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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及曾府逸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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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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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我到双峰攸永、神冲、荷叶等几个公社进行实地调查，与当地的老人以及祖辈与曾家有过关联的人士或座谈，或专访，收集了不少关于曾国藩和曾府的佚闻旧事、神话传说，觉得颇有价值。当时的记录一直保存至今。近日重阅，决心把它整理出来，让读者从这些故事中，看到一个不同于历史文献和历史小说中的曾国藩。因为这些故事主要是讲曾国藩的，也有讲曾府其他人的，多属民间传说，有其真实性的一面，也有其虚构性的一面，故题名为"曾国藩及曾府逸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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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耕读家世
曾国藩祖籍衡阳庙山，于明末清初迁入湘乡荷叶塘（今属湖南省双峰县）。迁湘始祖名叫曾孟学，孟学生世佑，世佑生潮富，潮富生元吉，元吉生辅臣，辅臣生竞希，竞希生星冈，星冈生麟书，麟书即曾国藩之父。从曾孟学到曾国藩虽已经历九代，历时200余年，但曾家与衡阳仍有剪不断的关系。例如曾国藩的夫人即是衡阳廪生欧阳沧溟（又名慕云）之女，曾国藩之弟曾国潢的妻子是衡阳儒生汪觉庵之女，汪又是曾国藩在衡阳唐氏家学的老师。曾国藩办团练之所以从长沙转入衡阳，也和曾氏在衡有深厚的社会基础有关。曾国藩的祖父曾星冈就将曾氏总祠建在衡阳的唐福。曾家发迹以后对该祠进行整修，请人题了一副对联："希圣希贤，学宗东鲁；封侯封伯，位冠南邦。"总祠似乎成了曾国藩的家祠，不过整个曾氏家族的确都沾了曾国藩的光。
曾国藩虽然从小在他父亲执教的家塾读书，但从他的言谈和著述中，他对祖父的好感与崇敬超过了对他的父亲。这一方面是因为曾国藩是长房长孙，爷爷从小对他疼爱有加，湘乡地方有"爷娘爱满崽。公公（祖父）疼头孙"的传统；另一方面是因为曾星冈的人格魅力和兴家业绩对曾国藩一生的影响很大。
曾星冈字玉屏，小名敏长子，当地人称他是"半边长衫子"，即半个绅士的意思。此人身材高大，声若洪钟，外表威仪，而且能说会道。早年有点像纨绔子弟，经常往返湘潭等地，和一些轻薄少年鬼混。直到35岁，才幡然醒悟，开始整治家业，讲求农耕。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拥有水田80余亩，山林400余亩，房屋3栋（黄金堂、华祝堂、白玉堂），这在当时当地已是中等以上的地主了。曾星冈在地方上也有一定权威，邻里讼争，他居间调停；路桥毁坏，他主持修筑。在家里更是"一言堂"，他脾气暴躁，对子女要求很严，子女有错，往往在稠人广众之中，加以诃责，弄得"举家耸惧"。但他有一套治家方略。总纲是"耕读传家"，他认为耕可以养家，读可以干禄。他还提出"早扫考宝，猪蔬鱼书"治家的八字方针，并且率领全家身体力行。"早"就是全家都要早起，他自己从35岁起到76岁去世，终身都是黎明即起。"扫"是打扫庭院。"考"即祖考，就是要敬奉祖先，语出《周书》"予仁若考"、"能事鬼神"。他也躬行，例如曾家世居衡阳庙山，久无祠堂，他主持修建了总祠。另外在荷叶地区修建3座分祠，岁岁祭祀。他说"后世虽贫，礼不可堕；子孙虽愚，家祭不可简"，因为他懂得孝是维系家族和睦团结的纽带。"宝"字出自《周易》,就是以"亲仁善邻"为宝，也就是要同邻里和好友善，如谚语所说"人待人无价之宝"。"猪"即养猪，"蔬"即种蔬菜。"书"即子孙要读书。曾星冈能提出内容如此深刻而丰富的治家格言，说明他并非等闲之辈。这八个字抵得上一部《颜氏家训》和朱柏庐的《治家格言》，不仅对曾家对曾国藩影响极大，而且在湖湘地区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特别是老湘乡县域，几乎家喻户晓，人人遵循。后来曾国藩将八个字的顺序稍加调整，变成了"考宝早扫，书蔬鱼猪"，突出了孝道和读书的重要性。事实上曾星冈对读书也十分重视，他自己"早岁失学"，只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子孙身上。一方面让他的子孙"出就名师"，另一方面又为子孙"宾接文士"，还"常愿通材宿儒，接迹吾门"，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送出去","请进来"。可惜的是他的儿子们并不争气。他有三个儿子，老大麟书（字竹亭）虽延师教导，却毫无长进；老二鼎尊（字上台）是个病秧子，24岁就死了；老三骥云（字高轩）更没有出息。长孙曾国藩就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他终于在生前亲自看到了自己的长孙考秀才，中举人，得进士，点翰林，升侍郎，步步高升。特别令他欣慰的是，道光二十九年八月，长孙由礼部右侍郎，兼任兵部右侍郎，过了两个月他才去世，真可以死而瞑目，含笑九泉了。
曾国藩的父亲即麟书，小名勤四。个子不高，故人称"勤四矮子"。因为是读书人，又不甘寂寞，喜揽地方闲事，当地人把他和他的三弟称为"浮头鱼"。他在读书人中算得上是个没出息的，先后参加十七次府院考试，连个秀才也没有考上，直到43岁，才补了一个县学生员。他当秀才仅比国藩早一年。以后，他有了自知之明，不再在科举上用工夫，总算没有成为第二个范进。他的一生主要做了两件事，一是终生教私塾，他的几个儿子最初都是他的学生，除了曾国藩事业有成外（主要也不是他的功劳），似乎并没有教出一个像样的学生。二是帮助儿子们成就了一番事业，这方面似乎有可圈可点之处。
他有五个儿子，长子国藩，次子国潢，三子国华（出抚给叔叔骥云）、四子国荃，五子国葆。五兄弟都是在镇压太平天国中发迹的，只是国华死于三河之役，国葆病死军中，国满留守家园，未有大出息，成大功业者唯国藩、国茶而已。
早在曾国藩返湘丁忧之前，曾竹亭就已率领在家的几个儿子在家乡办起了团练，以抵御太平军。太平军由桂入湘，衡阳是必经之地，而荷叶塘又处于湘乡、衡阳交界之处，被太平军攻打的可能性很大。由此可见，曾竹亭还是有一定战略眼光的。咸丰二年（1852）八月，竹亭夫人江氏病逝，曾国藩丁忧回籍，为母亲办理丧事。不久即接朝廷上谕："着在籍侍郎曾国藩襄办湖南团练"。曾接皆后，心存疑虑：一是担心太平军力量强大难以战胜；二是对上谕中的"襄"字颇存顾虑。"襄"者"相助辅佐之义"，他担心自己只是个配角，事成之后，功劳被湖南巡抚夺去，到头来只落得个为人作嫁的结局。考虑再三，他决定上疏"恳辞"，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葬母之事","尚未料理","若遽出而办理官事，则不孝之罪滋大"。疏未上，湖南巡抚张亮基亲自写信请他主持团练，他的好友郭嵩焘，也亲自登门进行规劝，但他还是犹疑。这时他父亲的意见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父亲问他："你究竟打算怎么办？"他沉思良久之后说："只好先去长沙，相机行事"。父亲正色说："相机相机，相到何时？当务之急，是广招快练；高棋一着，就是反客为主"。父亲的话，使他茅塞顿开，尤其是"反客为主"四字，使他连日来对"襄"字的种种疑虑，一扫而空。于是他把"恳辞"的奏疏毁掉，轻装到了长沙，经过种种努力，终于实现了他"反客为主"的计划，把办团练的大权集于一身，创建了一支勇武善战的湘军。
曾国藩一生事业辉煌，他成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他的家世，他的家庭，尤其是他的祖父和父亲对他的影响，决不可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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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虬龙出世
