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除夕，全连把饺子包出了花
46团学兵二连 白宝存
1971年除夕，连首长向时任炊事班正副班长何文亮、雷建国郑重地下达命令：襄渝线的第一个春节。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变着花样让大家吃好喝好，在艰苦的环境里，能让大家情绪平稳，“乐不思蜀”，那就是炊事班的大功一件。主食：饺子。
炊事班有点难为。一群十六七岁的毛头小伙，在家还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吃饱饭就出去疯的年龄。奔赴三线时都想着，每个连会配个女子班或女子排，专门给大家做饭、洗衣服。可这里遵循的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延安作风，不劳动者不得食呀。
想起刚来的1970年8月28日，第一顿饭是部队九连送来的。紧接着就是各班抽一个人帮厨，由田雨任临时班长，没案板，用床板；洗好了白菜，没刀，手撕揪短，几包盐撒入，拌拌丢锅里；和好一堆面，没擀杖，水在锅里咕嘟嘟地滚，做啥呀？大家都是张飞逮耗子——大眼瞪小眼。田雨稍一思索，转身去搓好面剂子，啪啪拍薄，揪成面片扔在锅里。好么！十几个人围着一口大锅，揪着，扔着，面片像鱼儿飞入水里，划向锅底。尽管有的薄，有的厚，有的宽，有的窄，大小不一，哪能顾那么啊，管它好不好，香不香，做熟，便是成功。
此后，几棵树立屋架，几张席子做围墙，石头一垒，就是锅灶。嘿嘿，学兵二连炊事班正式宣告成立了。
陕南的8月，正是雨季，席片难抵风雨，里外同时下，大小不同而已。伙房里有积水，到处摆满了垫脚的石块。冒着席子上不停滴落的雨滴，炊事班的战士们在操作中学习做饭炒菜蒸馍蒸发糕……
定量是每人每顿半斤粮，就是四两发糕一碗苞米面糊糊。第一次蒸发糕时，大家把面糊糊可着屉子倒得严严实实。蒸了一个多小时，两人抬开笼盖，诶？馍馍呢！
笼屉里啥都没有？空的？！明明是可着劲儿装的满满的呀！
哦！都粘到蒸笼顶上了。赶紧扣上，又敲笼顶又磕帮。再打开，嗯——？上面一层还是白乎乎的，添水再蒸，水都熬干了，还是不熟。原来是面糊太多，糊住了所有的气孔，气上不来咋能熟么！
那时都是晚上蒸馍，两个人要一笼笼蒸一夜。特别是雨夜里，要穿着雨衣，雨鞋，听着雨滴嗒嗒地响。蒸完馍馍熬面糊糊，已是天将黎明人困马乏。洋相百出，发生过把煤油灯打翻，煤油流进饭锅里；老鼠、蛤蟆顺着竹子水管道流入大锅，耗子被煮得胖胖大大鼠毛满锅飞，蛤蟆被煮的翻白肚儿，体型增加几倍的事情。还有山上发水，浑浊的泥水煮出一大锅“红糖稀饭”……但那时是饥不择食，一个个都是狼吞虎咽，吃完了也不知啥味。
35年之后，我们全连重返老连队旧址时，炊事班长何文亮才哭丧着脸给大家赔礼道歉，说出这些秘密，大家一时无语，最后大家自我解嘲，叫着他外号大骂：好你个“何大拿”，是想让我们还你请我们喝免费“肉汤”的情吗……谁都知道，当时就是知情也没啥说的！
人的能耐是逼出来的！慢慢地，炊事班的小伙子们都老练了，不但会做家常饭，还学会了点豆腐，发豆芽……但也出过洋相。副班长田雨一次在磨好浆水点石膏时，发现石膏不够，豆腐结不成块。这可咋办？不能看着几十斤半成品毁掉。他灵机一动，跑到连部要来半盒白粉笔，叮叮哐哐捣碎掺入。豆腐是点成了，可吃着是疙疙瘩瘩那么的碜啊。田雨心里清楚，粉笔是要细磨成粉后用水浸泡，过滤去渣才后可用的呀。
