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大儒周永年》系列作品:周永年与济南杨氏家族（上篇）// 侯林侯环精华热点

24-03-28 09:46 399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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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大儒周永年》系列作品:

周永年与济南杨氏家族（上篇）

侯林侯环

之一：周永年所撰墓志铭牵出历城（济南）阀阅之家杨氏

其一：善有善报，杨氏终成济南巨族

前些时，笔者在百花公园一侧的闵子骞祠发现一墓碑，上面是清代济南大儒周永年为其好友杨嘉树所撰的《知河南郾城县事季封杨公墓志铭》。亦因此，此碑为我们揭开了清代济南一个赫赫有名的杨氏家族，以及其家族成员与周永年的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

周永年像

因碑的上方有残缺，有的碑文业已失去。好在，县志上颇有杨氏一族的详尽介绍，它与周氏所撰墓志铭可互为补充互为参证。而墓志铭上所写杨嘉树生平及其与周永年之关系，则尤为难得。

关于杨嘉树特别是济南周氏家族的开拓者、杨嘉树的曾祖杨天奇，周永年这样写道：

杨公嘉树，字季封，亦字既葑，号柳田。先世山西洪洞人。曾祖天奇始迁历城，……都司佥书，家居，岁饥，设粥厂，日饲流亡数百人。

而乾隆《历城县志》记载尤为详赡：

（杨天奇）字杰宇。顺治间，自洪洞迁于县。由武举仕广西左江镇镖前营都司佥书。告归。值康熙二十八年岁祲，出赀设粥厂，日饲流亡数百人。自十一月至明年二月始罢。巡抚佛伦额其门曰：“乐善不倦”。子孙世贵显，为县巨族。人皆谓：好善之报。

（见清乾隆《历城县志·列传九·一行》）

书影：乾隆《历城县志·列传九·一行》“杨天奇”

真的是善有善报。这“乐善不倦”的杨家后来兴旺到什么程度呢？据《县志》，杨天奇有二子：杨璋、杨瑄。

先说次子杨瑄。他由诸生援例为中书科中书舍人，改云南府通判，署陆凉州知州，当时有些落后部族经常前来掠夺，杨瑄设法抓住他们的首领，余党散去。陆凉州旁有灌溉水口，一直为邻县所侵夺，杨瑄上诉到上级官员那里，恢复了州里的水口，老百姓得以按照农时蓄水泄水，享受水利。

长子杨璋，据道光《济南府志》：慷慨有父亲风致。他有一位朋友五十岁没有儿子，他出资为其聘一良家女，聘后，女孩又不同意，于是他烧掉婚书，为朋友再娶别的女孩，朋友终于有了儿子。家乡有好子弟家贫，他便免费招来学馆，其弟子多所成就。而他接济的亲属、朋友不可胜数。后来，他援例授通判职务。（见道光《济南府志卷五十三·人物九》）

更为罕见的是，他的七个儿子大中、大勋、大凯、大绅、大昆、大立等，都非同寻常，贵为官员。如大中为谷城知县，大勋为太平府知府，大凯为宁夏镇挂印总兵官，大绅为铜山知县，大立先后为江西南昌镇总兵官、陕西河州镇挂印总兵官等。

其二：杨嘉树与周永年，一道聚书的“藏友”

济南杨氏家族乃是武功出身。自杨天奇由武举人仕广西左江镇镖前营都司佥书起，大凯为雍正元年武进士，大立为康熙五十九年武乡试第一，然而，你千万不要以为杨家都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实则，杨氏子弟大多是文武全才、甚至饱读诗书的文化名士。如杨大立，据《县志》本传：

大立幼颖异，好作诗，善擘窠大书，军务之余，日挥数十纸。于声伎赀财无所好，遇之循循若书生，而任封疆三十年，皆镇静有干济云。

能征惯战、叱咤风云的总兵官，外貌却是如同书生一般儒雅文静，其修养当何如！

更令人刮目相看的，是杨家出了两位“工诗古文词”的父子藏书家，这应该是周永年与他们有深交与情谊的原因所在。

这两位藏书家，其中包括周永年为之作墓铭的杨嘉树。另一位是他的父亲杨大勋。

据《历城县志》杨大勋本传：

字肜一。由贡生教习授虹县知县。历任山阳、阜宁，迁滁州直隶州知州，署太平知府。大勋事母以孝闻。居官浣衣蔬食，能甘澹泊。嗜书，得旧本，必补缀抄写以为乐，积至数千卷。示其子嘉树曰：“三十年宦囊尽此矣，吾不能效陆贾贻汝橐中金也。”著《文选音义》。未竟，卒。年七十一。

（乾隆《历城县志·列传四》）

书影：乾隆《历城县志·列传四》“杨大勋”

上《县志》称杨大勋积书“数千卷”，而周永年所撰墓志铭则称杨大勋：“居官甘淡泊而性喜聚书，……积至数万卷。”此当以周说为准。盖为深知底细的藏书家兼“藏友”之言也。

杨大勋的临终遗言尤为感人：

“三十年宦囊尽此矣，吾不能效陆贾贻汝橐中金也。”

当官三十年，也就是一辈子的心血积累，不是金钱财物，而是书，是“数万卷”图书。

“陆贾贻金”，又称“陆贾分金”，典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孝惠帝时，吕太后当权，想封吕家人为王。大臣陆贾料定自己无法与之力争，便称病辞职回家。他拿出出使南越时南越王尉他送的一袋珠宝变卖了一千斤黄金，分给五个儿子，每人二百斤，让他们购置产业。自己则携带价值百金的宝剑和车马、侍者出游。

他对儿子说：“我给你们讲好，我经过你们家时，有你们供给我人马的酒食，让我吃好、玩好，我最多十天便会离开到另一家去。我死在哪一家，宝剑、车骑、侍从便是哪一家的了。”