清嘉庆十六年（1811）农历十月十一日曾国藩出生在湘乡县荷叶塘他祖父亲手创建的白玉堂。一个孩子的出生是十分平常的事，全世界每天不知要出生多少孩子。但是曾国藩的出生，就不一样，他是从盘古开天地一直到毛泽东之前湖南地区最大的官，也是成就事业最为辉煌的人物。在相信"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丁"的湘乡人眼里，他不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就一定是什么神灵转世，因此关于他的出生，就有种种传说在当地流传。
据说，他出生前，他的曾祖父曾竞希梦见有一条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神异动物，围绕白玉堂飞行盘旋，最后蹲踞在堂屋中间。他正惊出一声冷汗时，孙媳屋里传来了婴啼之声，他的曾孙出生了。不知是凶是吉。第二天他问儿子曾星冈，儿子说昨晚他也梦见一道白光射向屋顶，穿屋而下，落在儿媳屋里，醒后即听到孙子降生的啼哭声。无独有偶，产妇江氏也有异梦。说她正迷迷糊糊时，忽然天上掉下一颗星星，白亮亮地落在她的怀里，醒来感到腹痛，不久即产下孩子。另外，据说当天晚上，天气突变，雷鸣电闪，大雨倾盆，有人看见有一条巨蟒，缠绕在白玉堂屋后的大枫树上，第二天人们发现枫树上原已枯菱的大青藤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这些传说不胫而走。于是解梦的、看风水的、算命的都想作出合理的解释，但似乎都找不到正确的答案。因为从这个个子矮小、貌不惊人而且满身蛇皮癣的孩子身上，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大发迹的征兆。直到曾国藩真的发迹之后，人们这才找出了"合理"的解释和"正确"的答案：原来曾国藩是虬龙投胎。那条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东西叫虬龙，一条没有角的龙。老百姓不认识"虬"字，说成是"猪婆龙"，它没有角，不能成皇帝，只能成大臣，那条青藤就是它的化身。据说那条青藤"大且茂"者达60余年，直到曾国藩死后才又枯萎。曾国藩身上那终身不愈的"蛇皮癣"，就是猪婆龙的龙鳞。那么那颗星星和那道白光又是什么呢？据说那是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因为他们没有赶上投胎就被虬龙抢了先，只好将自己的灵气洒一点到这个孩子身上，所以曾国藩文武全才。这些传说荷叶地区的老百姓代代相传，津津乐道，反映了老百姓对这位大官的敬羡之情。他们想如果有一天，有一条猪婆龙绕着自己的房子绕几个圈儿该有多好。后来有个饶州知府，名叫张沣瀚，精通相面术。他给曾氏相面后，对别人说：曾国藩是一条癞龙转世。你看他那端坐的姿式，注视时的神态，捋须时的动作，活脱脱一条"癞龙"。这是又一种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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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故居之白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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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名、字、号
曾国藩的名号很多。一般史书和辞书都只介绍他字伯涵，号涤生，《辞海》、《辞源》均误作"字涤生，号伯涵"。其实他原名子城，因为他是"传"字辈，班名就叫传豫，小名则叫宽一。宽一是排行，根据曾家前几代的习惯，凡共曾祖父的堂兄弟都要按一定顺序来排行。唐人习惯从行一一直排下去，故有李十二，丁十八，崔十五之名。曾家认为排行过九，呼叫不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一代都用四个比较得体字进行排序，每个字排九人，排满以后换一字再排。例如曾国藩曾祖曾竞希小名元一，是按《易经》"元亨利贞"四字排列。他是老大，摊上"元"字，又排第一故名元一。他的堂兄弟就有叫元二、亨四、利八、贞五的。曾国藩这一辈是按"宽厚和平"四字排列。他是长房长孙，排行第一，故名宽一，国潢排行第四名宽四，国华名宽六，国基名宽九、平时下人尊称他为"九爷"，旁人背地里则称他为"曾九麻子"或"曾九蛮子",而国葆已排到"厚"字上了，故名叫厚二。
曾家五弟兄的名字都用了一个"国"字，这已是道光十八年以后的事。曾国藩这一年中进士，就把原名子城改为国藩，把他的兄弟的名字也一律改成"国"字。表现他志向远大，要成为国之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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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顽劣儿童
曾国藩并非天才，也不是天生圣人，他小时候同其他孩子一样天真调皮，甚至有点顽劣。
曾国藩6岁发蒙，他有一个最大特点就是"磨书"，一部新书到他手上，没几天就磨得稀烂。老师没法，就找来一张牛皮纸（一种黄褐色的耐磨厚纸）裁成书本大小的小纸片，把当天所授的经典，抄录一节贴在他的课桌上，让他熟读。但他并不认真朗读，只是用食指在牛皮纸上反复磨擦，直到纸上的文字被磨光。老师生气了，叫他背书，他却倒背如流。从此老师每天抄一张，他就每天磨一张，这样，不到一年，一部《论语》就已烂熟于心。
曾国藩贪玩，有一次趁老师不在，他便跑到家塾的院子里摘花，刚好被院子的主人看见，告诉了老师，自然少不了挨训罚站。为了报复，放学后，他又跑到院子里，用石头把主人的大金鱼缸的底部砸了一个小洞，就悄悄溜走了。第二天早上，主人发现缸里的金鱼全死了。明知是曾国藩所为，但拿不出证据，又怕惹出更多的麻烦，只好忍气吞声，不了了之。
曾国藩孩提时如此顽劣，老师对他自然也有生气的时候，有时不免挖苦讽刺他几句。有一位陈老师曾训斥他说："你如果不认真读书，不要说举人进士，恐怕连县学也进不了，你要是进了学，我给你背伞当跟班。"后来他16岁入了县学，考上第七名童生。之后便去拜谢这位老师，辞别时，他故意把伞留在老师家里。老师送走他后发现他留下的伞，立即背了追上去还给他，曾一见心中奇喜，连忙转过身大声说："感谢先生给我背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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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钦点翰林
道光十八年（1836）曾国藩考中进士，时年28岁。按清代科举制度，举人入京参加由礼部主持的会试，中式者称贡士。全体贡士还要参加在保和殿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然后按成绩分为三等：一等三名、称为"一甲"，由皇帝"赐进士及第"。头名称"状元"，二名称"榜眼"、三名称"探花"。因为一甲只有三名。故又称"三桑甲"。二等若干名、称为二甲，由皇帝"赐进士出身"。其余的列为三等，称"三甲"、由皇帝"赐同进士出身"。一、二、三甲统称为"进士"。一甲的三名分别授翰林院修撰、编修、二甲、三甲再参加一次朝考，分出等级。优等的进翰林院充庶吉士、其余的分配到朝廷各部或地方任职。
曾国藩会试中第38名贡士、殿试中第42名，列三甲，称赐同进士出身。朝考列一等，进翰林院充庶吉士，俗称点翰林。传说曾国藩参加殿试的先天晚上，道光帝做了一个异梦，梦见自己正坐在龙椅上，忽听一声巨响，太和殿东南角的一根大柱岌岌可危，即将倾倒。正在惊慌之际，忽见一红脸汉子，卷袖向前，将柱子扶正，太和殿转危为安。梦醒之后，道光帝心想，国家必有危难，红脸汉子将是挽狂澜于既倒的人物。决定此次殿试亲自收卷，察看今科每一位进士，寻找梦中之人。第二天，他果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前边摆放一张高桌，每个考生都必须把考卷送交皇帝手上。轮到曾国藩交卷时，他低下头，双手把卷子递上去。曾个子矮小，虽然双手举得高高，但道光帝还是够不着，于是下旨叫他"抬头"。曾国藩只得抬起头把卷子递上去。因为低头举手的时间过长，双颊整得通红，道光帝一看，此人很像自己梦中的红脸大汉，立即在他的考卷上用朱笔作了记号。阅卷后，道光帝过问此卷，主考官复查，发现此卷涂改超过50处，已列入三甲第42名。他立即调阅此卷，在朝考时将它列入一等，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按照清代制度三甲非列一等，不能入翰林院，而宰相必须是翰林出身，据说道光此举是有意在将来拜曾国藩为相。此种传说，在荷叶地区还有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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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上召见
