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五鬼、迎财神
——品味破五节里的大智慧
胡春雨
题记：五鬼不去，财神不来。不破不立，三省吾身。
谁说年味淡了？渴了一年的酒徒们，迎来了最好的日子。“呼玉友，荐溪毛”，只觉得眼前玉人飞转，疑是天上人间。晕乎乎到了破五，只晓得春节到此告一段落，自然也不能消停。呼朋唤友，等喝得差不多了，一位老兄出来单挑：“听说老弟这几年学着吟诗作对，今儿这酒不能白喝，即兴来一段，当个总结罢！”看着哥几个放下杯箸笑等，一个激灵醒了一半：“过年嘛，就是过个人情。新年气象，譬如春和景明，而后万物生发。来个对子如何？上联：好酒、好肴、好招待，走亲访友；下联：敬天、敬地、敬祖宗，化民成俗。横批：和气致祥。”旁边一哥们听的不耐烦：“不雅不俗的，听着就头疼，送你四个字：都在酒里！干！”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出门等车的功夫，低头看到一段关于破五的节俗，上面画着一个大红包，主题是迎财神。于是连忙打开红包，不想竟有这么多有趣的年俗与禁忌：譬如这一天要吃水饺，意思是捏住小人的嘴，免生风波；还要大放鞭炮、清理卫生，图的是敞敞亮亮驱邪，干干净净送穷——历经艰辛之余，无非吉祥的期盼与形象的表达。至于送五鬼、迎财神，这些久违的年俗，似乎把现世的追求升华到神明的幽远，其中的关键点，则是“破吾”——在新的一年中，破除我的局限。
看来，春节是春的节日，不仅是通过走亲访友、上坟祭祀，达到敦睦人伦、和洽神人的目的，还有一层深刻的寓意：在这新的一年即将踏上征程的时候，记得超越自己，只有摆脱身上的穷气，才能迎来美好的生活。
在年俗的意象里，“五穷”被老祖宗刻画为五鬼，可见其对人生的祸祟。它们距离我们是如此之近，分别唤作“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原来人穷不仅穷在钱上，那只是表面，根还是穷在心上，《诗经》所谓“自诒伊戚”。在正体字中，“穷”字原本是穴子头下一个事必躬亲的“躬”字，按《说文解字》的解释，就是一个人钻进洞穴走投无路。天地本宽，人却越走越窄，甚至钻到死胡同里，就莫怪五鬼缠身了。
这为祟的五鬼，“智穷”是老大。品味其中的人生哲理，倘若不近人情、不通事理、不识时务，譬如浑浑噩噩、面墙而立，自然无路可走。否则，在我们经典的传说中，为什么舜帝有四个瞳孔，而他的父亲却是有眼无珠的“瞽叟”呢？“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既文章”，差别就在于人生的智慧。即便读书万卷、下笔千言，倘若食古不化，就怕书读的越多越糊涂。
至于“学穷”，学习乃人类传承与进步的阶梯，可以让人知书达理，至少艺不压身。武侯所谓“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倘若四体不勤、不学无术，一无所用落得穷困潦倒，怨不得别人。
再下面是“文穷”，大概在科举时代，文章高下决定人生穷达，但在今天应有更丰富的意义——有知识不等于有文化，文化能够润泽我们的心灵，美化我们的生活，譬如琴棋书画，可以怡情、可以养性，让我们从粗鄙变得儒雅，就连喝茶都能喝出个茶道。否则，当我们拼搏一世，穷的只剩钱的时候，依然是个穷。
至于“命穷”，似乎与生俱来，我们是生活在穷僻之壤、动乱之世，还是身多疾病、形神不全？既然命运无法抗拒，我们能够把握的只有自己。譬如“读书变化气质”，改变性格就是改变命运；如果体弱多病，正可学学老子的俭啬之道，修个“长生久视”。
最后出来压轴的，是“交穷”，无论是性格有缺还是德行有亏，倘若到了孤家寡人的地步，自然山穷水尽。中国人讲五伦八德，放在最后压轴的就是朋友之伦。“天地不合，万物不生，”人们正是在交往、交流、交融中，成就了这个世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道德观念，主要便是为社会交往提供基本准则。于是在经典的中国故事里，一部《三国演义》从桃园结义开始，一部《水浒传》则是一百单八将的风云际会。刘备和宋江最大的本领，不在于文韬武略，首先便在于善交天下豪杰。
太史公云：“修身者，智之符也”，老子讲：“修之于身，其德乃真。”总之邪不压正，贵在自求多福。破五的日子里，我们要记得打扫好心灵的房间，把尘埃、芜杂连同穷气一起送走，以虔诚之心修来福气、迎来财神，佑助人生的旅途越走越宽。
中国的神明总是来自人间，神而明之的是天地正气，代表着一个民族不朽的精神。不过直到破五，才知道财神也有五位。尽管各路财神难免竞争上岗，其中有个班子拥趸甚众：为首的是主财神王亥，生前乃古商国之君，亲率臣民开拓外贸，后世才有了商人、商业、商品的概念，被称为“华商始祖”。自古无工不富、无商不通，一个供给侧一个需求侧，通过商品交换成就了社会的繁荣与民生的富裕。我们毕生要做的，就是在分工交换的社会链条中，找准人生的方位，成就自我的价值。尊王亥为主财神，可谓当仁不让。
两位文财神，是商末的王子比干和春秋的陶朱公范蠡，分管东南两路。比干身为托孤重臣，辅佐纣王于末世，被暴君挖心后成神。因为生前正直，死后无心，不存偏袒之私，故负责交易公平、分配公正。大到一个社会小到一笔生意，不公之害往往比贫乏更严重。至于范蠡，在辅佐越王勾践成就霸业后功成身退，把经世济民的雄才用于经商，不仅为后世留下了不朽的经营宝筏，而且总是以仁者之怀让财富回归社会，成就了“儒商鼻祖”，子孙当然要奉若神明。
通往富足的道路，同样离不开武财神的开拓进取、保驾护航。在中华文化里，关公同时受到儒释道三教的尊崇，从蜀汉名将到关帝圣君，代表着中华民族长虹贯日的忠义之魂，在商业和社会财富领域，信义同样是自立之本。而关公的勇武，则启示人们在艰难的生存斗争中披荆斩棘、遇难呈祥。最后一位压轴的，是最能代表财神形象的赵公明，早在《封神演义》的时代，便被姜子牙委任分管世间财富，成为财富的象征。可见，五位财神代表了富足的真谛，既然我们天生向往美好生活，有什么理由不顶礼膜拜呢？
纵观中华年俗，乃一套文化真谛的大餐，热气腾腾端上桌来，却是“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若说年味淡了，不在于沉醉太平的我们饱厌珍馐，而在于岁月的沉淀中静心品味。孔子说：“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我们的血液里不乏爱的温度，足以让春的节日欢天喜地，但让这爱的世界可大可久，在于心头找回一份礼敬——无论敬天敬地敬祖宗，都是敬重我们自己。
春节是春的节日，在岁月的轮回里，有我们永恒的追求与寄托。这个年味，淡不得。
刘般伸，特型演员，著名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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