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孙桂林的艺术

李向明

      桂林君的画展《乞艺太行》，吸引了冀南大地上众多圈内圈外书画爱好者的关注。我有幸来到了现场，听到了许多朋友的赞誉评价，也听到了一些不解与疑问。因此，我就借谈桂林作品的机会与故地同行及父老兄妹们做一次粗浅的交流。

      自魏晋南北朝始，中国书画的基本形态，就形成了诗书画印一体的形式格局，流传至今，在一千五百年左右的历史长河中，中国水墨画虽然在画风上不断有所变化，但从工具材料、宣纸笔墨、题材分类（人物、山水、花鸟）到题跋、落款、钤章等基本艺术形式一直没有太大改变。但凡保持在中国画大框架里作画的画家，基本沿袭秉承了传统样貌。简括的讲，至今中国画最大的两场变革，一是“五四”运动时期的思想影响；二是发生在改革开放之后的“八五”美术思潮作用。特别是当年《江苏画刊》，发表了李小山关于“中国画已经到了‘穷途末日’”的文章，引发美术界的反思，在一场波及全国的大辩论中，逐步出现了一大批年轻艺术家在材料、技法、构成形式等多方面的探索尝试，涌现出了“新文人画”和“实验水墨”等群体。这期间，除了彻底脱离传统形态的抽象水墨画家之外，许多大家名家都在改变中国画图式架构上有了大踏步的推进。主要的变化是普遍吸收西方现代主义的形式意味，建构了中国画的新形态（当代性）。比如中国人物画家田黎明、刘庆和、刘进安等，山水画画家贾又福、贾浩义、姬子等。他们虽然不是八五运动中的急先锋，但却都在这种特别的年代完成了自己在艺术方位上的完美蜕变。

月朦胧（孙桂林布面彩墨作品）

      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上，当年邯郸美术圈出现了一批可圈可点的当代艺术家。中国画范围涌现了孙桂林、王书成、李占军、戴林等一批迎风赶上的年轻人。他们在笔墨表现上大胆尝试大胆“突围”，一时间成为当年邯郸市一道异样的风景。而孙桂林的作品一亮相就显示出“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象，与“横刀立马”的太行风韵。“八五”期间，我为他们策划了一次画展在邯郸市青少年宫展厅展出。桂林的作品以挥洒的浓墨，大写意笔法，大尺幅立轴式构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时，他作品中的意向性语言倾向就基本形成。在那个年代的邯郸，多数书画家还乐此不疲的沉浸在以花花草草小情小趣的时候，孙桂林的表现显然是具有开创性先锋性的。

      清代画家石涛的美学名言，“搜尽奇峰打草稿”，归纳总结了山水画的作画理念，为中国山水画创作指出了一条最有效最简明的方法论。使得几代中国山水画家遵循受益。孙桂林一百六十多次潜入太行，探究太行，何尝不是为了“搜尽奇峰打草稿”呢？由此，他成就了一系列彩墨山水佳作。中国美术史记，南朝宋山水画家、理论家宗炳，“好山水，西涉荆巫，南登衡岳，”后因老疾，叹息自己不能游遍名山大川，只能“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宗炳“凡所游历，皆图于壁，坐卧向之”（参见《历代名画记》）。不管“出游”还是“卧游，历代中国山水画家一脉相承。”孙桂林也是传承先哲文脉，经年累月，游春踏青、观山赏月、赋诗填曲、太行留痕，以现代文人视角书写自己的艺术人生。

      孙桂林不厌其烦走进八百里太行，不是自然主义的描摹写生，也不是传统中国画那样一石一木，一山一水的罗列堆砌，而是吸吮山川之雄浑灵气，领略自然之神奇奥秘，发现山石丛林间的生命律动，概括而意象地表现山水自然之精神，在深切感悟中落墨“方寸”之间的丰富与厚重。虽然近期这些作品尺幅都很有限，但不少佳作显示出苍茫宏大的气韵。他从“八五”期间开端的研磨创新状态，一直延续至今，以一种超自然形态的抽象表达，使得他的山水画走向了现代性彩墨的美学思考。