曾国藩中进士后，在翰林院任庶吉士，拜理学家倭仁为师，与军机大臣穆彰阿结交甚密。穆氏和倭仁多次向道光帝推介曾。穆说他"留心时务，熟悉掌故，可备大用。"倭说他"天性聪慧，过目不忘，人才难得"。道光帝早已留意此人，只是未曾亲自考察，不知是否名实相符。有一天，道光帝下旨：着曾国藩立即入殿陛见。曾国藩赶紧进入宫中，由太监导引到一殿内坐等。但奇怪的是过了近一个时辰，却不见皇上接见。正在狐疑之际，突然接到旨意说：改天再行陛见。曾国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去找穆、倭二人。穆、倭知道这是皇上在考察曾的"熟悉掌故"和"过目不忘"。于是问曾当时呆在什么房间，房间里有何装饰，曾茫然不知。只说当时惶恐呆坐，不敢抬头去看。穆彰阿急忙连夜派遣亲信，带上400两纹银，找到值班太监，请他将房间里的书画内容一一抄出。原来道光帝让他待召的地方是悬挂祖宗遗像与遗训的偏殿，太监把历代祖训抄出后，曾连夜背熟。待到第二天道光正式召见时，问他从太祖到仁宗的遗训，他对答如流，于是道光帝便真正相信曾国藩确是"熟悉掌故"，而且"过目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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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外号"剃头"
曾国藩虽然是个文人，但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他给朝廷上疏，说："欲用重典，以锄强暴，即臣得残忍之名，亦不敢辞"。咸丰二年（1852）他到长沙办团练，在城中鱼塘口设行辕。据说开辕之日，为祭帅旗，他令部下捉两个匪徒来祭旗。部下一时之间，无法捉到"匪徒"，就在小吴门外抓了两个乞丐充数，他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两个叫化子开张"。
杀戒一开，不可收拾，为了树威，不免滥杀无辜。当时湖南地区，会党甚多，长沙尤甚。会党原是城乡无业游民、手工业者和社会黑恶势力组建的一种民间秘密组织，初无政治方向，只求结党自保。为了生存和发展，在不良头目的带领下，常有杀人越货、绑架盗窃之事发生。著名的会党是天地会（也名添弟会），此外还有串子会、红黑会、半边钱会、一股香会，名目繁多，不胜枚举。这些会党原本只在自己的范围内活动，行踪诡秘，虽然对社会治安不无干扰，但无关大局，因此历来官府也不深究。自从太平军入湘，会党开始活跃，有的公开投向太平军，如天地会的大部分成员。这引起曾国藩的极度恐慌，担心会党可能会毁了他的功业，于是痛下决心，将清查会党当作第一要务，"严刑峻法，痛加诛戮"。同时在鱼塘行辕内设立审案局，"遇有匪徒，密函以告，即行设法，掩拿处办"。一经捕获，迅即审讯，分别以会匪、散匪、盗匪、寻常痞匪等名目，加以处死。有一次，在湘江上，发现有强行勒索民船的会党和游勇。曾闻信立即派人捉了三人，当即枭首示众。据说，审案局开局，他杀了200多会匪开张；长沙的湘乡码头开张，他杀了16个"匪徒"来祭。他还下令各地团绅和地方官员，可以自行捕杀，"不必一一报官"，并且表示"断无以多杀为悔"。曾国藩此举令上下震恐，一时"曾剃头"之名广为传播，他的家乡荷叶塘有民谚云："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怕万一，就怕宽一"。（宽一即曾国藩小名）他的门生李瀚章，时任益阳县令，见其杀戮过甚，曾写信给他，劝他"广施仁义，缓于刑法"。他斥之为"书生之论"，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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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创办水师
由于太平军控制长江水域，要战胜它必有水师。江忠源在湖北写信给曾国藩称，"今日办贼之法，必合江、楚、皖各省造战船数十艘，调闽、广水师数千人，先肃清江面，而后三域可复，否则沿江各省，后患方长。"曾国藩深有同感，认为没有水师，寸步难行。但当时的曾国藩羽翼未丰，连在长沙办团练也时时遭到湖南继任巡抚骆秉章的掣肘，他的"练勇"与骆的营兵经常发生摩擦甚至械斗，他不得不转往衡州。他如何能够合江、楚、皖的战船，调闽、广之水师呢？唯一的出路是自己创建水师。
咸丰三年（1853）曾国藩移驻衡州，开始筹建水师，但两手空空，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他遇上了"贵人相助"，这个"贵人"就是衡阳秀才彭玉麟。有一种传闻说，彭玉麟虽然当了秀才，但科场并不得意，他只好在衡州府一家当铺当账房。不料当铺老板突然生病，不久便呜呼哀哉，留下一个年轻寡妇，守着偌大一份家业，天天担惊受怕。好在彭玉麟为人忠厚而且十分能干，不但没有侵吞寡妇的财产，反而把当铺打理井井有条，生意十分兴旺。寡妇心存感激，决心以身相许。但彭玉麟是个正人君子，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为了筹措水师经费，曾国藩找到彭玉麟，要他动员当铺女老板捐款。彭立即领了曾去见。这个年轻寡妇竟然满口答应，愿意捐出全部财产，但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一旦水师建成，必须让彭玉麟当水师提督；二是要彭玉麟与她成亲。曾国藩满口答应。于是立即让彭玉麟募兵造舰，创建了湘军的第一营水师。不到一年湘军水师已拥有战舰240艘，坐船230艘，水兵16营。建立这支强大的水师，彭玉麟功不可没。咸丰九年（1859）彭玉麟率水师攻克小姑山，曾国藩题诗云："书生挥指战船来，江上旌旗一色开。十万雄师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姑回"。后来，彭玉麟不但当上了湘军水师提督，还当上兵部尚书。至于他是否和那个年轻的当铺女老板结合，只好留给那些考证出曹操竟然是一个"巾帼英雄"的考据大师去考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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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军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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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曾左不和
曾国藩与左宗棠不和，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但在大事上他们还是合作的。左宗棠，湘阴人，年轻时就非常自负，以诸葛孔明自许，曾在自己执教的家塾题了一付对联云："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可见其自命不凡了。骆秉章抚湘，视他为左右手，唯其言之是听。后来招人嫉忌诬告，朝廷将治他的罪，还是曾国藩、胡林翼联名担保，朝廷才不但没有治罪，还命曾国藩"酌量任使"。据此曾左不应不和，但曾左不和的故事还是广为流传，可能与二人性格差异有关：曾不喜左的狂放，左亦不喜曾的拘谨。据说，曾国藩曾出上联请左宗棠对下联，联云："季子敢言高，与余意见辄相左"。左宗棠字季高，联中嵌有左季高三字，又批评了他对自己的不尊重。左宗棠一看沉思片刻，即挥笔写了下联："藩臣徒误国，问尔经济有何曾"。联中亦嵌曾国藩三字，暗讽他并无经时济世之才。有人称此联为嵌名联之绝，但仔细想想，便知此联恐非出自曾左，只是后世文人逞才之作，因为曾、左似乎不应如此浅薄直露。