子弹浪费得多了，枪就打得准了。半年之后，炊事班的手艺长进不少。可让全连159名战士都能吃到可口的饺子，问题也不少。剁肉好办，剁葱就麻烦了。那么一大堆葱，辛辣味刺鼻冲眼睛，谁操刀都是一会工夫流着泪打着喷嚏跑出来。戴着眼镜，不行，戴着口罩，不行。有人说，案边放一缸子水行，可水放了一盆，仍然不行。帮厨的丛会彬献策：四个人一组，十分钟换一次班。呵呵，强攻！就像打仗，杀进去，长吸一口气，有奔赴战场，壮士一去不回还的气势；冲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喘着粗气打喷嚏，狠狠地跺着脚，有杀它个回马枪的勇气。咚咚咚，邦邦邦……剁肉的，剁葱的，剁萝卜的，响声连一片。更有甚者，竟然剁出了鼓点，呵呵，热闹的场景，传递出要吃饺子的喜讯，引起战士们好奇地观看。热闹的氛围，将连队兴奋的神经被调动起来了，战士们笑容满面地准备着。有的揭开被褥，在床板上垫上报纸，有的自告奋勇，说自己皮儿擀的好，有的说饺子包的美，有的迫不及待拿着盆去炊事班领面，说是先和好醒着面筋道，这气氛，嘿！
十班长胡绪义身体倍儿棒，长得五大三粗，却内秀得很。他提前就到木工班刮了几根小擀杖，磨得光光溜溜的。他指挥着大家把面和得硬硬地，用干净湿毛巾搭上去，说面皮不干还白，煮出饺子不烂有嚼头。还特意准备了几个罐头瓶盖子，作为皮儿大小标准，擀好面用盖子一拓，就是一张圆溜溜的饺子皮，一斤大约能包五十五到六十个饺子，包出来饺子大小统一，不但好看，也不会小的烂了大的不熟……内行得很么！知情者了解到，这个家中的老大，早就是家庭“小厨师”了。
各班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啦。但说实话，这帮小子们，在家大多是吃货，干家子很少。干砸石头钻炮眼的硬活行，干和面擀皮包饺子的秀气活儿可真不中。面软了，掺面。硬了，加水，半盆面就和成一盆了。好在当天的面不限量，要不……哼！还去喝面糊糊吧！
大家很兴奋，好像都在较着劲。转眼间，就有个别班把饺子送到炊事班，还得意吹嘘自己争取到了“头锅”。看那饺子，个头总体偏大，且大小不匀，有的还只是两张薄片片，馅子太少……尽管都兴奋地想着马上到嘴的美味，可饺子出锅时就傻眼了，成了一锅“馄饨”。有不少饺子，不是开皮，就是煮烂了，好憋气，真正的自食其果哦。有点失望，可还是笑成了一锅粥。捞回去，大家吃得还是挺香。
再看十班，精工出细活，饺子还真是包出花儿来了。出锅时白生生的，大小均匀，肚儿胀得圆鼓鼓的，真是看了都想吃，不吃都想看啊！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几位饭量大的战友围过来，羞怯怯地说要尝一尝。胡绪义知道他们的意思，就说，饺子个大费馅子，你们班包的饺子个大，面肯定没用完，快拿来，我们还有馅子哟。果然，用他班剩余的面，包自己班剩余的馅子，又包出了百十个饺子，互相调剂，皆大欢喜。
全连一百多名战士，口味各异，皆大欢喜确有难处。战士王泰山，自幼忌口，凡葱姜蒜，韭菜芹菜等均不食。他的馅儿就是单令盘，饺子也是单另煮的。王泰山可高兴了，一口一个吃得正香，忽地脸色大变，把口中饺子吐得好远，把碗扔在一边，就连喊带叫高声吼起来。原来谁开玩笑，把一个带葱姜蒜的饺子掺和进去了。他怒不可遏，喊着喊着，就流泪了，是想起在家过年时的情景么？他哭得很伤心。连首长立即责令炊事班，盘馅重包另开张，看到他吃到满意，破涕为笑。
老魏头名叫魏安民，身体棒，能干活，饭量也美。连长问他吃饱没，他低着头说：“吃了72个饺子，给没吃一样！”领他到炊事班，把剩下的饭菜加热又满满当当堆了一大碗，才拍拍肚子闷声说了俩字：“八成”！再来一碗面片，老魏头终于满意的笑着高兴地大声喊出来：连--长，我吃饱了！
哪一年除夕，学兵二连把饺子包出了花！
那一年春节，学兵二连在艰苦的环境里笑声一片！
槛外人 2024-2-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