      孙桂林，是一位有综合素养的书画家，涉足金石篆刻、书画诗文，各科都有不俗表现。桂林的篆刻出道较早，二十多岁时作品就不断出现在全国性大展中。他年少时的书画篆刻启蒙受教于祁连山先生。祁先生是一位传统书画篆刻功底深厚的前辈，其篆刻风格归类工稳一派。桂林并没有承袭祁先生的风格，走向了写意乃至大写意的奔放路径，很早就显示出个性化的艺术特质。

      由此出发，他逐步将书法与篆刻演化成绘画图式的结构关系，尤其是大篆小篆的字体介入。本来汉字就是象形或意象的符号，被桂林以浓重的墨滴与粗犷的墨线在夸张变形中“淹没”，阅读文字的实用主义意义被消解，语言形式成为精神载体与审美核心。这就进入阐述艺术本体价值的表达方法，呈现出一种表现主义艺术的思维倾向。如果说传统的书法、篆刻在绘画作品中主要作为款识、题跋，即解读、签名等作用的话，桂林的书法、篆刻在作品中的意义首要是有意味的审美形式（参照英国形式主义美学家克莱夫.贝尔著《艺术》，其次才是词语的意义。

      现当代书画，作为一种视觉艺术的存在形式，文字内容寓意，远远不如视觉形式的存在更重要。在当下数字化、智能化的时代，解读事物的多形态媒介与方法无处不在，而审美形式的创造，大概只有带着体温的人或发现审美形式的眼睛可以为之。从人类的职业区分角度讲，有这类能力的人，即称谓“艺术家”。孙桂林就是有这种敏感洞察力与一定形式创造力的艺术家。

      除此之外，他在材料与艺术形式的拓展上越来越得心应手，自如洒脱。在使用工具材料上，摆脱传统纸张笔墨及传统材料的束缚，在日常生活资料与其它文化用品中发现各种可能，乃至现成品挪用（比如包装布、衣衬布、佛教黄等等）。而且他对带着重要文化符号的实物碎片或图像，也会演化成作品（如磁州窑陶片等）。这都体现了他越来越职业化，越来越执著的从艺精神。这也从一个侧面回应了“山不见我，我自见山（孙桂林语）”的自省自律自觉的心境。

龙 （孙桂林书法作品）

      在这次展览的作品中，有几件作品特别引人注目。一是综合材料作品《磁州窑记忆》，二是多幅白描性的《女人体》系列。女人体系列作品，将传统大写意讲究“笔不周而意周（唐代张彦远语）”的精髓体现得淋漓尽致。寥寥数笔勾勒，几处墨团墨点，“实处见虚，虚处见实（清代恽寿平语）”生动的情致跃然纸上。虽然有毕加索作画时的肆意洒脱，却也不失中国文人画的基本调性，在玩味间彰显出妙不可言的笔墨意趣。

      如果说《女人体》系列作品还归类中国写意画范畴，那么《磁州窑记忆》就完全归类于现代主义。“综合材料”类的艺术形式，是外来品。我们中国人习惯使用概括抽象的词语表达，对使用多种材料的作品冠以“综合材料”。按照西方人的习惯，对《磁州窑记忆》这件作品应该标注为：“木板、磁州窑陶瓷碎片、白乳胶、矿物质颜料等”。此类作品都归类为后现代主义范畴。自从一百年前杜尚的现成品挪用《泉》出现，之后各种绘画材料之外的材料就陆续出现在画布上和展览现场。如果说，传统的各类绘画，注重技艺展现，那么现成材料的挪用，更在意某种材料的符号特征。比如20世纪60年代意大利兴起的“贫穷艺术”，选择运用日常生活中最简单的土、木、石之类的"贫穷"性的材料，做成雕塑或装置，倡导回归自然，打破艺术与生活的界限；再如20世纪中叶兴起于英国，发达于美国的波普艺术，大量使用商标、广告之类的符号作为艺术作品呈现，探讨通俗文化与艺术之间关系等等。孙桂林的作品《磁州窑记忆》，重要的信息来源是真实的陶瓷碎片。他将这种有强烈文化符号意义的实物，组合成平面化视觉形式之后，垃圾一般的碎片开始向观众讲述它“身世浮沉雨打萍（宋·文天祥诗句）”的故事，展示它们历经风雨岁月之后的厚重之美。审视间，我们进入了一段故园乡愁的历史长河。这类作品更容易引发观众的深刻思考，能勾起人们的思想碰撞和审美的玩味。