曾国藩虽是进士出身，但名列三甲第42名，属"赐同进士出身"之列。左宗棠虽自视甚高，却三试礼部不利，只是一名举人。可是这位举人却瞧不起进士出身的曾国藩，因为曾不过是"赐同进士出身"而已。据说有一次，曾国藩借彭玉麟夜访左宗棠，因三人平时过从甚密，故未经通报，直入左的内室。不料左宗棠正在看自己的小老婆洗脚。小老婆即小妾，尊称"如夫人"，意思是虽非夫人（正室）却如同夫人。当时曾国藩立即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拉着彭玉麟的手说："去，去，去，莫耽搁他看如夫人洗脚。"左宗棠一听，大声说："来，来，来，要祝贺你赐同进士出身"。彭玉麟一听，哈哈大笑，说，这真是一付绝妙好联。曾国藩听了脸一红，也只好一笑置之。但这也不过是民间传说而已。
同治元年（1862）曾国藩任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算得上是阁臣。同时推荐左宗棠为浙江巡抚。按照清朝成例，巡抚上书阁臣，应自称晚生。但晚生又是年少者对年长者的谦称。左宗棠生于嘉庆十七年（1812）农历十月，比曾国藩只小1岁，而且向来瞧不起曾，当然不甘心自称晚生。有一次左写信给曾，特意申明："照例应晚，但弟仅少公一岁，似不算晚，请仍称弟"。曾国藩看后一笑，回了戏曲舞台上常用的四个字"恕汝无罪"给他。由此可见，左的心胸似不及曾的宽阔。但是当曾国藩逝世时，左氏亲自撰书了一副挽联："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他山之石，可以攻错"，左氏引用《易经》和《诗经》的话，廓清了曾左不和的传言，表明二人团结一心、相知甚深的关系。是耶？非耶？真耶？伪耶？只有二人的在天之灵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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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扶乩请仙
曾国藩并非军事天才，与太平军作战，先后近十次因战败投水自杀被部下救起。仅靖港一战就两次投水，还写了长达几千字的遗书，曰："天丧吾，非寇死吾也"。咸丰八年（1858）十月，他率领部将李续宾、曾国华攻安徽三河镇，遭到太平军英王陈玉成十万大军合围。结果李续宾部6000人（系湘军精锐）全部被歼，曾国华、李续宾战死。曾国藩趁大雾逃脱，躲到江北一农户家，抱头痛哭，顿足捶胸说："元气丧尽！元气丧尽！"
据说在开战之前，曾国藩曾请来一个名叫马六的人来扶乩，预卜凶吉。于是马六口中念念有辞，最后请来了"盖天古佛"。这位佛祖在乩盘上留下一句似诗题不似诗题、似谜语不似谜语的话："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曾氏不解，以为"偃武修文"是停止战事，开展文治，从此可以回家赋闲休息。就问马六，敌人是不是会不战自退？马六颔首而已。于是敌人不战自退的话即刻传入军中，军心涣散，士气懈怠，因有三河的一战即溃。
事后曾国藩对这乩辞百思不得其解，他的幕僚李元度说："那马六莫不是陈玉成派来扰乱军心的探子？"一语提醒了曾国藩，这才想起那乩辞是暗示此战必败。"赋"字"偃武"，即去掉"武"字，是"贝"字。"贝"字"修文",即加上"文"字是"败"字。"得闲字"是说"赋得偃武修文"这句话中的"得"字是个"闲"字，即多余的字。解开谜一样的乩辞，曾国藩十分气恼，然而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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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纸团泄密
同治三年（1864）曾国荃用土办法炸开城墙，攻下南京，太平天国灭亡。曾国藩在安庆湘军大本营获信后，立即由水路进驻南京。由于长期征战，昼夜操劳，身心十分疲惫，加上感冒，所以一到南京，便生病卧床。这时曾国荃急忙来见他，闯到床前大喊道："大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曾国藩一听，惊出一身冷汗。呆了半天，才摇摇头说："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也！"曾国荃仍不死心，还在絮絮叨叨，最后曾国藩叹了一口气说："九弟，算了吧，别人都不怕，就怕左三蛮子。"左三蛮子即左宗棠，时任浙江巡抚，对曾素有看法。
第二天彭玉麟拜见，寒暄之后，彭从衣袖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曾国藩。曾展开一看，吓得脸色发白，立即把纸条揉成小团，很快抛向嘴里。不料纸团落在地上，被曾的亲信贴身保镖谭碧礼拾得。谭随即从地上拾起纸团也往口里一抛，并装作咀嚼的样子，实际上他已把纸团留在手里。回到家里，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东南半壁无主，我公其有意乎？"谭吓了一跳。回想起当时曾国藩看了纸条之后，曾蘸着茶水用手指在桌子上给彭玉麟写了一行字，随即用手擦掉的情景。立即明白：原来曾写的正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也！"
曾国藩是有所顾忌的，朝廷对他也早有议论。例如大学士祁寓藻曾上疏云："曾国藩一在籍侍郎，犹匹夫也。匹夫居间里，一呼崛起，从者万人，恐非国家之福。"另外彭蕴章亦上疏云："楚军遍天下，曾国藩权太重，恐有尾大不掉之患。"事实上朝廷并没有完全信任曾国藩，在湘军之外另有向荣、和春等建立的江南大营，琦善、托明阿建立的江北大营，十余年来不只是对付太平军，同时也是提防曾国藩。曾氏如果真的轻举妄动，其后果就不只是"反类犬"的问题了。
曾国藩终究是一个聪明人，他审时度势，决定忠于朝廷。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克金陵，七月十三日即下令裁军，遣散湘军25000人，将整个湘军裁减一半，以取信于朝廷。但其心中始终未能放下这个皇帝梦。四年以后的同治七年(1868）四月二十二日，曾国藩被授予武英殿大学士衔，是夜他作了一梦，梦见大雨倾盆，声如惊涛骇浪，又似万马奔腾。第二天他在日记中记下了这件事："三更二点睡，梦魇甚恶，非君子应有之梦，深以为愧"。究竟梦中的何种细节，使曾氏如此自责，既不能对他人说，甚至在自己的私人日记中也不能写呢？后人猜想，他可能是梦见自己当皇帝了。这是很有可能的，因在当时的环境中，做皇帝的潜意识就即使是在梦中显现，也是"甚恶"的。
天王府西花园的围墙，墙脊隆起，上面盖有青瓦，围绕花园，随其地势逶迤起伏，活像一条青龙。龙头在园西侧夕佳楼的阳台上，用九块水磨青砖雕刻而成。这是太平天国的遗物，是"僭越"、"谋逆"的罪证。曾国藩在修复督署时，本应毁掉它。但他把它保留下来了，只是把龙头从阳台上拆下，改装在人们不易发现的背阴处。揣摸曾氏当时的心理，是否也有阴暗面，已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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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故居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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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大发"洋财"
（湖南）老湘乡一带，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谚语，叫"打开南京进洋财"，指的就是曾国荃打开太平天国天京（今南京）后大肆掠夺财宝之事。其实太平天国并非洋人，他们的财宝也并非"洋财"。但是他们信洋教，而且湘乡那时并不开放，在湘乡人眼里南京已是很"洋"的了，所以也称为洋财。
究竟曾国荃打开南京发了洋财没有，说法有两个版本。一是曾家自己的版本，说的是根本没有这回事，一些史学家也认同这个看法。曾国藩在攻破南京后，给朝廷上奏时特意指出："中外纷传洪逆之富，金银如海，百货充盈","然克复老巢，而全无货物，实出微臣意料之外"。既然太平天国"全无货物"，则无财可取，"发洋财"之说，也就成了子虚乌有。但这个版本历来遭到人们的质疑，因为这份奏折本身就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且漏洞百出。奏折中称李秀成供言，天国的"圣库"，实系洪秀全私藏，洪秀全既有私藏，那"私藏"在破京以后又到哪里去了呢？奏折称被火烧了："伪宫贼馆，一炬成灰"。
