的头发,捶打自己的残腿。他自责、痛苦,暗地里流泪,悔不该自作聪明弄巧成拙,他一遍一遍地骂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天鹏,我对不起你……”陈子青一步一瘸,突然扔掉拐杖,一头撞向身旁的大树。
二喇叭眼疾手快,猛地一把将他推向一旁:“大师兄!”
陈天鹏蓦然惊觉:“你混蛋!”山风怒吼,山势涌动。在与天相连的地方,漫天浮云裹挟着七色云彩,构成一幅无比壮丽的山水画。陈天鹏扶起生死与共的弟兄,他的眼眶红了。
陈子青涕泪长流:“我们还做兄弟吗?”
泪水顺着陈天鹏的面颊往下流:“我们同宗同族,血脉相连,本来就是兄弟!”
两位哥哥和好如初,德子背过身去,悄悄擦掉自己的眼泪,转过身来又换了一副笑脸:“山顶上的空气就是好啊,有位风水先生说过,五里牌背靠佘湖山,面朝蒸水河,呈龙飞凤舞之势。这样的风水宝地合当挖金挖银,朝朝代代出贵人!”
山风强劲,带着大山特有的雄壮。
陈天鹏甩干脸上的泪水,纵声长笑:“说得对,五里牌就是一块风水宝地!长沙保卫战,五里牌给我送来了陈中超;上山打游击,五里牌又走出来一班子生死相随的亲兄弟。感谢苍天,感谢大地,正因为有了你们,我陈天鹏才有东山再起,从头再来的机会!”
二喇叭扯着嗓门喊道:“五里牌的风水好,天鹏哥就是我们的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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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鹏再也没有走进那间“新房”。
一夜之间,母亲脸上的皱纹多了起来,神态憔悴不安。她蹒跚着走到营地,牵着儿子的手回家:“儿子,你爹已经老糊涂了,光是想着陈家的名声……”母亲担心儿子放不下,会和老爷子顶牛,一个劲地叨叨:“那个老糊涂蛋,你恨他也没用,他是受了大管家的蛊惑,原想是让水妹子和你大婚之后,再把那秋月收来给你做妾,哪知道秋月的命苦,偏偏就……唉,天杀的小鬼子啊……”说着说着,母亲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秋月出事之后,老爷子自知铸成大错,连日以来长吁短叹,悄悄地抹泪。大东路沦陷之前,老两口省吃俭用一生操劳,也在河边置下了几亩上好的田地,跟随儿子举义上山之后,俩老就一直住在土坯屋里,只要能够跟着儿子在一起,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累他也心甘情愿。哪知道短短几个月,先是去了老贾,接着又没了中超和小六子,这会,自己又误了秋月,一个好好的大家庭,人口一下子就少了一大半。打击接踵而来,老爷子在一夜之间变得老态龙钟,顶上的头发全白了。
看着父亲苍老的容颜,陈天鹏又疼又恨:“爹,你从小到大都教我,做人要实诚,不能没良心。今天,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我不恨你。没错,秋月是我在回家的路上‘拣来’的,开始以为她是一个哑巴,后来才知道她是一个非常聪慧且又心地善良的女子。长沙溃败,是中超把我从死人堆里救了出来;在坡子村,为我续命的是贾叔;大排山之战,日本人的机枪子弹打穿了我的肺腑,就在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之时,救我的人是秋月。现在,我身上仍然流淌着秋月的血。”
母亲泪流满面:“天鹏,妈也有错,当时没敢把真相告诉你……爹妈都老了,你原谅我们两个老糊涂吧……”
陈天鹏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们在大王村遭遇日军袭击,为了掩护我们,卷巴佬牺牲了。在最危急的时候,秋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日本人的子弹,奋不顾身地把我推下河堤逃生。你说,这样的女人会克我吗?”在战斗的岁月,他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女人。然而,就在婚姻殿堂的门口,心爱的女人走向了生命的尽头,她被所谓的“生辰八字”克死了。说到此处,陈天鹏泪流满面:“你根本不知道,秋月的一生,经历过多少磨难和痛苦,她能够活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
老爷子痛悔不已,老泪横流:“天鹏,你从小就与众不同,你比爹爹强一万倍。现在想来,那移花接木之事确实是爹爹做错了。从今以后,你的事尽管自个把握,爹爹老啦,不中用了,再也不敢胡乱为你做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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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曾恒:笔名太极风。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邵东市散文学会会长。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在各家报刊和网络发表各类诗歌、小说、散文、书评、报告文学等作品数百篇,另有散文集《从此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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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