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施然 《不安的春天》（2022）
暮色中接听手机的男人
他松开衬衫第二粒纽扣
的时候，手机在裤袋里响起
他被烫着似的伸出右手
想去接，旋即，又无力地垂下
他掏出红塔山，点着一支
使劲吸了两口。省肿瘤医院的
化验单像一颗闷雷
此时就在他口袋里静静蛰伏
他几乎听到，身体的大厦正在
一点一点地坍塌，沙石四溅
他想起家乡那条长长的
开满了油菜花的田埂
想起了从乡村赤脚迈进城市的
那些日子。天那么亮
每一束光都指引着他去获取
一生中最早的奖赏。他意气风发
笃信着，从未想过
有一天，仅仅一份病历报告
就轻易摧毁了
他苦心经营的这一切
他想骂人。想砸碎一些什么
想就地蹲在马路边发疯似地嚎哭
几个下班路过的男女匆匆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起身
在喉头哽咽了一声。掐灭烟蒂
一边接起妻子
再次打进来的电话。很快
他消失在建筑物庞大的阴影中
暮色正一口一口吃掉这座城的孤独
低处
雨顺着风的斜度
抹平了下山路上的坑洼
那些
平日里的低处，此时
反射出更亮的光
更高的突起，是一座新坟
墓碑前的供品
还未被野狗叼走
焚烧过的纸灰在泥泞里
像一只只黑蝴蝶，打湿了翅膀
但这景象不使人恐惧
寂静中平生几分安详。我
匆匆一过的脚步与死者
构成了某种
最本原的真相
在这座无名的小山上
栾树摊开了卷曲的枝叶
合欢滴着水。而死亡
散发出青草的气息
抚平了一个人
在这尘世
所有的羞辱和悲欣
睡眠诗
始终记得邻居们的笑声
一波刚停，很快
又涌来更欢乐的一波
你漂浮在黑暗中
墙壁消失了
尽管，你的身体触碰着
柔软而坚实的床
你翻身换了个姿势感受
夏夜的舒适
闭着眼睛，但看见了更多
的事物。当你仔细分辨
它们转瞬即逝
你穿梭在空气形成的颗粒中
白水鸟在空荡荡的海面上
安详地滑翔。但很快
厚重的云团压过来
挡住了你的视线——
你掉进更深的黑暗
大象走进房间
挤走最后一缕意识的光
死并不意味着消失
清晨。万物被第一缕秋阳照临
施工队的嗡鸣声也如期
穿窗而进。不远处
一座新的医院正在半空中形成
生与死，都将在此交汇
“疼痛者举起伤口和化验单
奔走于白色长廊
死去的人，看见厄运
落在幸存者身上”
而我站在对角线的位置
注视着这虚无中的一切
提前写下了身体里
一部分死
但死并不意味着失去
——时间是什么？
从母亲子宫降落，直到衰老？
从过去平稳地流向未来？
不。正如卡洛·罗韦利所发现
更辽阔的生，分布在宇宙中
如同爱脱离了时间的结构
母岭桂花
——给舒羽
昨夜的露水停留在
小桥旁那抽象的荷叶上
像是为这一场欢聚
画上一个晶莹的句号
天下宴席，终归要散去
醒来，如撕下一页书
那个以诗句照亮整个夜晚的诗人
携锁麟囊入席的诗人
怀揣浓黑墨汁，月色
飞舞着宽大袍袖的诗人
今早，他们离去的身影
流淌着叮咚的水声。你
站在母岭最诗意的岔路口
向我指出桂花飘落的地方
我看见金黄花瓣簌簌落进
你湖水的双眸
整个清晨都变幻了颜色
我们在无名袭来的桂香里
忽然都温柔了下来
像脱下了战袍的白素贞
在送别另一个
旧县咏叹调：江色，雨
1.