衣物可以"成灰"，金银也"成灰"了吗？所以曾的奏折，实际上连朝廷也骗不了，只是朝廷不想为了这点钱，激怒曾国藩兄弟，另生事端而已。
另一个是民间的版本。民间流传曾家打开南京后的确发了大财，所以"打开南京进洋财"的谚语才会不胫而走，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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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纵兵抢掠
曾国荃用部将李臣典等的土办法，从城外挖地道至城下，装火药3万斤，将竹竿打通，将导火索贯穿其中，炸开城墙20余丈，然后大军杀入南京。进京后，又纵兵烧杀三天三夜，被杀人数，据曾氏奏折称共计13万多人，以致使"秦淮长河，尸首如麻"（曾氏奏折语）。据说太平军在南京的力量被消灭以后，曾国荃仍不出安民告示，继续纵兵抢掠平民。有"剥取贼身囊金者","有发掘贼馆窖金者"，即身上带的，家中藏的无一幸免。这时南京城里饥荒严重，尸体遍地，血流成河，百姓无法生存，都想尽快逃出城去。曾国荃随即下令，紧闭南京诸门，只开南门让逃。于是百姓纷纷拥向南门，身上所携带的金银细软，全被守门士卒搜走。士卒搜得后，又由军官一级一级收缴，送到曾国荃处收藏。其中各级军官瞒报的当不在少数。传说当时逃难的一名妇女，手臂上戴一个金镯子，被一士兵发现。士兵令她褪下，这妇女有点犹豫，褪了一会未褪下来，士兵很不耐烦，随即抽刀把她的手砍下，取走镯子。
另外城破之后，湘军把太平天国的所有王府都掘地三尺，搜寻珍宝。据说在天王府内挖到了洪秀全的秘密金库，曾氏兄弟，欺骗朝廷，将其据为己有。因为李秀成的《自述》中，说到了"洪秀全之私藏"，也就是太平天国的秘密金库。曾氏兄弟害怕李秀成暴露机密，就以多种理由（理由一：圣朝天威，灭此小丑，除僭号洪秀全外，其余皆可不必献俘；理由二：陈玉成、石达开未解京，即有成例可援；理由三：担心李秀成在途中"或不食而死，或窜夺而逃"）拒不执行将李秀成解京的旨意，竟于七月初六日将其"凌迟处死"。李秀成的《自述》也只抄了副本送军机处，而原稿则由曾国荃带回湘乡老家，藏于富厚堂藏书楼，秘不示人。直到曾国藩的曾孙曾约农，它仍被视为曾家的传家宝。上世纪30年代，著名历史学家罗尔纲亲赴湘乡荷叶富厚堂，请求阅看《李秀成自述》，曾家以种种理由予以拒绝。但罗先生态度亦十分坚决，连住七天，大有不看不走之势。曾家这才请示曾约农，曾约农同意罗氏在富厚堂藏书楼阅读，并特许拍照。这样，这份密藏了70年多的文献，才得与世人见面。但是世人见到的已是被曾国藩篡改过和本来面目相距甚远的东西。上世纪40年代，曾约农又把它带到南京，最后辗转到了台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馆。曾氏兄弟对李秀成及其《自述》的处理，似乎处处藏有玄机，人们有理由怀疑他们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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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船载车运
为了把掠夺来的大批财宝运回老家，曾氏兄弟想了很多办法。一是让曾国荃请病假回乡。同治3年6月16日克金陵，7月20日曾国藩即上疏云："曾国荃克城之后，困惫殊甚，彻夜不寐，有似怔忡。据称心血过亏，万难再当大任，恐致愤事。意欲奏请回籍"。几经周折朝廷才于9月初"准其开缺，回籍调理",得到批准后，曾国荃于同年10月初1自南京登舟回湘，11月16日回到湘乡老家，历经一个半月。如果只是养病，南京或其他城市，条件远比僻乡穷壤的荷叶塘好，之所以反复上奏请求"开缺"（辞官），其中奥秘恐怕还是因为有过多的"身外之物"无处安放。
据说曾国荃的船队共有船只百余艘，每船20多个纤夫，为了保密，船仓下层装金银财宝，上层装大理石，船头摆放佛像。沿江而上，入洞庭，转湘江。在湘潭易俗河登岸，然后改走旱路。从易俗河到荷叶塘有一百多里旱路，路况不好，只能走小车。于是曾国荃令亲信雇来一百多辆独轮车，排成长长的车队，由监工监管，日夜兼程，来回奔忙，足足运了半个月，才将财物运抵荷叶塘的白玉堂。在运送的过程中，独轮车的车轮把一段路面辗坏，不能通行，只得临时改修一段新路继续搬运，并在改路处盖了一幢店铺供车夫歇脚、喝水、打中伙，被称为改路铺。改路铺之名，一直延续至今。传说有一个车夫与小饭店的王姓女老板有私情，趁进店休息之机，私藏了一车金银。事成之后，他俩逃到了衡阳，买了390多亩水田，成了一方财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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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广置田产
曾家在曾国藩出山之前，并无多少田产。曾国藩父亲曾竹亭从其父手里分得水田40多亩，只能算是小地主。打开南京之后，曾家一夜暴富，从此田园屋产多得难以计数。
据不完全统计，曾府田产在10万亩左右，大都分布在湘潭、华容、安乡和湘乡本地。单是荷叶塘就有"九堂十四处"。九堂是指曾家的九处房产，包括黄金堂、白玉堂、华祝堂、有恒堂、万宜堂、富厚堂、文吉堂、敦德堂、奖善堂，还不包括专为佃户头目所修的修善堂。30多年前这九堂基本上保存完好，笔者就到过黄金、白玉、华祝、万宜、富厚、奖善、敦德诸堂。十四处，是指曾家在荷叶地区的14个管理田地、收缴田租的处所。据当地干部和老人说，当时富厚堂所在的攸永公社水田1万余亩，曾府占有7400余亩，白玉堂所在的神冲公社的鲈鱼大队全队600多亩水田，曾府占有500多亩。此外曾府还有2万多亩山林，曾氏宗祠有几千石租谷，曾氏兴办的"由是家学"也有600多担租谷收人。此外，曾府还在长沙、武汉、南京等地都有店铺和公馆，单长沙就有6处公馆，为纪念艺芳老人（曾纪鸿夫人郭筠）曾府后人在长沙办了艺芳女校，也有田地作为校产。难怪当地老百姓称曾家为"横直三百里，不踩外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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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兴土木
曾国荃回乡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兴土木，建造庄园。首先是给大哥曾国藩建毅勇侯府，即富厚堂，同时给自己建威毅伯第，又称大夫第。两处建筑规模之宏大，修建时场面之热闹，在湖南私宅建筑史上可算是空前绝后。
先说作为毅勇侯府的富厚堂，从清同治4年（1865）到同治12年（1873）前后修了9年，直到曾国藩死，房子还没有完全盖好。据说共用石工50多万个，泥工杂工100万多个。全堂共计房屋108间，立柱108个，天井15个。设有大厅、侧厅、花厅、藏书楼、绣房、轿房、炮楼、水亭、花园、假山、旗座等。屋前有水池，屋后有山林，是一个典型的贵族大院。盖好以后，曾国藩连一天也没有住过，因为攻克天京以后，他就再没有回过乡。以后他的子孙们间或来休闲小住，但一直有管家和家人管理着。解放后，成为农会、乡政府和人民公社办公之处。我去调查时，它是攸永公社办公处。正因为如此，才得以比较完整地保存下来，成为现在的"曾国藩故居"。严格说来它是不能叫这一名称的。
