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手记 | 听听那蟋蟀的神奇歌唱
赵丽宏
《月光蟋蟀》
赵丽宏/著
新蕾出版社
2024年1月
《月光蟋蟀》是我在2023年年初写的，写作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是我在心里酝酿这个故事已经很多年了。可以说，从童年时代一直到现在，我心里一直有这个故事。
我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耳畔是一片蟋蟀的鸣唱声，这是大自然的声音。我是在城市出生长大的，但是我更热爱乡村，更热爱自然。小时候的我经常去农村，最喜欢在有月光的夏夜，一个人坐在田野边听昆虫的鸣唱，那是无比丰富美妙的生灵合唱。而昆虫的鸣唱中，最动听的是蟋蟀的声音。听着月光下万类生灵的大合唱，我觉得自己也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小时候喜欢看书，喜欢幻想，也喜欢观察，似乎对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感兴趣。我一直认为天下的一切生命都是有灵性的，飞鸟、昆虫、鱼，甚至树木花草，都和人一样有思想有感情，有它们自己独有的交流方式。很小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认识。小时候的我喜欢种花种草，在花盆中播下种子，每天观察土壤中的变化，看着种子发芽、长叶、抽枝、开花、结果，这是一个极其美妙的过程。有时候我会对着一朵花，想象这朵花在想什么，它正在跟我说什么。我观察周围生灵的时候，觉得它们一直在和我交流，我用自己的幻想，让这种无声无形的交流变得有声有色。
我小时候还养过各种各样的小动物：猫、鸡、鸭、鸽子、麻雀、蝈蝈，当然，还有蟋蟀，花心思最多的是蟋蟀。那时候养蟋蟀是为了斗蟋蟀，但是我比别人多一个心思，我觉得蟋蟀唱歌好听，听它们唱歌，让我心情愉悦，让我生出很多奇思妙想。我觉得我养的那些蟋蟀，就是我的朋友，我也可以跟它们说话。天下的蟋蟀，每一只长得都不一样，它们鸣唱的声音也不一样。这和我们人类世界一样，没有一个人是相同的。
小时候无数次看蟋蟀格斗，它们在蟋蟀盆中拼死厮杀，给人留下惊心动魄的感觉。但蟋蟀的格斗，也让我感觉到一种残酷和残忍，很多次格斗是以失败一方的残废或死亡为代价的。目睹那些再也无法鸣唱的失去生命的蟋蟀，让人悲哀。我曾为此困惑，我也曾无数次自问：蟋蟀为什么要格斗？这样你死我活的格斗对它们有什么好处？我也想过，人为什么喜欢看蟋蟀格斗？没人能给我答案。儿时读《聊斋》，我最喜欢《促织》这一篇。这篇小说的主人公是蟋蟀，也是一个小孩。小孩变成了蟋蟀，走进了蟋蟀世界。这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故事，也是一个悲喜交加的故事。我曾想哪一天或许我就变成了一只蟋蟀，不仅能以蟋蟀的视角看看人间世界，还能把所有我看不顺眼的家伙全部斗败。那时我大概上小学二年级。
从儿时捉蟋蟀、养蟋蟀、斗蟋蟀，岁月忽忽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经历了跌宕起伏的曲折年代。年轻时，我曾去农村插队落户。那时候，农村已经开始大量使用化肥和农药，这对田园中的生灵是一场灾难，甚至是毁灭，我见识到了这个过程。那时，田野里蟋蟀的叫声越来越稀疏，连蛙鼓声也消失了。童年的很多梦想，被无情的岁月碾碎，但也有很多童真的念头，锲而不舍地在脑海中存留着，譬如关于想写一个蟋蟀的故事。
多年前，李国文先生主编一套《名家主笔古小说新编》，请很多作家用白话文改写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小说名篇，我就选了《促织》，在改写这篇小说时加入了我对蟋蟀的很多想象，写成一个小中篇《蛐蛐的悲喜剧》。这次改写，更让我加深了这样的想法：我要写一个前人没有写过的关于蟋蟀的故事，写一个关乎蟋蟀命运的故事，写一个人和蟋蟀交往的故事。但是，这个故事怎么写？写成童话，让蟋蟀见到人就开口说话，让所有的物种都具备人的习性和能力，毫无障碍地对话交流，这样的话，非人的物种其实和人没有了区别。这样的童话，不够真实，自然不是我想写的故事。
当然，《月光蟋蟀》这个故事是完全虚构的，它是一个蟋蟀世界中的人性故事，也是人类和蟋蟀奇妙邂逅、平等交流、互相关爱、互相尊重的故事。这个故事里有昆虫动物世界中的故事，也有人对昆虫动物世界的观察和思考。前者是童话，是幻想出来的故事，后者是人类的真实经历和感受。把两个世界融合在一起，就构成了我想写的小说。可以把它视为小说，也可把它归类为童话。
我写《月光蟋蟀》，并没有设定明确的主题。生命的道路百折千回、千变万化，蟋蟀的命运也应如此。蟋蟀和人一样，要生存，要自由，要成长，要追寻世间的真善美。蟋蟀和人一样，也是有感情的，人间的友谊、亲情和恋爱，人间的喜怒哀乐，在蟋蟀的世间里一定也存在。这样想着，《月光蟋蟀》的故事就在我的笔下渐渐发展，渐渐成形。
有一次，有一位报社记者采访我，问我最喜欢的动物是什么。我想了半天，无法立刻作出回答。每一种动物我都喜欢，狗、猫、鸟、昆虫……甚至可以跟鱼交流。在乡村生活的时候，我对生灵的观察特别仔细，每天早上或者傍晚的时候，成群的鱼浮上水面，它们的嘴巴在水面上呼吸会发出声音，大概一般人听不见，但我听见了，那大片“哔啵哔啵”的声音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到人间。当然，回答记者时，我没有选择蟋蟀和鱼，我选择了鸟，我觉得鸟更灵动，跟人类的交流更多。但是，这并不影响蟋蟀成为我小说的主角，我在小说中也写到了鱼在水里发出的神奇的声音。
写完《月光蟋蟀》，我如释重负。构想了几十年的蟋蟀故事，终于变成了这样一本可爱的书。这本书是给孩子看的，也是给大人读的。希望这本书能够在读者心里引起一点共鸣，让大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任何生灵都无比美妙，都是值得我们赞美的。通过对它们的观察，我们可以联想到人性，联想到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想到我们作为人应该怎样生活，应该怎样善待生命，怎样热爱天地间的万类生灵。也许，孩子和成年人，读《月光蟋蟀》的感想是不一样的。孩子们在阅读中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共鸣和感悟，只要能在记忆中留下那两个蟋蟀的形象，那么，我相信这些共鸣和感悟、这些生灵的形象，会发酵成长，进而酿成他们自己的故事，引出他们心中越来越深刻的思考。
面对这万类有灵的世界，让我们一起来观察，来感受，来创造吧！
本文刊登于《文艺报》（2024年03月26日 第 3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