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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百度
苏仁聪,1993年生于云南昭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年诗人。曾参加《诗刊》社第38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无边》。2024年4月,加入中国第一个后现代主义诗歌流派“北京诗派”。

苏仁聪:《清明或野史》
这场日渐衰朽的造梦运动还没有停止,晚年的族长
又在四月带领族人回到山林野地,祭祀祖先
这场造梦运动不知起源于何时,新的一代人
早已不在祖先开垦的土地上栖居,他们带着孩子
修建新的钢筋水泥森林,住在令人痛苦的街区
文明的一代,自有其安嵌于世界的方式
自有其繁殖的法则和生的奥秘——拒绝锄头
拒绝一条蜿蜒爬山的小路,拒绝土壤和神龛
祖先的心脏仍在密林中跳动,只有父亲们
而不是孩子们理解其中的节奏与奥义
衣衫褴褛的祖先也是刀耕火种的祖先
他们占领一座山,砍伐、垒砌、测量
从修建房子到修建坟墓,只过了一个夜晚
经过这个短暂的夜晚,家人已变成族人
家园已变成旧居————
第一批造梦者已经完全倒下,被造者仍在大地上迷惘
一望无际的大地上没有生长庄稼,只有写字楼
郊区的工厂、规划整齐的大道与公园
旧房子成为最古老的梦境中最后残留的影子,这影子
只在四月的大地上回荡,彩色群山空洞得
如同一位丧失记忆的将死之人,我们在其中寻找出路
出路以祖先们无法想象的方式从山里穿过
来到平原,平原上的人们将死去的亲人葬在
大地之下,他们掘地三尺,找到温暖的栖身之所
我们不属于这里,但也无法回到属于我们的地方
我们是流亡者,但没有人收留我们
那些房子破旧到无法居住,即使是一位逃亡者
也无法安生,到处充满精灵,到处充满
留有祖先气味的尘埃,这尘埃不像所有的味道
这尘埃无法被风吹出,无法消失在细密的雨中
又是一年的四月,春天完整地回来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伴随那些乡村守候者
在清明节去扫墓,我们居住在外地
一套租赁来的房子里。我们听流行音乐
看美国电影,点外卖,加班
族长没有号召我们回去,留在家中的
都是一些老去但还不足以死去的人
他们横亘在祖先和我们之间,
但这种联系逐渐衰弱,只有他们
仍在相信坟飘,他们将彩色的纸挂在竹竿上
将竹竿插在坟墓上。 他们用弯刀除去
长在陈年旧坟上的野草和灌木
一年又一年砍伐,一年又一年生长
生长的速度大过砍伐的速度,经过许多年
他们必须重新修整那些年代久远的坟墓
又要集资,又要唤醒我们对先人的良知
第一代祖先叛乱失败后带着妻儿为自己寻找到
繁衍之地,直到死亡,他仍然持续梦见
战争失败。他仍持续从噩梦中惊醒
听见雷声滚过五月的森林————
这是野史还是真实的历史事件
没有人能告诉我们,知识最渊博的族长
也只能支支吾吾地说,我们迁居此地的第一位祖先
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他参与吴三桂的叛乱
抗击统治我们的异乡人。他兵败的那一夜
就逃亡到我们这个地方,现在我们的家族
已经超过五千男丁,我们要记住祖先的荣光
具体的细节他无法讲述,只能靠几位想象力丰富的
族谱编纂者添加进去。我们以这种添加为真实
并持续引以为傲。
第二代祖先就沦为贫民,他们几兄弟相约,绝不提起
父亲的故事。在那个年代提起叛乱的父亲是要
杀头的,作为贫民,他们只能本分地开垦土地
他们将父亲埋在最难找到的深山,有一年
我和兄弟们经过艰难地翻越,才在荒山中
找到一所双棺大墓。族谱上记载说
修建这一所坟耗时三年六个月,每七天杀一头猪
因此几乎耗尽家中所有财产,以至于
成为贫民。这所耗资巨大的坟墓,在墓碑上刻着
一位神仙,神仙的鼻子上原先刻着一盏
明代晚期风格的灯笼
以供埋在于此的祖先回忆明朝旧梦
回忆他的天子和巡抚,灯笼被胆小如鼠的后代凿去
因为坊间流传说:“鼻上挂灯笼,一方诸侯”
诸侯出自皇帝家族,不出自我们
我和众兄弟在第一代祖先的墓前合影留念
在他的荣光中发现自身的不凡,苦命的不凡
我们离开坟墓,艰难地下山
在雾中驱车寻找新的家园。
第三代祖先分别传下他们各自的支系
我们五千多位族人至今都能理清自己属于哪一支
当然这完全可能是真的,也完全可能是为了寻找
而杜撰。几百年过去,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
我们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某一位女性祖先
没有出轨,没有向外姓人借种生子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被记录,大家必须忘记
必须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当然
这也无关紧要。没有人在意
以后的每一代先祖,都在自己曲折的命运中
沉默寡言。这场造梦运动最终流于平淡
祖先们的故事仿佛来自金字塔时代
真是不可追忆,仿佛来自司马迁的油灯下
我们因此不能回去——没有理由花费高额机票费
没有理由承受这种虚无的奔波之苦
清明节,那些颇有古典精神的居于故乡者
出发了,他们银白色的汽车停在山路上
他们准确找到每一所坟。又一次
像前一百次那样谈论着祖先,历史越来越向
虚构靠拢。在另一场更幽深的梦中
衣衫褴褛的祖先又在清明节回来
他们面目不清,说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话
他们孤独地靠在一起,相互不认识
在这场春天的梦中,他们的创造
毁于一旦。他们去往的不是天堂
也不是地狱,而是复杂的后代群体虚构的
枯黄色的纸张中
这令他们无法适应,只能哀哀地站着
举着将被大雨湿透的火把。
祖先是用来遗忘的,但父亲不是
一个人已经老了,他仍然要去给他的父亲上坟
这是新的开始,总有一天
更多的后代只能追述到这一天
没有坟墓,空旷的城郊墓园落满乌鸦
密集的森林里长满蕨类植物、野生菌、茨竹
荒凉的大海上出现无人的船帆
水手和水手的父亲
沉寂于鲸鱼之腹,但是我们还活着
去给妈妈扫墓,去给父亲清理杂草
去给先知一块无名的墓碑擦拭苔藓。
清明节,灰暗的天空下着小雨
它如此离奇地阐释我们的生活
灰白的桦树林还没有繁茂,人们依然
只有一颗寂寞的心,充斥着无数繁杂的信息
地震、恐怖袭击、电影、没有缘由的痛
赫尔德林,卡夫卡,乡村建造者的沉默
就在去年冬天,我们送别一个族中最年长者
就在去年冬天,我们握紧雪————
你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但你早已无法理解
四月起源于祖先们的造梦故事,四月
逐渐将我们的身体透明。
城市化率更加上升,时代的弊病
我们早已不在祖先们立的房子里居住
只剩空荡荡的回音安抚我们,世界起源于一颗鹅卵石
祠堂毁于一次新文化运动。清明又一次
帮助我们短暂回忆、失败、崇高、创造
但是,别了,异教徒,别了————
异乡人的孩子。
(2024.4.3)