再说大夫第。大夫第又名威毅伯第。因为曾国荃的勋爵是一等伯爵，威毅是这个爵位的名号，是根据被封者的所建功业的特点而定的。大约这个爵位同古代的大夫相当，所以又称大夫第。大夫第是一个建筑群，由奖善堂、敦德堂和家庙（供奉曾竹亭）三部分组成。三部分先是一个整体，依山而建，连绵500余米，占地120余亩，有两道二丈多高的石墙将整个建筑围住。外墙上开三道槽门，墙外凿地为池，有如护城河，池上架三座石桥，有如天安门前的金水桥。全部建筑共计房屋300多间，大门九道。正厅上盖琉璃瓦。所有房屋的墙壁全用特制青砖砌成，青砖比普通青砖大一倍，长约45厘米，宽约25厘米，厚约10厘米。为了使砖结实而不龟裂，烧制时还在泥里加了食盐。砌上墙时，砖与砖之间的灰浆横缝要成水平，先用线拉直，再用一枚铜钱沿线滚动，不仅砖缝平直整齐，而且缝隙不超过3毫米，使墙体十分美观。笔者30多年前亲见遗存，曾经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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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故居之富厚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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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第始建于同治十三年（1874)，即富厚堂建成之后，光绪七年（1881)建成，历时8年。修建时搭建的工棚一个接一个，连绵近3华里。砖窑100多座，整整烧了5年。凿石、运石的工匠约500人。地基下挖约3米深，全用方石、条石砌成。木料大部从湘西山区运来，名贵木材如楠木等，采自云南、四川。高级工匠则从南京、汉口等处雇佣，杂工小工大都是附近农民充当。在工程全面铺开时，工地鸣金开饭，附近农民和过客，闻钟声都赶到曾府吃饭，管家们也不干涉。因为除了老弱妇女外，大都在曾府打工。据说房子盖好以后，大有皇宫气派，曾国荃十分满意。一天，有一个人背着雨伞，穿着寒伦，来到新居大门。守门人问他干啥，他说找曾九麻子。在荷叶塘都称曾国荃为宫保（曾被封为太子少保），谁敢呼宫保的小名！守门人把来人一顿臭骂，把他赶走了，但又怕误事，还是把此事禀告了曾国荃。曾国荃详细询问了来人的长相，知道是彭玉麟微服私访，惊出一身冷汗，立即骑马去追，果然是他。于是迎到府上，延之上座。彭厉声问道，曾九知罪吗？曾低头不语。彭说，你的房屋体制有如皇宫，犯了僭越之罪，赶紧改罢，言讫背着雨伞走了。于是曾国荃立即下令，将九道门改为三道，三座桥拆去二座，将琉璃瓦改为普通瓦。将整体建筑改为上中下三栋，上栋名奖善堂，中栋名敦德堂，下栋为竹亭公祠，供奉其父曾竹亭（曾祖父竞希、祖父星冈各有公祠建在另处）变成了后来保存下来的面貌。
1975年我到荷叶塘时，该建筑群还基本保持原貌，旧时气派依稀可见。只是经历了历史的风雨之后显得有些苍凉衰败。两道围墙和石拱桥早已不见踪影，人造河也已填平，只剩一口不算太小的长长的鱼塘，当时由生产队养了鱼。鱼很多，我们到塘里洗衣服时，鱼会钻到衣服里。三栋房屋仍然大体相连，只是上栋已变成一座粮仓，一个供销社，加上荷叶小学和双峰九中。中栋已成为一家农机修理厂和两个生产队（相当于现在村民小组）社员的住房。下栋保存比较完好，是大队（相当于现在的行政村）部所在地，也是大队开社员大会的会场。由是可见当年这座建筑物的宏大和壮观了。不知道曾家到底有多少人需要住这么多的房子。于是我想起了一句古训："粮田万顷，日食一升；广厦千间，夜宿八尺"，人真没有必要放纵自己的物欲。根据我的调查，当时曾府九堂已没有一个曾氏嫡系子孙居住。于是我又想起曾国藩经常告诫子孙的一句话："子孙强于我，买田作什么？子孙弱于我，买田作什么？"其中哲理令人深思。
大夫第盖好后，还有过一个小插曲。曾国藩五兄弟，国藩居长，国潢次之，接着是国华、国荃、国葆。老三和老五在打太平军时战死和病死，剩下三个，老大有了富厚堂，老四有了大夫第，唯独老二还住旧屋。有一天，老二国潢掮起一把锄头，故意从大夫第经过，正好遇上国荃，问他干什么去。他没好气地说，到大界（其祖父竞希公葬地）、台洲（其父竹亭葬地）迁坟去。国荃又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两处墓地只发大房和四房，不迁，我二房可要倒霉一辈子了。国荃知道二哥生气了，立即把他邀进府里，好言规劝，并答应拿出3万两白银给他盖一座新屋。这就是曾国潢府第万宜堂的来历。万宜堂不如大夫第，但也有相当规模。30多年前，它是大队部所在地，另外还有一些住户。笔者曾在此处住过一个多月。2006年旧地重游，不论是大夫第还是万宜堂已是面目全非，其所在地已变成了一幢幢农民的新居。唯独富厚堂得到了保护，并且还在不断修缮，成为了双峰县的旅游景点，毕竟它是"曾国藩故居"，曾九麻子难以望其项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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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鸡犬升天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由故事变成了成语，有很大的普遍性。曾国藩由农家子弟成了湖南历史上最大的官，得了最高的爵位。由翰林院庶吉士一路攀升，先后担任过礼、兵、刑等部的左、右侍郎、钦差大臣、两江总督、协办大学士、直隶总督等职，攻克南京后加太子太保衔，封一等毅勇侯，赏戴双眼花翎。死后追赠太傅，照大学士例赐恤赏银三千两，谥文正，直正是位极人臣，备享荣华。他的兄弟都有封赏，国潢是候补同知，病死的国葆追赠道员，战死的国华追赠按察使，按二品褒恤，谥"靖毅"。战功赫赫的国荃，先后任浙江、湖北、山西巡抚、两广总督、两江总督等要职，加太子少保、太子太保等衔，死后追赠太子太傅，谥"忠襄"，入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此外他们的曾祖、祖、父三代都封为光禄大夫，他们的子孙或承袭爵位或赏给功名和官职。全家被誉为"一门忠烈"。
被曾国藩带出去的湘乡地区的湘军将士，也都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有名的就有罗泽南、王鑫（珍）、刘蓉、李续宾、李续宜、蒋益澧、刘腾鸿、肖君江诸人。其中有个袁大升，力大无比，打开南京后，他杀至洪秀全的金鸾殿，夺得太平天国的金印。他家乡流传一首关于他的民谣："湘乡有个袁大升，手力八百斤。走上前去夺金印，请问万岁封不封？"朝廷也给了他一个"建威将军"的头衔。
据说曾国藩从小认的一个干爹，因为被别人夺去了祖坟地，官司打倒衡州府。输了官司后，他很不服气。一气之下，跑到南京找干儿子。一进总督府，直呼宽一，要宽一主持公道。曾国藩留他在府里住了两天，也不和他谈官司的事，临别时送了他一把自己签名的扇子。这老头回家之后，把扇子往衡州府衙一递，祖坟地立马就断回给他了。
此外荷叶塘靠曾国藩升官发财的更是不计其数。光是曾家亲戚故旧，湘军将士，就有上百家。他们的子孙联合起来，共同捍卫既得利益，有所谓"一寨"（即石吉寨，为地主武装驻地）、"二府"（即所谓"西南政府"、"北斗政府",是曾氏子孙设置的保卫其利益的组织）、"三山"（即株树山、聋猪山、狮子山）、"四冲"（即宋家冲、早禾冲、曹家冲等）、"九湾"（即金塘湾、上塘湾、银塘湾、黄家湾、彭家湾、杨家湾等）等名目。三山、四冲、九湾就是他们的山林水田和房屋的所在地。荷叶地区西北有座九峰山，东南有座刀面山；两者相距约20里，他们大都居住在这两山之间。所以当地有一首民谣说："刀面山对九峰山。出了三斗三升芝麻官。到处都是红蓝鸡屎白，（有一种病鸡粪呈红蓝白等几种颜色，此处比喻官帽上顶子的各种颜色）各色顶子用箩担。"这首民谣生动地说明了曾家带出来的官员之多，以及他们在当地势力之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诚不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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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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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诗联拾趣
曾国藩有《曾文正公诗文集》行世，他的诗歌创作虽然被他的"中兴"事业所掩盖，但他在诗坛上还是有很高的地位。他所创立的"湘乡派"，是清代宋诗派的余绪，曾使"天下向风"。他自己也颇为得意地说："自仆宗涪公（宋黄坚庭），时流颇忻向"(《题静旭诗集后送其南归》其二）。但严格说他的诗并不受读者欢迎，也缺少名篇名句。他曾用白话写了几首供士兵阅读的歌谣，如《陆军得胜歌》、《水师得胜歌》、《爱民歌》都是用十分通俗语言写成的军事教科书，长者多达148句，押韵合辙，易懂易记，是士兵必读的。例如："仔细听我得胜歌，保你福多又寿多","仔细听我得胜歌，兴官发财笑呵呵"。但严格地说，这不是诗。笔者在调查中，发现民间流传着他的两首诗，一首是他年轻时咏他屋后的小池塘的，题目是《小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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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后一小池，夜雨生波澜。
