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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玄:《诸神的狂欢:北京诗派简史》
(向以鲜:《<庄子>倒着读》札记)
王一玄(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博士生)
130.2024年4月6日,《海外头条》(火凤凰主编)今天发表“北京诗派”下列诗人的作品(10位诗人的10首诗):华万里《读卡洛尔·安·达菲》,朱赤《夕阳》,向以鲜《珊瑚枝》,上帝的拇指《簪花的女人》,杨拓夫《宫中玉兰》,谢幕《香山藏经阁赋——<宁波香山三赋>之三》,张辉《往事》,火凤凰《日本记》(五十七),张陶《日出卯时》,韩兰娜《笔直的路》。


此日,《“北京诗派”文库》推出著名诗人、四川大学教授向以鲜的文章《<庄子>倒着读》札记,全文如下:
绍圣四年(1097)四月,苏轼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海南儋县)安置,不得签署公事。苏轼将家人留在惠州新建成的白鹤居,同小儿子苏过一起前往琼州。五月十一日,溯西江而上抵达梧州。是时苏辙也已贬到南方,患难中的兄弟相会于藤州。六月十一日,苏辙又从雷州把苏轼送到徐闻渡口。
两兄弟都预感到,此次分别将是他们的诀别。苏辙紧紧抓住白发苍苍的哥哥,海风一阵阵吹来。哥哥,一定要活着回来,再续怀远亭的夜雨对床之约。风中的苏轼益发显得衰老,子由,这一去,为兄恐怕是再也照顾不到你了。苏辙擦去眼泪,哥哥,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你得管我啊。
苏轼伸手抚摸着苏辙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亲爱的子由,来到这个世上,本来就是孤独的,不论人们之间有多么相爱,最终都是孤独的,这是生命的本质。我们必须去面对,拿出吃奶的力气去面对。子由啊,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勇敢面对。


苏辙很乖地点点头,记住了。子由,离开白鹤居时已经做了交待,到了那一天,请不要为我哀伤,不要举行什么仪式,也不用送我回乡,故乡早已刻进我的灵魂。你是最懂我的,心安即是家,我到哪儿都是心安的。生不挈家,死不扶柩,这是东坡的家风啊。苏辙刚刚擦净的眼眶又涌出热泪,哥哥,我们一定要再见,一定要。苏轼心一横,过儿,给叔父磕个头吧,不知你们何时才能再聚首。苏过跪下去,给苏辙横磕了三个响头。苏辙赶紧上前扶起苏过,苏过哭成了泪人儿。
看见苏轼父子的木船渐渐消逝于无边无际的波浪间,苏辙心中感到格外的空虚,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比大海还要广大的空虚,完全找不到堪与比拟之物。
一个月后,苏辙收到苏轼从大海另一边写来的信:子由,我们于七月二日到达昌化军贬所,暂住于几间破败的官舍。尽管来之前已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岛上的现实仍然令人难以想象。这儿除了每天准时到来的暴雨,闷热和思念,什么也没有。病了没有药喝,饿了没有肉吃,黑了没有屋躲,出门没有朋友,冷了没有炭火,热了没有冷泉,脏了没有澡洗。最要命的是,没有书籍没有纸墨,城东唯一的一座古学舍,早成断垣残壁,一个先生也没有。


来到大海中的孤岛,四周都是波涛,才知道,当年在赤壁之下梦见的那一片惊涛,早已预示了我的今日。这儿最不缺少的就是孤独,要么杜门默坐,要么只有夕阳时分站到三岔路口的椰林下,去数数过往的行人,有时候等了一整个下午,也数不到一个人影儿。
在最孤独无助的时刻,苏东坡首先想到了的庄子——他在《试笔自书》(又名《在儋耳书》)中写道:
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之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蚁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济。少焉水涸,蚁即径去;见其类,出涕曰:几不复与子相见。岂知俯仰之间,有方轨八达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戊寅九月十二日,与客饮薄酒小醉,信笔书此纸。
苏轼说,我想起了庄子的话,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突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苏东坡所想起的庄子这句话,出自《庄子·外篇·秋水》,是北海之神与河神之间的对话。苏东坡接着说:是啊,这样一对比,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辽阔的天地都在一潭积水之中,九州也飘浮在大瀛海之中,中国更在四海中。其实,所有的生命都有一座自己的岛,有的大有的小而已。把一盆水倾倒在地上,地上的小草或树叶就会被水浮起来。这时,如果有一只蚂蚁趴伏到叶子上,对于蚂蚁来说,那叶子就是它暂时栖身的一片小岛,茫茫然不知叶子会漂到什么地方去。不一会儿,地上的水干涸了,蚂蚁从叶子上走下来。这只蚂蚁见到另一只蚂蚁时哭着说,天啦,我刚才差点儿被淹死了呢,没曾想到,很快就出现了四通八达的道路。
其实,我们连一只蚂蚁还不如呢。读到这儿,子由也会心一笑。
毫无疑问,在所有的先贤中,庄子对苏东坡的影响是最为深远的。如果没有庄子,苏东坡一定写不出《赤壁赋》,也写不出《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甚至,苏东坡很可能活不出黑暗的乌台。后来,苏门弟子黄庭坚在《东坡先生真赞》中再次提及庄子这句话:
岌岌堂堂,如山如河。其爱之也,引之上西掖銮坡。是亦一东坡,非亦一东坡。槁项黄馘,触时干戈。其恶之也,投之于鲲鲸之波。是亦一东坡,非亦一东坡。计东坡之在天下,如太仓之一稊米。至于临大节而不可夺,则与天地相终始。


