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的温柔与暴虐
46团学兵白宝存
这辈子学了不少词汇，可在修建襄渝铁路时，才真正认识和体会到摧枯拉朽，翻江倒海，伸手不见五指这三个词的含义。—— 题记
文家沟的新营房终于建好了，尽管很简陋。
顶是铁皮瓦。墙是把山竹砸扁，用铁丝串连固定，然后涂上黄泥巴筑就。营房坐南朝北建在公路边，载重车“哼哧哧”从我们床边驶过，只不过隔了一道竹子后墙，我们看不到而已。为了尽可能多地让公路增加点宽度，营房已经被“逼”上了“绝路”，开门就是3～4米高的断崖。有办法！用木头搭起凉台，有点 “悬空寺”的味儿了。我们这群150多名“小和尚”们可不会坐对孤灯清影，无事就扒着凉台栏杆，观看东去的汉江水。
栏杆前面的坡上，已经光秃秃的没有树了，修公路的石渣也已将荒草掩埋，一览无余地观汉江船来舟往，也是一大乐事。我们常常打赌，听笛鸣，判断是客轮还是货轮，猜经过的时间……
汉江水真清，清得诱人，黑蓝黑蓝的，就像厚玻璃侧面的颜色。江边有个回水湾，水非常平缓，可看见水里的石块、游鱼，偶还露出笨拙划水的鳖影……我们常在这回水湾里洗衣服搓澡，躺在沙滩上休息，聊天打闹，还有一项重要的秘密就是：藏在乱石滩那块巨石下偷偷抽烟。可就是不敢违纪在河里游泳，谁也不想为此背个处分。但谁也没有想到，我们在数九寒天下了江，而且是在连长的眼皮底下。“违纪者”不但没受处分，还受到了连首长的奖励。
1972年的阴历28，再有三天就是大年初一了。战友们一拨一拨地到江边洗涮。可连首长和司务长有点犯愁。过年了，咋也得给战士们改善生活呀。可无米之炊难做啊。
“轰轰……”几声巨响，江中掀起几米高的水柱。“有人炸鱼……”我们都冲上了凉台。江面上，泛起了点点白色，我们知道，那是鱼儿翻肚儿了。一点两点……白点不断增多，江面上白花花的一层。呵呵，这是把炮扔到鱼窝里了。
汉江边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谁炸鱼，人见有份，谁捞归谁。开始，大家都站在江边看热闹，看渔民驾着船一兜一兜地从江里舀鱼，久不见荤的我们早已按耐不住了，可还是习惯地转身抬头向連部望去。此时，连长一边看着江面，一边给通信员喊着什么……
“看，好大一条鱼”！顺江望去，果然，一条一米多长的白色顺流而下。
“扑通……”，终于有人打冲锋了。八班副焦新旺第一个扑向水中，“扑通扑通……”动静很大，水花很高，呵呵，“狗刨式……”水性不咋地，可仍奋力向大鱼游去。那水是一根根钢针，倏倏倏的扎进皮肤，禁不住地让人打战，还有点麻疼。他略显吃力地展开右臂，想把鱼夹在腋下，呀－啊！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手搭在鱼背上，竟然没有搂到底！
鱼是被震昏的，处在恍兮惚兮的状态。发现有人侵犯，本能地把头往上一仰，翻过身来摆了一下尾巴，正拍在焦新旺的胸口，立显一片殷红。在水里，“一两鱼一斤力”呀，新旺被甩在水里，转身划动“狗刨式”返回……这到底谁想吃谁呀？