胡言一勺水，会有蛟龙蟠。
物理无定兹，须臾发众窍。
男儿未盖棺，进取谁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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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首五言古诗，是借物言志的，颇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抱负，使人想起毛泽东青年时期告别他父母的那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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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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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青年毛泽东受了曾国藩的影响，不得而知。但是青年毛泽东对这位"近世伟人曾文正"是十分崇拜的，却是不争的事实。
另一首据说是青年曾国藩赠给情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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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回南国思红豆，曾记西风浣碧纱。
最是故乡难忘处，待莺亭畔路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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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曾国藩的情人名莺，人称莺嫂子，他们常在一凉亭约会。在曾国藩心里早已把此亭命名为待莺亭了。这首诗是题赠莺嫂子的。曾国藩是以卫道士的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是否有此风流韵事，不得而知。"食、色，性也"，圣人也不否定，曾国藩毕竟是人，有此也不奇怪。
曾国藩最擅长的是对联。对联这不登大雅之堂的文学样式，由于曾氏的喜好与倡导，似乎已能登堂入室了。有清一代是楹联空前繁荣期，到晚清，单是"联话"之类的著作，已见的就有40种之多，这同前有纪晓岚后有曾国藩的倡导与创作是分不开的。
曾国藩的父亲就喜好对联，他曾自撰一联悬于书房："有诗书，有田园，家风半读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泽；无官守，无言责，时事不闻不问，只将艰巨付儿曹。"全联对仗工整，语言在雅俗之间，作者的身份、气派尽显字里行间，不愧是联中上品。还有一付联是他喜欢的，一直悬于厅堂之上："粗茶淡饭布衣裳，这点福让老夫消受（一作'享了'）；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事有儿辈担当"。（一作"任之")。这付联的作者，一说是刘墉，一说是"某封翁"，一说是曾竹亭自己。但不管是谁作的，由曾竹亭挂在大厅，十分得体，似乎是专为曾家所撰。但当地有一个落魄文人，并不买曾家的帐，把此联改为："粗茶淡饭布衣裳，这点福让老夫躲进腰里；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事看儿辈砍下头来"。原来腰里是地名，分上腰里下腰里，曾家白玉堂在下腰里，曾国藩之母即葬在下腰里宅后，躲进"腰里"暗含他躲在裤裆里，是损人的话。所以曾国藩在《台洲墓表》里把"腰"字改成"要"字，以求雅驯。后联暗示曾国华战死曾国葆病死，是揭其痛处，也够损的了。
曾国藩是楹联大家，作品也不少，据不完全统计，保存下来的在300首左右，其中不乏名篇。有的已被广泛流传。如挽乳母："一饭当铭恩，况褓抱提携，只少怀胎十月；千金难报德，论人情物理，也应泣血三年。"感情之厚，思想之深，语言之醇，在挽联中堪称经典。另外挽国华、国葆联："归去来兮，夜月楼台花萼影；行不得也，楚天风雨鹧鸪声"，也是联中上品。
曾国藩在长沙时还有一首赠长沙名妓如意之联，可惜已记忆不全，但在南京挽名妓春燕的一联二式却被人们记录下来。其一云："未免有情，忆酒绿灯红，一别竟伤春去也；似曾相识，知梁空泥落，几时重见燕归来。"其二："报道一声春去也，似曾相识燕归来"。二者都借用北宋晏殊《浣溪纱》词的成句，嵌"春燕"二字，含感伤情绪，谁敢说我们的文正公，不同时也是个多情种子。曾国荃也会写对联，他的文集中就收录了楹联36首，似乎很少有出色之作，比起乃兄，不啻天壤之别。但有关他的对联故事，却在他的家乡广为流传。当大夫第落成之后，曾国荃大摆筵席进行庆祝，方圆百里的官吏士绅都来祝贺，送来的贺联不计其数，偌大一个大夫第的墙上都挂得满满的。传说曾国荃的夫人姓熊，由于丈夫长期在外征战，难免红杏出墙，和家学塾师有了私情。当天人们送的对联中有一付就是描述此事的，道是"曾宫保打南京，威风凛凛；熊夫人嫖西席，喜气洋洋"。原来曾国荃封太子少保衔，人称"宫保"，旧时称家庭教师为西宾、或西席。这付对联语句通俗，对仗工整而自然，可能出自民间高手。管事的发现此联后，立即请示曾国荃如何处置。当时曾国荃正陪客人高谈阔论，一见此联十分尴尬，就自我解嘲地说："家无男盗女娼，难成大业，挂上去吧！"但我想管事者胆子再大也是不敢挂上去的。
据说曾国荃的大管家叫伍春华，与曾府的旧交大地主王大兴老婆长期通奸。仗着曾府的权势，伍春华毫无收敛，而曾国荃对之也垂涎欲滴。不想王妻红颜命薄，30多岁就死了。王家办丧事照例要请曾府的人，于是曾、伍二人乘轿前去吊唁。不想一到王家门口，看见楹柱上贴了一付对联，道是："旗锣蓝伞接大人，房长顿首，户长顿首；补服朝珠拜娼妇，生者愧颜，死者愧颜。"曾国荃当时气得七窍生烟，但也无可奈何，只好立即打道回府，悻悻而去。
十五、真假道学
李元度字次青，湖南平江人，举人出身，在京结识曾国藩，咸丰年间入曾国藩幕，后成为湘军重要将领。曾国藩对他刻薄寡恩，但又要装正人君子，因此左宗棠骂曾国藩为"假道学"。
咸丰十年曾国藩派李元度守徽州，不想他到任才九天就被太平军打败，坚守了六年的徽州顷刻失守。在大战之中，守失互易现象时有发生，本不应过于苛责。不想曾国藩为了表现自己治军严谨，执法不阿，竟然奏请朝廷革职。李一气之下，回乡招募湘勇8000人，号为"安越军"，与浙江巡抚王有龄联合作战，颇有斩获，朝廷因此恢复了他的官职。曾国藩觉得太丢面子，于是又奏请朝廷"仍行革职"，说他"前既负臣，后又负王有龄，法有难宽，情亦难恕"。还把他所募军队"全行遣散"。这样把李元度逼上绝路，全不念当年在江西时，赣东地区全靠李元度独立支撑的"患难相从之义"。曾国藩的做法招致他的亲信包括他的弟弟曾国荃的不满。他怕失恩于部下，又假惺惺地说"吾过矣，吾过矣","大负次青，悔愧无地"。难怪左宗棠要骂他为"假道学"了。曾国藩任两江总督时，要求下属崇尚节俭。下级前来拜见，凡穿着绸衣者，都要受他批评；凡穿布衣旧服者常能得到表扬。过了不久，两江官员进总督府拜谒都穿旧布衣。曾国藩十分得意，以为官风从此正矣。有一天，一位新任知府来到南京参见总督，曾氏见他身穿绸衣，便很不高兴，斥其身为百姓父母官，不当如此奢华。这位知府连忙跪地回禀：属下实在无钱买旧布衣。曾问其故，他说街坊上旧布衣比绸衣贵好几倍。原来自曾氏提倡节俭，官员们都纷纷买旧布衣来应付，以致旧布衣成了可居奇货。
曾国藩在克己方面过于苛刻的事，在家里更是屡见不鲜。他听说江宁将军魁玉十分勤俭，一家四代都是一品大员，却从不穿着绸缎软料。于是他马上自警："吾家妇女亦过于讲究，深恐太过，足以折福"，而且一想起这事，"心绪憧憧，如有所失"，坐立不安。甚至于"上纲上线"，连说自己"愧对天"、"愧对君"、"愧对父母"，以致于"通夕不能成寐"。次日一早，立即召集家中妇幼进行训戒："家勤则兴，人勤则健，能勤能俭，永不贫贱。"并且为她们订下"日课表"，规定制衣、做鞋、做饭、种菜、粗活、细活都要女人们亲自动手，由夫人监督执行。事实上曾家自奉己十分节俭，他有四个女儿，却只有一条绸裤。有一次李鸿章请曾氏一家吃饭，姊妹们争着穿这条绸裤。纪芬是满女，也是曾国藩掌上明珠，争得大哭。但裤太长，她又不能穿，曾国藩无奈，只好拍拍她的头，安慰她说："爹明年再当两江总督，一定为你添制一条"。其实当时他的养廉银还剩二万余两。