庄子的《秋水》,是个人非常喜欢的一篇,我在十余年所写的《柳树下的铁匠》(向秀嵇康夏天共锻于柳树之下)一诗中写道:“擦响广陵散的迷茫手指/攥住巨锤,恶狠狠砸下去/像惊雷砸碎晴空/沉闷的钢铁龙蛇狂舞//还有,亲爱的子期/我鼓风而歌的同门祖先/请用庄子秋水那样干净的/喉咙,那样辽阔的肺叶/鼓亮炉膛”。不仅仅是我,《秋水》这篇文章,不知成就和成全了多少诗意、多少诗人呀。可以说,一部中国文化史,“秋水”二字是永恒鲜活的底图。我甚至可以放言,作为一个汉族人,作为一个华夏人,作为一个汉语诗人或作家,如果没有认真读过《庄子》,尤其是没有认真读过他的《秋水》,很难想像他能写出什么浩瀚而纯粹的文字!
我忍不住要从《<庄子>倒着读》中节选几段关于《秋水》的文字,以飨真正热爱庄子的兄弟姐妹们: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朗朗诵读下,就会发现中文之美之魂,意思很直白,任何形式的翻译都是饶舌或亵渎。
“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文字的画面感很强:秋雨时节,河水暴涨,数百条河流滚滚注入黄河,水面顿时宽阔起来,隔着河岸,已经看不清牛马了。见此情形,河伯欣然自喜,以为天下壮美无过于此,尽为自己所掌握。于是乎,顺流而下到了北海,向东望去,茫茫不见涯际,因而转过头向海神感慨了这么段话:
“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民间有句俗语:懂得了一些道理,就眼中无人,以为谁都不如自己。这句话说的就是我呀,实在是非常惭愧!曾经听说吧,这世间有人根本就不知道孔子的学问,也很是轻视伯夷的义举,刚开始还不信,现在信了。河伯这话什么意思?开眼了,一切皆有可能。一个人的眼界与局限实在是太大了。
“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今天,见到大海才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无穷尽。如果不是到了这里,恐怕就很危险了,会一直被真正懂得大道的人所笑话,还不明白怎么回事。“方家”一词,从这儿来的。


北海神说了一大段,有些句子经典的程度,会留存供奉到人类的尽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说得很形象,是传说中的至理。井里的青蛙,一生都没出过井,给它说什么海呢?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之所以会如此,是受到井的局限;仅存活于夏天短短百十来天的虫子,给它说什么冰雪呀?再怎么说,也不知道冰雪是怎么回事的,之所以如此,是受到时间的限制,夏虫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冰雪。同理,孤陋寡闻且偏执的人,给他说什么道呢?他就死认死守脑子里的东西,根本容不下其他的任何,之所以如此,是其所接受的教育与认知的局限所致。
“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今天吧,你出了河,观于海,看到了差距和局限,说明悟性还不错,倒是有兴趣和你一起谈谈大道。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天下的水最后都流到了海里,即使如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装满。海水也是一天天在外往排的,却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无论多少年,大海就是这个样子;无论涝与旱,大海根本就不知道也不在乎。真正的博大是什么?八个字:“春秋不变,水旱不知。”一个人也是这样,能够做到来去无意、宠辱不惊,就绝绝对对是大境界。
“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大海之所以博大于江河,原因就是“不可量数”,海是无边无量的。人的思想境界、精神境界之类也是如此,只有到了不可量数的境界,恐怕才真的可以屹立到人类的尽头。当然,地球上活过多少人,能修到这个境界的屈指可数。
“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即使如此,我海神吧,也不敢以博大而自居,看看天地,才是更为博大的存在。同受于阴阳之气,海却是处于天地之间的。天的笼罩、地的承载,使海看起来不过像小石头、小树木一样的存在。相形之下渺小如此,又岂能沾沾自喜呢?
“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畾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这个视野就很大了,完全是宇宙视野。你看,四海在天地之间的渺小程度,就好像蚁穴在大泽之中的微乎其微一样。这么看,中国在四海之内,不就像一粒米在大米仓中一样吗?万物亦如此,人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有什么可自我感觉良好、可沾沾自喜的。
“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人生活在九州之上,在生长粮食的土地,在舟车所行之处,不过是占据了一点点地方、不过是物种之一。人的生活理念、生活形态,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与万物相比,简直就如同马身上的一根毫毛一样而已。天天谈重大、重要之类,不可笑吗?真的是黑色幽默。庄子这种说法,正式的说法即沧海一粟、九牛一毛,可以说这些成语都与庄子有关;民间说的个“毛”字,都有个达观和不屑在其中。
好了,就此打住吧!
这就是庄子和他的《秋水》,这些壮丽而透明的不朽文字,不仅支撑着苏东坡孤独的灵魂,也支撑着整个中国人,不,支撑着人类的精神圣殿!
向以鲜,诗人、随笔作家,四川大学教授。有诗集及著述多种,获诗歌和学术嘉奖多次。上世纪八十年代与同仁先后创立《红旗》《王朝》《天籁》和《象罔》等民间诗刊。2023年12月加入中国第一个后现代主义诗歌流派“北京诗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