      单从《磁州窑记忆》之类的作品而论，桂林不属于“书画”范畴。但是，即使在这样十足的西方现代主义样式中，依然没有放弃他的“中国性”身份，依然镶嵌了一枚篆刻印章。前面我讲到，他在书画类作品中都有“消解”文字的倾向，既然如此，为什么在各类作品中还要保留着题跋、落款、钤章呢？究其缘由，我以为是孙桂林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化根性使然。他在有意或无意中继承保留了传统文人的普遍特质，因此他没有彻底走向纯粹抽象，一直保持着意象表现的现代性。

这也是踏着大师们的足迹。许多留洋归来的前辈，如徐悲鸿、林风眠、吴冠中等大家，完全是带着深刻的西洋学养，却最终也没有丢掉“黄皮肤黑眼睛”的文脉气象。他们都是走中西合璧的路，形式语言都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主流之路。桂林的各类作品的图式结构，已经大量吸收现代主义的平面化、简约化、抽象化，一直是求新求变不拘成法，在气象上凸显西学的滋养，但整体上呈现的书卷气、文人气、中国性却始终如一。

​磁州窑印象 综合材料 2013年45x180comx3

      许多朋友在解读中国画的时候喜欢用老子的《道德经》作为理论依据，认为中国水墨写意正是表现了宇宙本源与人生大道。这种论述成立与否，我们这里不做裁决评价。历来学界对“道可道，非常道”解读就有多种版本，没有一个统一的注解，就像审美的模糊性，无法一语概之。我倒认为，从孙桂林的艺术行为本身，到他获得收获的整个过程，正是一种“常道”的很好注脚。但凡恒久存在的“道”，无非是从“循道”到“得道”的基本铁律。“循道”之道，一定是“道法自然”之“道”，不然就与大道无缘。桂林从艺之道，如山泉流水一般，“无为而为”，水到渠成，修为有道，引不少同道仰慕。

      美术史家陈师曾对中国画的论述，认为“雄峻峭刻成为北派，软美藴藉成为南派，亦自然之势也。”显然，孙桂林是典型的北派之风。他是沧州人，生活成长在赵都邯郸，为人秉性携带着妥妥的燕赵之豪气。无论他的金石还是书画，明显的共性特征：干脆洗炼，洒脱大器。虽然，他这次展出的作品中，有不少作品呈现出南派之柔美倾向，但剖析其内核，依然蕴藏着他秉性使然的骨性。他从来不是一个保守的传统文人。他身上体现的是一位传统与现代融合并存的表现主义书画人。他的艺术从中国文化传统而来，又受西方现代主义直接或间接影响，体现出中国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中西合璧理念，他是在走向现代性方位上守正创新。

      ？最后，祝桂林君在艺术人生的路途上，登顶更大辉煌。

2024年 3月26日于邯郸

孙桂林先生艺术简介:

孙桂林，字耕者，别署双牛堂、庸斋、寒斋主人。1961年出生，河北沧州青县人。现为邯郸市丛台区三级调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协会会员、赵都印社社长、中国现代彩墨艺术院特聘画家…。

作者简介:

      作者李向明: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杂志艺术顾问、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专家指导委员会副主任，贵州人文科技学院等多家大学客座教授。

      美术作者 孙桂林

      整理作者 常小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