曾国藩在安庆时，规定夫人与儿媳二人每夜纺线四两至二更后方睡。有一天快三更了，儿子纪泽已睡，儿媳哈欠连天，睡意甚浓。夫人欧阳氏对儿媳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可赶走睡魔。她说：一家子有父亲、母亲、儿子、儿媳，婆婆每晚率儿媳纺线至三更。父子二人先上床，但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儿子率先发怒："这纺车嘎嘎响，叫人如何睡得着，待我起来砸碎这劳什子。"父亲在隔壁房里听到说："要砸连你娘的一起砸了"。曾国藩听了哈哈大笑，第二天早餐时复述一遍，全家为之喷饭。
曾国藩是个围棋迷，不仅棋术较高，而且天天要下，每天必下二盘。他自省以为这是玩物丧志，有损身心，决心"非戒棋不为功"。从同治十年（1871)四月初十起给自己下了一道"戒棋令"。戒了一天以后，竟然感到"困倦殊甚，竟日在洋床上睡"不能"治事"。过了两天，更觉连写字也"吃力之至","不成字"；看书也"时断时续"，难于终卷。四月十三日，他想修改一下前年写的《江宁府学记》终于不能下笔。他实在忍无可忍，决定取消"戒棋令"，中午饭后请人来对奕二局，立即神清气爽，精神抖擞，从此再不提戒棋之事。直到逝世前，每天两局，从未间断。
人有七情六欲这是天性。既不能放纵，也不能刻意抑制。曾国藩把理学作教条，坚持"存天理，灭人欲"，对人对己都近乎刻薄。读他的日记，天天都在"三省吾身"，其中有很多痛自刻责的话，很有点像"文革"时的"斗私批修一闪念"。这些严格要求往往与客观现实包括自己产生矛盾，有时又不能不"权变"，所以在别人看来，难免有"假道学"之嫌，而他自己却是十分认真的，是真道学。
曾国藩的一生，活得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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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老树枯藤
曾国藩晚年多种疾病缠身，使他十分痛苦。
一是眼疾。他的右眼于同治八年即已失明，这对平生离不开读写而且公务繁忙的他来说，真是苦不堪言。他家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即有病不吃药，以为调养之后，病即自愈，这使他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右眼完全失明后，左眼也开始模糊。尚书毛煦初送给他一副水晶墨镜，以保护左眼。他的部下许仙屏送给他一块玛瑙，中空有积水。大儿子曾纪泽听说玛瑙的中空积水可治眼疾，就叫人用金刚钻打开，取水滴眼。有一个叫马昌明的守备，会气功，说气功可疗眼疾，于是天天让他进府，每天发功三刻钟，坚持了"三七二十一"天，却毫无效果。在天气晴朗的夜间，他常独自信步登上署东的一座高楼，晚风吹来颇觉清爽，似乎眼睛也明亮了许多，其实只是心境好些罢了。
二是肝风病。这是个中医学的病名，表现为阵发性手足麻木和抽筋，舌头僵硬以致失语，甚至大小便失禁。有时"梦中小解，竟湿被褥"，有时"腹胀欲泄，急起大解，而裤已污"。
三是癣疾。曾国藩自幼即有体癣，俗称"蛇皮癣"全身瘙痒，搔之则白色皮屑散落一地，终身不愈，由二侍姬轮流为之搔痒。到晚年，皮肤开始粗糙，指甲裂缝，搔痒时皮肤出血，由痒转痛。
四是疝气。下部疼痛，而且愈是认真看书写字，愈是疼痛难当。
五是牙痛。曾国藩时代不会保护牙齿，老年人大都有龋齿。曾氏晚年"牙疼殊甚"，偶尔吃点水果如橙子等，则疼得更加厉害。疼时坐立不安，"绕屋彷徨，不能治事"，有时以薄荷油涂于下腭，或左边面颊，又用熟石膏热敷，都无济于事，只好让痛苦折磨自己。
由于多种疾病的折磨，加上繁忙的公务，曾国藩面色枯黄，深感"精力益衰","志气不振"。幕僚彭丽生告诉他一个偏方，用黑驴皮胶蒸老母鸡可治阴虚，增强体质。曾信以为真，但南京一时买不到驴胶，就以龟胶替代。结果蒸出的鸡汤浓而且腻，勉强吃下去，感到有点反胃，佐以腐乳，不想大呕不止。家人大吃一惊，立即用茶水漱其口，让丫环捶其背，他自己则捂着胸口喘气，反而增添了烦恼。
曾国藩真的到了膏尽灯灭的时候，其实他当时的实际年龄还不到61周岁。同治十一年正月二十三日，他的肝风病又发作了，经抢救，病情得以平复。正月二十六日出城接客，病又发，"舌蹇不能语"。回署调整后，勉强写完了《刘松山墓志》300多字，这成了他的绝笔，因为再过几天他就与世长辞了。二月初二，病再度发作，自知不免于死，即对家人留下遗言。因为久病未出行，二月初四日午后突然想起要到总督府衙后边花园走走，由两侍姬搀扶而行，纪泽随后。走到一梅树下，突感脚麻，随即扶他坐在树下。过了一会儿，姬妾发现曾国藩已是一动不动，原来他已死在梅树下了，这合乎风流才子们"能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愿望。但据史载，他是回到厅堂之后才逝世的，这样比较符合儒教的"寿终正寝"的最佳结局。
据说他家乡的人们早就知道这位侯爷快要不行了。因为他们发现白玉堂屋后的那棵大枫树已出现枯枝败叶，缠绕在它身上的那根大青藤也已经枯萎。而那条大青藤正是曾国藩这条"癞龙"的化身。此藤繁茂，曾氏就发达，就登科，就升官，就打胜仗；此藤枯萎凋零，曾氏就倒运，就丁忧，就打败仗。现在此藤枯死，自然他的生命也就要结束了。曾国藩的晚年的确像枯藤老树，没有了半点生机。
曾国藩死了，他死在两江总督府，即原洪秀全的天王府内。他和洪秀全生前是冤家，却都死在同一地点。如果死而有知，两个魂灵在地下将如何面对！语云："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曾国藩生前并未成王，洪秀全生前倒是天王。二人死后，命运都很坎坷：洪秀全自杀后，被曾国藩鞭尸，被清王朝称为"逆贼"；但是共和国成立后，他又成了革命领袖，寻找救国救民真理的先行者，和孙中山平起平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曾国藩死后被清廷封为文正公，被梁启超誉之为"岂惟近代，盖有史以来不二赌之大人也已；岂惟我国，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毛泽东早年称他为"近世伟人"，蒋介石终身奉之为圭臬，誉之为圣贤。共和国成立以后，曾氏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成了"刽子手"、"汉奸"、"卖国贼"。改革开放以来，对曾的评价比较客观，但近来又有过誉之嫌，他俨然已成了近代"圣人"。曾国藩没有变，变的是后世的评论者。通过本文我想从多个侧面展示一下曾国藩的人生，读者或者可以从中看到一个比较活脱而真实的曾国藩。（2008年6月于无求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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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本文源于《治同文存续编》一书。2011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②配图源于网络，感谢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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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傅治同（1936－2020），男，湖南湘乡人，195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先后在辽宁师范学院、湖南邵阳师专和邵阳学院从事高等教育工作48年。中文系资深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编者恩师傅治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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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