“嗨哟，你比我们还凶！”岸边的马学勤、马平相即鱼跃入水，这时候，那大鱼已摇摇摆摆缓慢地向江心游去。二马水性极佳，摆臂划水，嗖嗖似箭，直射大鱼。这时，逆水上来一条大船，太公手持舀网，弯腰弓步立船头，向上兜头舀去，往上一提，憋得脸红脖子粗，头上青筋直跳，竟然没有兜起，江面上又泛起一片浪花……这会儿，那鱼不知道是受到惊吓还是清醒了，不断扭动身体，摆着尾巴，抽打着二马的身体，他俩几次合力均未得手。太公瞅准时机，挥动手中舀网，三番五次入水舀捞。二马急了，一个手势，快速向前，折身，同时出手，直揭鱼鳃。那鱼此时也是经过三番五次逃脱搏斗，消耗了不少力气。就在上翻的一瞬间，他们发现了鱼肚子上的伤口。马平一手紧抠鱼鳃，一手顺伤口掏向腹中，使劲一撕，血水瞬间染红了江面，二马一人抠着一只鱼鳃，单臂向岸边划去……
这时候，通信员跑到江边，把救生圈扔给他们，上面还有两根长绳。
“这是连长让送的，让你们注意安全……”这下可轻松了，不仅是身体……他俩扒着救生圈，拉着鱼，岸上拉着绳子往上拽，终于上岸了。
“哎呀，娘哦，这么大哟”。鱼身又软又滑，一个人抱不动，两个人没法抬。找根木杠从鳃穿过，上肩前行，半截还拖在地上……
战友们用军大衣把他俩包裹起来。马学勤带着颤音大声说：“真感谢发明棉衣的先人们，寒冬里穿上大衣真暖和呀！”
初一那天，全连159人，每人分得两块油炸鱼块，还剩下了一铝盆儿。下水的这几位战友，除了被“提醒教育”外，每人还额外奖励两块。
转眼到了夏天。我们已习惯了凉台观汉江，放松在回水湾。这让我们看到了汉江温柔可爱的一面，更惊恐地看到了它发起威来那骇人的凶暴。
八月，是陕南的多雨季节，飘来一块云，可能就会带来一阵雨。天闷热起来，有点“桑拿”的味儿。江边好，有风没蚊虫，凉快。坐在石头上，脚浸浅水里，很是惬意。一天下午，我和几个战友在江边洗衣服，边洗边聊，忽然间觉得水面上起了白沫沫，有了漂浮物，水也不那么清澈了，发现了但没在意，继续洗。就算是涨水了，也是一点点涨，得有个过程么。
洗着洗着，越发不对劲了，咋觉得有一股一股强烈的凉风，潮潮的，还有点怪怪的味儿，而且很急很快，还隐隐约约听见沉闷的轰轰声。有过遭遇泥石流的经验，我没敢儿戏，直接跑到回水湾边乱石滩，上到那块巨石顶，手搭凉棚向西瞭望。哇，那是什么！一道几米高的墙，轰轰隆隆地发着响声向前整体推移。瞬间，我明白了，声嘶力竭地大喊：快跑，发大水啦。快跑……。看见我惊慌失措的焦急样，大家端起盆就往山上跑。
半山腰上，我们气喘吁吁地回望，那几米高的浊水，掀起一道水墙，它翻滚着，咆哮着，带着凉风，发出很大的声响向前横扫。轰轰隆隆的拍击声，山体都跟着拍击一起颤动。不知它有多大的破坏力，瞬间，回水湾不见了，乱石滩上的那块巨石不见了，江面变宽了，高山一下矮了十几米。前面，滩石皆在，后面，一片汪洋……好骇人的汉江水！
翻江倒海！好暴虐的翻江倒海！
后来我和当地生长的五哥在山顶上看汉江，他告诉我：仔细看汉江，河床是倾斜的，西高东低。水面上平下急，面善心恶，我们都称它是老虎口啊。它发起威来，不知吞了多少财产多少生命啊。所以，只要在江边，就要过细。你那天碰到的是发大水，而不是涨大水，多亏你小伙机灵，要不是……哼……你就到武汉畅游长江吧！
那次大水，不知把哪个林场冲毁了。江心主水流上的原木一根接一根覆盖着江面，不停地流淌了近一周，随后漂下来的还有牲畜……高级动物……
可谓 2024-3-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