富春江流速深缓，但足以
穿越人类不断更迭的朝代
为何从无人透过微凉皮肤
触碰你持续跃动的心脏？
要积淀多少隐逸的
源源不断的情绪
这一江碧绿才得以构成？
江水埋葬去者。亦鉴今人
江水浩荡自有它涌动的万古悲伤
只是它不说
我有一树鸟鸣
换你一瓢江水饮
我有哗哗流动的青翠和轮回
与你相和
2.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
阵雨刚好也落满了江面
晚归的乡贤，从少年，到中年
都撑起祖籍般的油纸伞
雨，敲打竹林，陶罐
也敲打邻人的墨瓦灰檐
蛙声交织成一张雄辩的网
穿麻质软衫的酿酒师
再一次
选择了湿漉漉的孤独
（孤独是另一种富足）
身影融进倾斜雨线中
在路灯橘黄光晕下闪亮
每一滴雨，都饱含了虔诚
携聚着旧县连绵不尽的烟火
（痛苦此时不足道也）
它们一头扑进青石板和土地的缝隙
欢乐而厣足
这快速完成的一生将在
黎明前浩大的江水中再次苏醒
最好的日子
就是被清晨清冽的鸟鸣唤醒
（而不是闹钟）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依心情
画一画眉目。也可以素着一张脸
窗外的果实已经成熟
沉甸甸地压低一树枝叶
松鼠，灰雀，草蜢
想偷吃就偷吃吧
随手摘的，已足够我
酿制几大坛梅酒，果酒，桂花酒
不喝茶的时候，我就煮一壶咖啡
要用桐君山上的山泉
洗去我行走半世的尘埃
午后要有雷阵雨
轰传的雷声，刚还在耳边，转瞬
已滚过天边。草木，牛，鹅
在雨中不肯移动半步，等待我
将它们入画，入诗
浓笔淡墨布局在纸上
落雪以后，我们就不再出门了
守一炉温暖的炭火饮酒
谈什么官运、仕途、风流事啊
都俗。只要一想到
你就在隔壁安静地做学问
我就想对你相视一笑
严子陵钓台
晚夏。雨后空气爬满了青苔
木樨、红枫，你走过的山路还在
但富春江水已漫过山腰了
微凉。白鹇鸟
从杉树枝上振翅
飞起的姿势
高出我胸中升起的水位
倏忽而过的，是你吗，子陵君？
那羽翼划出的弧线
在湿漉漉空气中
并未涣散，而鸟鸣悠远
子陵，数千年已过，不必再
执意为侯位躲闪。你看
皇帝的龙舟早已驶远
此来，只有桐庐上好的米酒
（桂香深处千杯不醉）
和阅后可焚的诗
我的诗，不用来换酒钱
它只适合用来垂钓。在月朗风清
的夜晚，钓深埋体内的逆鳞
与刺
钓泥泞中的孤高
空山
此生，如果一定要选一处
种几垄豆角，茄子，搭一棚
清瘦的丝瓜架
就来黄公望的青山
密林里有薄雾，蝉鸣仿佛箫声
流水弹奏的琴音从冬季
一直响过春天
翩飞的白蝴蝶姓祝
黑蝴蝶姓梁
夜深了，狐仙破壁而入
我有一腔疑惑，需与他当面
细细交谈
狐仙却不答话。拱手
作了一揖
低眉间有另一个世界的孤独
秋日的情感
季节没有门槛。是一种
忽而低迷的感觉
它在你睡梦时无声地漫过去
改变了大地的颜色，和轮廓
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一阵鸟儿归巢前，慌乱的鸣叫
似乎即将迎来什么
所有被看见的人，都行色匆匆
过度消磨后的倦怠四处弥漫
给天空罩上一层萧瑟的滤镜
仿佛遮盖一切，且穿透一切
我们的眼睛在云量渐渐增多，又
缓慢移动中，拥有了秋日的情感
施施然，本名袁诗萍，诗人，画家，主编《中国女诗人诗选》，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诗集《隐身飞行》《唯有黑暗使灵魂溢出》等5部，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中国十大女诗人奖、《现代青年》当代十大青年诗人奖、中国长诗奖等，诗歌小说散见《中国作家》《人民文学》《诗刊》《解放军文艺》《上海文学》《大家》等。
《南方诗歌》2024年四月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