后世因此以“陆贾分金”作为官员休官后平分家财予子孙的典故。

杨大勋遗言，这是一个至为感人的故事——由于为官清廉，金钱财宝是没有的（少有的积蓄也全部用来聚书购书了），所以，杨大勋留给儿子的只能是另一种财富——书籍。应该说，在杨大勋眼里，这样的财富足以铸造人的精神与灵魂，因而其价值丝毫也不亚于金银财宝。

或许，正是得益于这样的家风家教，使得身为知县的杨嘉树深明大义，立官为民。难得的是，周氏墓铭详实记载了这一切：

公少有异禀，年十三补诸生，壬申成进士，乙酉选授河南郾城县知县，地邻孔道，民久苦差役，……差不误而民亦不扰，㶏水由西来，为民害，城久圯，公捐俸倡 ……以保聚。

一位有能耐、有智慧的好官，老百姓久为“差役”所苦，而他能够通过一系列运作，达到“差不误民亦不扰”的境界，没有一定的从政智慧是断断做不到的。还有，更为动人的是，他拿出自己的俸禄，为老百姓治理水害。这样的地方官真不容易！

墓志铭还记载了杨嘉树退休后的生活：

丁亥年将七十矣，遂乞归，行李萧然，图书外无长物也。……四壁立，授徒自给，而先人手泽藏弆如新。工诗古文词，晚年尤好……取历朝诸家词，手自抄录，详考谱注，得数百阙，凡若干卷，将卒之前数日，犹点定庄子数篇未得竟卷，将瞑，犹以为憾。

周永年撰《文林郎知河南郾城县事季封杨公墓志铭》碑

由墓铭我们得知，杨嘉树生于康熙四十五年（1706），卒于乾隆四十八年（1783），共活了78岁，而他比周永年则年长24岁，堪称忘年之交，周永年称自己为“年家眷同学弟”，足见交谊颇深。杨嘉树于“丁亥年”（1767）乞归，实为61岁。回济时“行李萧然，图书外无长物也”，适足见其清廉如水之风致。一个堂堂知县，归来后却家徒壁立，只能依靠“授徒自给”。杨嘉树“工诗古文词”，临终犹念念不忘自己的著述尚未完稿，引为遗憾。

酷好聚书的周永年在墓铭中还动情地回忆起他们二人商量好的要去杨嘉树家里抄书的约定，由此可见杨家藏书之丰富。杨大勋、杨嘉树父子，乃是堪与周永年并美的大藏书家。周永年说：

余性亦好聚书，尝与公约欲至公家检所未有者抄之，而鹿鹿未践斯言。今方谋归，而公已卒。其孤且将以戊申四月二十八日葬公于长清金家庄祖茔之次，丐铭于予矣，呜呼，余安忍铭公而又安忍不铭也哉……

言之哀哀，令人动容！

注：《济南历代墓志铭》（黄河出版社2002年版）收有此墓志铭，标为《杨封墓志铭》，此名讳正在断碑处，“封”当为“嘉樹”之误（“嘉”字业已断去，“樹”字尚余一半，故误为“封”字。见碑）。

附：周永年撰《文林郎知河南郾城县事季封杨公墓志铭》

赐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文渊阁校理、四库全书馆纂修兼分校官、钦敕翰林院庶吉士、加一级、同邑年家眷同学弟周永年拜撰

赐进士及第、奉政大夫、翰林院编修、提督陕甘全省学政、四库全书馆分校官、 □□□□□馆纂修官、加四级、纪录五次、年家姻眷弟汪镛顿首拜书丹

赐进士出身、四川直隶酉阳州秀山县知县加三级、纪录三次、受业汪长龄顿首拜篆盖

（公讳嘉）樹，字季封，亦字既葑，号柳田。先世山西洪洞人。曾祖天奇始迁历城，……都司佥书，家居，岁饥，设粥厂，日饲流亡数百人。子二，璋，瑄；璋，……通判，璋七子，皆贵，多以武功显，仲大勋，由贡生教习选虹县知县，……宁，迁直隶滁州知州，居官甘淡泊而性喜聚书，得旧本必……积至数万卷，即公之父也。公少有异禀，年十三补诸生，壬申……成进士，乙酉选授河南郾城县知县，地邻孔道，民久苦差役，……差不误而民亦不扰，㶏水由西来，为民害，城久圯，公捐俸倡 ……以保聚。丁亥年将七十矣，遂乞归，行李萧然，图书外无长物也。……四壁立，授徒自给，而先人手泽藏弆如新。工诗古文词，晚年尤好……取历朝诸家词，手自抄录，详考谱注，得数百阙，凡若干卷，将卒之前数日，犹点定庄子数篇，未得竟卷，将瞑，犹以为憾。余性亦好聚书，尝与公约欲至公家检所未有者抄之，而鹿鹿未践斯言，今方谋归，而公已卒。其孤且将以戊申四月二十八日葬公于长清金家庄祖茔之次，丐铭于予矣，呜呼，余安忍铭公而又安忍不铭也哉。公生于康熙四十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戌时，卒于乾隆癸卯八月初七日未时，得年七十有八，娶莱芜魏孺人，继长山王孺人，济宁惠孺人，侧室崔氏、李氏，子五人，长曾，邑庠生，王孺人出；次晟，崔出；次鼎，郡庠生，惠孺人出；次阜、次余，俱李出；女三，一适同邑太学生李岳，先公殁；一适章丘廪生李法祖；一适德州太学生赵延焘，孙六人，孙女五人，俱幼。

铭曰：家屡空，书四围，焚膏油，恒亡饥，身则瘠，学则肥，恂恂然，不胜衣，治于郾，民无讥。我铭其藏，魂魄是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